作者:木尺素
一餐毕了,连潮先去付了款,然后他看向徐含芳问:“宋隐小时候住的地方……也就是宋禄被杀的地方,还在吗?”
徐含芳有些惊讶,但也点了点头:“在的。出了命案,房子不好转手。再说我也不想转手。毕竟我一直对那案子有疑惑,想着也许保留着那里的一切,有一天就能搞清真相……”
连潮果断道:“我想去看看,有劳你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外。
踩着雨后积水的道路一直往里走,不知不觉间,连潮跟随徐含芳的脚步,来到了一栋房子前。
外墙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砖红色。
连潮一眼看到的,是嵌在这片砖红里的那扇窗户。
窗户里就是宋隐当年住过的卧室了。
按照所有人现在对他的指控——
多年以前的那一天,他故意没锁这扇窗户,以便让福音帮的某个人顺着窗户怕进屋,杀了他那喝得烂醉如泥的父亲。
然而关于这扇窗户,还有一件不为人知的事。
宋隐告诉过连潮,他曾于12岁那年的雨夜打开这扇窗,让那个正在躲避小混混们追赶的Joker躲了进来。
如果宋隐并不存在一个“前男友”,这件事难道也是他虚构出来的?
此后他每一次看见下雨、听见雨声,露出的反胃表情,难道都是表演?
再来,如果不久前宋隐登上游艇,并不是被Joker强行带走的,而是出于主观意愿;如果他说的有关游艇的一切都是谎言……
他锁骨的那些红痕是谁制造的?难道也是他自己?
怎么可能呢?
自己该如何相信?
连潮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这并不能缓解胸口沉闷的窒息感。
“连队,我们……我们进去吧?”
单元楼门口传来徐含芳的声音。
连潮近乎麻木地点点头,跟着她与姜南祺走进单元楼。
他麻木地看着徐含芳输入密码,再看着她打开房门。
“我时常来这里打扫。密码门的电池也随时充着的。这里一切都维持着原样,连队你……你尽管进来查看。”
客厅并不大,与餐厅被一个博古架隔开。
连潮进屋后,目光快速将之扫视了一遍。
他似乎能看到,宋隐当年曾蜷缩着身体躲在这间屋子沙发的角落,又或者茶几的旁边。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味。
宋禄正举着酒瓶寻找他。
“兔崽子你在哪儿?!滚出来!滚出来!!”
一种尖锐的疼痛攥住了连潮的心脏。
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缓步走到宋隐的卧室前,“嘎吱”一声把门给推开了。
微光从客厅斜射进来。
清晰可见的浮尘在其中缓慢起落。
时间仿佛在这间屋子里凝滞了。
房间不算大,墙面上留着几道清晰的旧划痕。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被套已被收走,只剩光秃秃的床板,隐约散发着些许霉味。
走进这间房的时候,连潮步履缓慢得近乎虔诚。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扇窗。
“啪嗒”一声响,雨滴忽然打上了窗户。
命运有时候竟巧合得如此玄妙。
居然又下雨了。
淋漓的雨声中,连潮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窗前,然后缓慢地抬起手,将手掌平贴在那片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手掌贴上去的那一刻,连潮却感到自己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12岁那年宋隐曾看到过的一幕。
那一晚的雨应该也很大。
几乎能和现在的情形能完美重叠。
贴着窗户,细密的雨声不断回响在耳边。
连潮仿佛能亲眼看见那个人狂奔而来,拍打起这扇窗户。
窗外出现了那张少年人的脸。
雨水顺着他额前漆黑的发梢滑落,淌过挺直的鼻梁,冲刷着脸上的血渍与污泥。
他看起来非常狼狈,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连潮就这样隔着漫长的时空与少年对视。
他仿佛回到了迷宫的镜面峡谷,与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四目相对的瞬间。
下一瞬,他看见窗外雨中的少年嘴唇开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你好?你在家的吧。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能打开窗,让我进去躲一躲吗?”
……
连潮将掌心紧紧压在了玻璃上。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穿过这层阻隔,抓住窗外那个少年,又或者……扼住他的喉咙。
然而眼前所见皆是幻影。
连潮并不能真的穿越时空,阻止这里曾发生的一切。
他的呼吸似乎窒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向窗台内侧。
这里有着些许积灰,但他似乎能看见,多年前,一双属于12岁宋隐的手,是如何从这里伸出去,拨开了那道锁扣——
“咔哒。”
一声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轻响,蓦地在连潮脑内炸开。
那不是锁开的声音。
更像是某种更致命的开关被启动的声音。
潘多拉魔盒被打开。
从此宋隐的世界裂开一道缝,闯入了一头怪兽。
“咔哒”“咔哒”“咔哒”……
寻常的开锁声,此刻居然成了梦魇般的存在。
连潮不由按住太阳穴,感到那里一跳一跳地传来永无止息的剧痛。
然而紧接着他想起的,是与之相似的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什么?
自己似乎不久前刚听过……
它好像……它好像很重要。
对,它很重要,我必须把它想起来。
可它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电光火石间,连潮想起来了。
“咔哒”——
这是徐含芳刚才开门时,门锁发出的声音。
然而在那之前呢?
在门打开之前,徐含芳按下了6个数字!
这段时间连潮实在经历了太多,大脑一直处在恍神的状态,属于刑警的敏锐暂时离他远去,以至于他居然忽视了刚才那6个数字的含义!
此时,凭借绝佳的记忆力,他回想起那6个数字,当即心跳如鼓,立刻离开卧室,冲进客厅,再蓦地对上徐含芳望过来的、显得极为惊讶的目光:
“连、连队,你没事吧?你出了很多汗……”
连潮只是问:“开门密码是多少?950614?”
“是。是950614。”徐含芳不解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密码是谁设置的?”
“宋隐。当年我嫌麻烦,懒得看说明书,让宋隐设的……连队,到底怎么了?这数字有什么问题吗?”
“他哪年设的密码?”
“13岁吧。我记得很清楚。他过13岁生日那天,他父亲丢了钥匙,进不了家门,在走廊里破口大骂……第二天,我就换成了密码锁,让宋宋设置的生日。”
连潮心跳得越来越剧烈。
他重新回到卧室看向那扇窗户。
窗外雨依然在下。
可他似乎看到了阳光正穿透云雾而出,让整间卧室的阴霾都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