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徐家祖上是本地的名门望族, 算得上书香门第。
继承了家业的徐若来,名下有栋三进院落的、于清朝末年建造的祖宅,宅子本身价值连城且不说,里面的藏宝随便拿出来一样, 也足够普通人一辈子的吃喝。
不仅如此,徐若来自己也是全国著名的根雕师, 在文博界、古玩圈、艺术收藏圈都很有声望。
徐若来不差钱。徐含芳是在他用金钱堆出来的溺爱下长大的。除了天上的星星,她的其余所有要求都能被满足。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 从小又深受艺术和国学熏陶,徐含芳甚至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
她当然不会被普通的男人吸引。再有钱也不行。
只有特立独行的、有才华的艺术家,才能引来她的青睐。比如宋隐的父亲宋禄。
宋禄没有钱,穷小子一个。
不过他油画画得相当不错, 早年也颇会写诗,他的作品经常登报,也出版过不少诗集,算得上一个有天赋的才子。
当初便是靠着一首诗,他吸引了徐含芳的注意。
千金小姐倒追穷酸诗人。
这种故事不算新鲜。
然而徐若来在与宋禄吃过一顿饭后,认为此人相当靠不住,开始阻止女儿和他在一起。
“他确实有才华,可心气儿太高,眼高手低,还愤世嫉俗……久而久之,恐怕会出大问题!
“含芳,欣赏艺术家的才华是一回事,跟他们生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你会受不了的!你的整个人生都可能被他毁了!”
徐若来说了很多。
可被惯坏了的徐含芳根本听不进去。
那个时候她很可怜宋禄。
在她看来,宋禄如此有才华,受到的认可却太少太少了,普罗大众根本不懂得欣赏他的画和诗歌。
就好比梵高,他的画是在他死后才值钱起来的,只因他活着的时候,大众的鉴赏水平没跟上。
在徐含芳看来,宋禄挣不到钱,都是读者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他怀才不遇,偶尔对此抱怨几句,愤世嫉俗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没有性格还当什么艺术家?
没有情绪的淡人,也就没激情,没有冲劲,怎么可能创造出惊世之作?
世人愚钝,认识不到他作品的价值。
如果连自己都放弃了他,也许他这辈子就毁了。
于是徐含芳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宋禄。
她是偷户口本去和宋禄登记的,为此不惜和徐若来反目,并且甘之如饴、心甘情愿地从豪华的别墅搬出来,住进了普通小区。
普通人为了温饱而奔波,哪有时间和精力歌颂爱情。
徐含芳不需要考虑温饱,于是追求心灵价值,愿意为爱吃苦。大概是人心永远不会得到真正满足的缘故。
刚开始两个人是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的。
宋禄虽然无法提供给徐含芳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赚的各种稿费是完全可供两人温饱。
那些年他们过着很平凡却温馨的生活。
差不多是从宋隐出生,宋禄的父母又接连罹患疾病后,一切悄然发生了变化。
宋禄算是自由职业的居家工作者。
然而这样一来,所有家庭琐事,也落到了他身上。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时间是可以自由支配的,他理当承担这些职责。
家务、照顾小孩、父母生病……不知不觉这些事情占据了他的所有时间,也蚕食了他的创作精力。
他开始没有灵感了,再也创作不出好东西了。
答应编辑的文稿一拖再拖,敲定的出版计划一再因为无法按时完稿而搁置……
他开始为此内耗、痛苦,最后染上了酒瘾。
染上酒瘾后,他更是再也无法写出一首完整的诗。
不仅如此,他患上了手抖的毛病,没法再拿稳画笔。
他开始责怪起了徐含芳。
婚前,他称她是自己的缪斯女神。
婚后,他骂婚姻是困住自己的牢笼,骂她是折断自己翅膀的那只手。
至于母亲徐含芳,她以一种宋隐至今也不理解的方式强大着,她内核坚定,性格坚韧,从不内耗,活得非常自洽。
宋隐一度不理解,她这样骄傲、倔强、强势的人,为何竟不肯离婚?
后来他发现,也许正是因为骄傲强势,宋禄越活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越想把他拉回来。
她坚定不移地认为宋禄只是迷了路,而自己可以让一切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她是真的欣赏他的才华,认为自己只是想要保护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无论如何,徐含芳结婚后,和父亲徐若来的关系降至冰点。父女俩的关系,直到宋隐出生,才逐渐缓和起来。
徐若来对宋隐极好。
他博学多才,见多识广,讲话风趣,为人睿智,宋隐也极喜欢和他相处。
不过很多话,宋隐是不敢对徐若来讲的。
只因某次在发现徐含芳手臂上的淤青后,徐若来立刻心梗发作,后来不得不接受了心脏搭桥手术。
由此,尽管每次挨完父亲的打,年幼的宋隐都很想去找外公哭诉,可是一想到外公的心脏问题,他只能生生忍住,最终选择去网吧打游戏消磨时间。
昨日下过一场大雨,今日的天气也就格外晴朗。
暖洋洋的朝霞照向青灰色的墓碑。
宋隐弯腰将百合摆在右侧墓位前,又布置起了酒菜。
最后他将用完的塑料袋铺在地上,很随意地坐了上去。
“外公,抱歉,最近忙,好久没来看你了。”
“是这样的,我遇到了一个难题,想听听你的意见,那伙人又找上我了……”
“所以你觉得,我可以把那幅画像交出去吗?
“你觉得连潮会相信我吗?
“其实我应该可以相信他的。他是个很靠谱的人。我早就见识过。只是……”
“只是你知道的,我曾经信任过一个人,还带他见过你,让他跟着你学了一些根雕技巧。可他后来……
“外公,他前段时间用木头雕了一个娃娃给我。怪我,居然没有一时间想到这件事会与他有关。”
“这世上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可以互相算计。连潮又凭什么信任我呢?”
“所以外公,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你说,我该冒着被他进一步怀疑的风险,尽快把那张肖像画交给他,还是暂时隐瞒一切?”
停顿了片刻,宋隐仰起头来看向苍穹。
朝霞太过刺眼,于是他轻轻眯起了眼睛。
“你说……如果他知道他师父收到的那封信,其实我写的,他会怎么看待我的动机?”
“外公,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我不能冒任何风险。我不能让连潮对我有任何怀疑。
“可是……可是那个职业杀手已经杀了三个人了。也许他已经接了别的单子,马上就要杀下一个。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徐若来当然无法回答。
于是宋隐拿出了一枚硬币。
“外公,你来帮我选,好不好?”
“如果你觉得我应该把肖像画交给连潮,就让硬币带字的那面朝上落地,反之,就让硬币带花的那面朝上。”
“叮”得一声响。
硬币落在了墓碑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朝上的是带花的那面。
宋隐弓着上半身,眯起眼睛,近距离地审视起硬币。
良久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伸手将它翻了个面。
·
淮市市局。
连潮开完晨会,进办公系统里处理起了日常工作。
他发现宋隐请了半天假。
暂时也顾不上追究他请假是干什么去了,连潮快速把流转到自己这边的流程处理完毕,给局长李铮打了个电话,为的是和他谈谈“雨夜杀人魔”。
关于这起连环杀人案的侦破,李铮当年也参与了。
李铮上午正好有空,便让连潮直接来自己的办公室。
他习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知道连潮是个不含糊办实事的人,他也不扯淡,在见到人后直接进入了正题:
“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起连环杀人案,才来淮市的吧?什么情况,该不会上面觉得……这案子有疑点?”
李铮的表情明显有些紧张。
名义上他是局长,是连潮的上司。
但连潮毕竟是从上级单位调过来的,俨然像是手执尚方宝剑的古代官员,要替皇上来检查自己这个地方官的工作有没有做到位。
不仅如此,连潮的背景也绝不容小觑。
他的父亲诚然只是影星,爷爷奶奶也都是老电影厂的员工,一家人都是混娱乐圈的。
可他母亲所在的家族成员大都从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