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毕竟,李长峰说得也没错,他和满霜的姥姥确实关系不差,而李长峰的妻子王美云也确实是锅炉厂职工医院的大夫。
可是——
满霜摇了摇头,缓缓地坐了下来,他说道:“我不走。”
“你不走?”李长峰瞠目结舌。
满霜答:“我相信警察,我不走。”
李长峰急得团团直转:“我的小满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犯啥倔呢?现在不跑,一会儿可就没机会了!”
满霜依旧还是那句话:“我相信警察,我不走。”
李长峰似乎束手无策了,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赶紧跟上!”有人压着嗓音叫道。
紧接着,一道扎眼的白光从窗外闪进了会议室内,急促又刺耳的刹车锐鸣瞬间响起——这架势,宛如劳城分局刑警大队全队出动,叫满霜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李长峰也吓了一跳,他左顾右盼道:“这是咋回事?咋、咋来得这么快?”
话音未落,已有人一马当先,踹开了会议室的门。
“警察!手举起来,不许动!”那人呼喝道。
满霜瞳孔一缩,一眼认出,这当头走来的正是之前在走廊另一边与李长峰交谈的那位。
他是警察?满霜迟疑了一下。
就在这迟疑的片刻,那人已从腰后摸出了一把手枪,并将枪口对上了满霜的眉心:“快,手举起来!”
紧随这人之后的,是十来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这些壮汉有人拎着警棍,有人挎着步枪。除了为首几位之外,其余人都穿着一身橄榄绿色的棉大衣,打眼看去,不是警察又是谁?
满霜登时额头狂跳,他来不及思索,转身便跑。
这会议室不算大,但却是个三层套间,里面还有保卫科干事的办公室和休息间。
去年宁聂里齐河发洪水的时候,满霜来这里领过抗洪物资,他知道,最里面的休息间有一扇小窗,窗外便是连通着锅炉厂后门的一片空地。
眼下,没有时间抉择了,满霜很清楚,不论来的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他都不能落入这些想逼他认罪的人手中。
因此,只有跑,只有不停地跑,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前来抓捕的人没有料到满霜真有胆子逃跑,方才本欲上前将他拿下的那位手一松,竟“咔哒”一下扣动了扳机。
满霜只听“嘭”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自己的耳根钉在了对面的墙上。
“抓住他!”身后传来高呼。
满霜不敢回头,他一路撞开办公室与休息间的门,翻上桌子就要越窗。
可正在这时,第二颗子弹袭来了。
嘭!噗嗤——
皮肉撕裂的闷声响起,满霜脚下一滑,差点磕在窗下的暖气片上。但他丝毫不停,开窗就跳,跳到室外后,拔腿便跑。
眼下,是凌晨三点十五,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在被冰雪覆盖着的北国,深冬的寒夜滴水成冰。空气中仿佛藏着无数把被风裹挟的刀刃,呼吸一口便会从鼻腔痛到胸肺。
满霜跑出锅炉厂后就有些眼前发黑,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腿腿肚被那人射出的子弹擦伤了。
鲜血已浸湿了棉工装的裤管,一路断断续续地从厂区的方向蜿蜒而来。暗红的颜色被同样暗沉沉的路灯映照着,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不详。
这时,满霜才感觉到疼。
远处就是那条能通往城外的沟渠了,沿着沟渠走,便能离开劳城,一路向北,去往遥远的边境线。
这是李长峰为他规划的路线,也是满霜“畏罪潜逃”的“证据”。
现下,不论到底愿不愿意,满霜都已被迫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下了沟渠,然后又手脚并用着爬上了这条已被冰封数月的狭长水道。
身后的厂区隐约响起了警报声——也或许不是警报声,毕竟厂子已经很久没开过工了,值班的工人少之又少,能发现满霜“畏罪潜逃”的人恐怕只有李长峰一个。
满霜却坚定地认为就是警报声,他被“警报声”催促着,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哪怕是他现在失血过多,似乎已产生了幻觉。
但满霜依旧能看得清,天已快要亮了。
薄雾沉甸甸地浮在沟渠上,好似浸湿了的棉絮。陡坎外的轨道渗着一股冰冷的腥气,像是血的味道,又像是铁锈埋在大雪里。没多久,一抹好似掺了煤灰的淡青色染上了东边的天角,阳光旋即白扑扑地照亮了城外那被冰霜覆盖着的苞米地。
满霜跑不动了,他吃力地呼出一口白气,而后,“扑通”一声,栽倒在了那硬邦邦的田埂上。
“在那里!他在那里!”远处,有人大喊。
第5章 1.1劳城(一)
这是什么地方?满霜迷茫又慌乱地思索着。
头顶竖着一盏相当刺眼的白炽灯,身旁有人走来走去,嘈杂错乱的声音嗡嗡作响,可满霜却好似被堵住了耳朵,不论如何努力都听不清这周遭到底在说什么。
呼——
不知是哪里开了一扇门,一股冷风瞬间涌了进来,满霜原本混沌的头脑一下子变得格外清醒,随之,一阵剧痛从他的左腿腿肚处传来。
“手术铺单在哪里?”下一刻,满霜清晰地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说,“消完毒了吗?消完毒后,准备清创。”
话音刚落,一张绿色的无纺布盖在了满霜的脸上。
这时,旁边有人急匆匆地说:“徐医生,李科长来了,在手术室外吵着要见你。”
“手术已经开始了,让他去办公室等着。”方才命令一助准备清创的那位医生回答道,“告诉李长峰,病人体征平稳,没有生命危险,让他不要担心。”
“李长峰”三个字瞬间刺激到了满霜的神经,他的呼吸一下子凌乱起来,一个翻身挣扎就欲跳下手术台。
这可让围拢在四周的医护大惊失色,刚刚说话的那位“徐医生”立即呵斥道:“麻醉咋回事?”
站在监护仪前看血压和心率的麻醉医生倒抽了一口凉气:“我下的剂量明明是按照他身高体重来的!咋可能这么快就醒了?”
“把你们主任叫来。”那位“徐医生”命令道。
四周顿时一片兵荒马乱,满霜只觉自己被七手八脚地按了下来,而后,什么东西罩在了口鼻上。
两秒过后,满霜再次失去了意识。
天彻底亮了。
今日是元旦,元旦的清晨,市区格外安静,街上少见人烟。
雪已经停了,扛着铁锹和扫帚的厂区职工陆续走出家门,呵着白气,一边清扫跨年夜的积雪,一边互相递着烟。
家属楼下,偶有一、两个脸被冻得通红的孩子举着鞭炮你追我赶,“噼啪”声零星作响,将硝烟的冷气混进了街口早餐铺子的饭香中。
这似乎是平静如常的一天,除了——
仍躺在病床上与睡梦斗争的满霜。
“他体质不一般,不能按照正常剂量配比麻醉,今早手术的时候差点因为这个出事故。”满霜的床边,有一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低声说道。
李长峰也站在一旁,这人的嘴里正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皱着眉,打量了片刻梦中时不时抽动几下眼皮的满霜,一脸烦闷地说:“这小子主意大得很,三言两语根本骗不了他,我哥那边催得还急,我现在……真是火燎屁股,毛鸭子上架。”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医生淡淡地回答。
李长峰却一把拉住了他:“咋就跟你没关系,我哥他可是……”
床上的人又动了一下,李长峰不敢吱声了。
医生迅速掏出小电筒,弯下腰,掀开满霜的眼皮查看了一下他的瞳孔:“病人快苏醒了,他伤得不重,身体素质也很好,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恢复过来。你如果想干啥,最好今天之内完成。”
李长峰不说话了。
医生转身离开,病房重归安静,满霜的呼吸依旧平稳,滴管里的液体沥沥嗒嗒,监护仪上的线波起伏有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又是多久,就在李长峰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满霜的眼睛轻轻一动。
“李科长?”同一时间,保卫科的干事张旭走进了病房,他小声说道,“李科长,王警官他们来了,说是又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要找满霜问话。”
李长峰的表情有些难看,他扫了一眼床上那瞧着已快要醒来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你回去……回去跟王警官说,满霜昨个儿半夜上茅厕的时候摔着腿了,这会儿正搁医院里缝针,让他担待担待,改明再问。”
“哎,好。”张旭并不清楚凌晨时分的保卫科发生了什么,他得了话便扭头离开,更没有看到满霜挣扎着醒来要下床的模样。
“哎呀嘛,小满,你可别乱动了!”李长峰一扭头,就见满霜一个侧歪摔在了地上,他手忙脚乱地上前,要把人扶回床,谁知却被满霜一把挥开了。
“别动我!”一向闷不吭声的人陡然大叫起来。
昨夜的枪伤和失血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满霜,他的力气依旧大得出奇,还没怎么动手,李长峰就被推得脚下不稳,一个出溜滑,仰面摔在了病房那硬邦邦的水磨石地上。
然而,就在满霜甩开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准备瘸着一条腿逃出此地时,昨夜前去锅炉厂逮捕他的“警察”再一次出现了。
“老实躺下!不许动!”一声怒喝传来,满霜顿时一慑。
他抬起头,只听病房那木质的门“咣当”一响,眨眼间便挤进来了两、三个人,为首那位把身上的黑色皮夹克往后一撩,露出了夹在腋下的枪袋。他一手按在枪袋上,一手指着满霜,严声厉色。
满霜一滞,扒着床栏,不动了。
趁此机会,李长峰赶紧捂着腰,连滚带爬地躲在了那些“警察”的身后。
“坐到床上去。”见满霜安定了,为首那位语气稍缓,他点了点病床,示意满霜远离门口。
满霜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照做了。
也是这时,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位身着黑色皮夹克的“警察”到底长什么模样。
——一个高壮、阴鸷,左侧眉骨与左眼被一道伤疤从中间生生劈裂了的年轻男子。
不像警察,倒像极了电影里演的黑帮匪首。
所以,他是什么人?满霜不敢确信,毕竟这人的打扮和警察一个样儿——他虽然没穿警服,腋下却夹着枪,腰上别着警棍,皮带上还挂着公安工作证,这副打扮和前一日在保卫科见到的王臻、廖海民、梁崇没什么两样。
但是……有枪有警棍有公安工作证不算什么,如今的枪支管控并不严,锅炉厂保卫科就放着几支气枪。而且,眼前这位的气质与满霜见过的警察截然不同,尽管他还年轻,见识不多,此刻却仍然能清晰地判断出,来者绝非善类。
“老实待着,再敢乱跑,不配合公安机关工作,我们有权对你处以强制措施。”见满霜在打量自己,这人立刻冷冰冰地说道。
满霜没答,目光仍在他的身上打转。
李长峰见此,立即要当好人和稀泥,他安抚满霜道:“警察同志问句话而已,你别怕,叔在这儿呢,他们不敢对你咋样。”
满霜抿了抿嘴,垂下双眼看向了自己那裹着一层厚厚绷带的左腿。
“我要见王警官。”他说。
“王警官?”不等李长峰开口,方才闯入病房的“警察”就先冷笑了一声,他拿下自己的公安工作证,举到了满霜的眼前,“省厅刑警总队行动支队支队长,我姓蒋,你口中的王臻就是我手底下的一个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