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连潮的父母各有各的忙碌,在他的整个成长过程中,与父母一起在家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学之前,他要么在家和佣人阿姨吃,要么去外公外婆或者爷爷奶奶一类的亲戚那边,再不然就在学校吃。
好不容易父母的时间能凑上,三人能一起吃饭了,又往往是在外面的某个饭局上。
是以连潮从小到大,几乎没感受过温馨平凡的家庭生活是什么样的。
他只能想象来填补内心的这种缺失。
在他从前的想象里,或许未来他会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下班后忙碌了一天的他回到家,会看见在厨房忙碌的妻子探出头来,对他说出一句:
“欢迎回家,再烧一个汤,菜就齐了。你先坐着休息吧,水帮你倒好了。”
连潮知道自己的幻想有点封建,还有点大男子主义。
但如果只是想想,应该也无伤大雅。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离自己的幻想这么近。
虽然……虽然宋隐是个男人。
虽然宋隐并不是他的妻子。
虽然自己也不是刚下班回到家。
但眼前这一幕,竟奇异地满足了他关于温馨家庭的所有想象。
晚餐很快准备妥当。
菜品颇为丰盛,有无水闷虾、清蒸石斑鱼、豉椒炒蚬、蟹粉狮子头,还有一道清炒时蔬和番茄鸡蛋汤。
其中虾是宋隐做的。
其他则都是连潮做的。
宋隐先尝了蟹粉狮子头,意外地发现味道相当不错:“之前你家里的阿姨是南方人?”
“不错。”连潮点点头,“她是潮汕人,也在淮扬这一带待过很久。”
“那你会做北京菜吗?”
“北京菜没什么好吃的。”
宋隐笑了笑,没再继续说话,低头默默吃着菜。
连潮也没多话,直到这顿饭差不多快吃完了,见宋隐站起来打算收拾碗筷,这才叫住他:“没有叫客人收拾的道理。你放着吧,等下我来。”
宋隐看出他似乎想和自己聊些什么,于是停下手里的动作:“好。”
“喝点东西?”
“行。”
宋隐跟着连潮去到了旁边的小吧台。
他有些诧异地发现,这里调酒设备很齐全,并且连潮居然会调酒。
很快连潮就给他调好了一杯酒莫吉托,不过是无酒精的那种。
银蓝色的氛围灯下,冰块、糖浆、薄荷叶与柠檬片混合成好看的颜色,宋隐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很不错。
连潮调了同样的一杯无醇酒,随即坐到他的对面,听见他开口问自己:“你不爱喝酒,为什么要学调酒?”
连潮道:“以前是喜欢喝酒的。当警察之后,经常会临时接到任务,也就慢慢戒了。”
“懂了。这种不加酒精的,算是心理安慰,是替身?”
“算是吧。”
连潮被宋隐的用词逗笑。
但很快他就重新严肃了表情。
他想起了曾看过的,跟宋隐父亲有关的新闻报道——
不喝酒的时候,作为诗人和画家的他还算是个斯文人。然而一旦喝酒,他就会变成可怕的家暴犯。
也许酒精激发了他潜藏着的恶劣因子。
也许酒后的他才是真实的他。他只是以酒精为借口,堂而皇之地去实施那些平时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无论如何,酒这种东西,应该是被宋隐深恶痛绝的。
虽然为他调的是没有酒精的鸡尾酒,终究还是自己考虑不周了。
于是连潮皱起眉来:“抱歉。要不要换成纯苏打水?”
宋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摇摇头:“不要紧。我偶尔也喝酒的。有问题的是他这个人,不是酒。”
蓝色的灯光漫过吧台。
宋隐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而莹白,像是玉做的。
语毕,他举杯喝了一口酒,瓷白的喉结微微滚动,在灯下有些晃人眼睛。
注视他片刻,连潮把莫吉托放下,总算问出那个问题:“宋隐,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以前见过我?”
宋隐又抿了一口酒:“当然。”
“在哪里?”
“你忘了?我们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是了。差点忘了。
两人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虽然一个念的研究生,另一个念的是本科,但他们有三年时间都在同一个大学,宋隐见过自己,再正常不过。
连潮重新端起酒杯,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连队,你有那样的家世,篮球打得好,还会弹钢琴,那会儿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我当然早就听说过你,也和你在食堂碰见过几次。不过估计你没注意到我。”
宋隐缓缓道,“后来每年暑假,我都在城南分局实习,虽然和你不在一个分局,却也经常听说你。你很出色,很优秀,也很有责任心,这些我都常听说。”
闻言,连潮深深望向他:“这就是你信任我的原因?”
宋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笑着问:“你觉得我信任你?”
“当然。”连潮道,“就比如余元春一案,我能感觉到你很信任我。像是知道我一定解决问题。”
宋隐又笑了笑:“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不怕丢工作。我发表论文的质量和数量都不错。有很多高校都在给我递橄榄枝。不谈这个,我外公留给我的遗产也颇丰,够我躺平。”
听到这话,连潮亦是一笑,但很快他再度沉下目光,颇为严肃地问宋隐:“凭你的资历,也完全可以留在帝都,大把单位抢着要你……既然是这样,你又是为什么,非要吊在淮市市局这棵歪脖子树上?”
宋隐沉默了下来。
他缓缓地把一整杯无醇莫吉托喝完,再反问连潮:“从前它确实是歪脖子树……以后呢,它还会是吗?”
不知不觉间,连潮的表情变得近乎庄重。
然后他像是许下诺言般道:“不会。我承诺你,它一定不会。”
“嗯。我相信你。”
过了一会儿,宋隐却是又问出一句,“然后呢?”
“什么然后?”
“等这边的班子搭建好,一切走上正轨……你会回北京吗?现在的这个房子,你是租的还是买的?”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宋隐的眼神显得有些莫测。
蓝色的氛围灯照进他的眼中,就像是深海里燃起了一簇流火。
连潮的心脏忽然重重一跳。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没有会错意,宋隐问的其实不是自己未来的职业发展规划,更不是自己喜欢租房子还是买房子……
而是自己有没有可能和他走到一起。
事实上连潮能清晰地感觉到,宋隐对自己有些许好感。
不可否认的是,他应该也对宋隐有好感。
当然,对于这件事他还不能完全确定。
毕竟他没有谈过恋爱,更无从思考自己的性向问题。
原本连潮的父母从小就想将他送出国的,后来大概是舍不得,暂时让他留在了国内。
不过按连潮原本的规划,研究生他是怎么都要出国念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去美国念金融或者商科。
既然要出国,既然未来还不确定在哪里发展,自然没必要谈恋爱。这种事应该要到事业彻底稳定后再决定。
所以学生时代的他完全没考虑恋爱的事。
后来连潮的人生规划被一场意外打破了。
他的父母双双出了车祸。
连潮至今清楚地记得,2016年的7月1日,上完托福课的他回到家,爸妈照例出差不在,独自吃完晚饭后,他回屋刷了会儿听力题,一直到晚上11点左右,取下耳机正打算洗澡睡觉,他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动静。
连潮随即去到走廊的楼梯栏杆旁,看到了一楼拖着行李箱往玄关方向走的母亲汪澄芝。
也不知为何,向来妆容精致的母亲头发居然有些潦草,额头上也满是汗。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连潮下楼去到玄关,“刚回家又得走吗?”
汪澄芝对他做出一个歉意的笑:“我和你爸得去趟蒙城。后面我们都各自有行程,只能趁现在的空档赶过去……
“你爸爸已经先去机场等我了。抱歉啊,都没和你好好打声招呼,我们就又得出门。”
对于父母的繁忙,连潮已见怪不怪,但他觉得母亲看起来有些不安,于是多问了一句:“妈,没出什么事儿吧?”
“确实是遇到了一桩奇怪的事……不过兴许是讹人的新型骗局吧,我们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你好好准备托福考试吧,不用担心。我们带了律师过去的,一定能处理妥当,回来再和你细说。”
这些年来,连潮曾无数次后悔,他当时应该问清楚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的。
可惜他没有。
他本以为无非又是父亲的某个狂热粉丝制造了麻烦,又或者是某个无良媒体在恶意碰瓷。
直到他的父母,连同与他们一起前往蒙城的律师、乃至父亲的经纪人,全部丧命于车祸,他才意识到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连潮想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彻底调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