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满霜也不含糊,他动作利索,不带丝毫犹豫,抽出厨房里的菜刀,抓着张文辛的手就要往下砍。
张文辛吓了一跳,当即大喊:“不要!不要剁我的手指!我说,你们问什么,我答什么!”
徐松年一抬眉,示意满霜可以先缓一缓。
满霜听话地退到了一边。
“张编辑,”好整以暇后,徐松年再次问道,“你我才刚分别不到半个小时,你为啥扭脸拎着背包就要跑?你这包里装满了衣服、日化用品,张编辑,你这是打算上哪儿啊?”
张文辛咬了咬牙,沉声回答:“你是个骗子,我怕自己被骗子盯上了,所以打算出去避避风头,不行吗?”
徐松年笑了起来,他反问道:“你是从哪儿看出来,我是骗子的?”
“很简单,”张文辛冷冷地说,“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就是个空壳子。今天上午的时候,我托我在省工商联的老同学查了,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顺阳十三街,但顺阳十三街的那片平房去年就被推平了,现在那里是个烂尾的电子市场。‘管总’,你骗我,还不许我来求证了?”
徐松年的笑容更加深了,他注视着张文辛道:“那就更奇怪了,你既然早就清楚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是个空壳子,管桦是个骗子,今天下午又为啥来咖啡馆见我呢?”
张文辛目光一滞,瞪着面前的两人不说话了。
徐松年一俯身,凑近了道:“除非,你也是个骗子,你想黑吃黑。但是见面了之后,却发现我来者不善,又害怕了。”
“放屁!”文质彬彬的读书人被这话气得粗鲁了起来,他大骂道,“我只是跟你见了一面!而你,可是把我绑在这里当人质!谁是犯罪分子,一目了然!”
“是啊,谁是犯罪分子,一目了然。”徐松年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张文辛的对面,他眯缝着眼睛,打量张文辛道,“但是有的犯罪分子藏得很深,一般人单凭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比如你,张编辑,你告诉我,先前在咖啡馆里,你问我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有没有自研的尖端技术,到底是为了啥?”
张文辛冷笑:“我为了什么,无可奉告。”
徐松年又问:“你走访了那么多国有大厂,撰写了那么多厂志,见了那么多厂领导、厂工人,一定也了解了不少这些国有大厂的自研尖端技术。你告诉我,这又是为了啥?”
张文辛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恶狠狠地盯着徐松年与满霜,周身再无读书人的气质,他一字一顿地回答:“我,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徐松年从手提包中拿出了《劳城动力志》一书,并翻到了第105页,他将第105页上的照片举到了张文辛的面前,饶有兴趣地问道,“张编辑,你现在记起这个名叫‘何洪辉’的老工人了吗?”
张文辛紧抿着嘴,不肯说话。
满霜立马上前,抓着菜刀,又摆出了要将此人砍成臊子的架势。
张文辛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开口道:“我记起了,何洪辉,是劳城锅炉厂运输车间的工人,他……也接受了访谈。”
“他也接受了访谈。”徐松年阖上书,重复了一遍这话。
张文辛接着道:“但是,因为此人干扰现场秩序、影响参访进展,卢向宁厂长找人把他请出去了。所以,后续在撰写的过程中,我没有载录有关他的访谈内容。”
徐松年眼一眯:“何洪辉为啥要干扰现场秩序、影响参访进展?”
这回,张文辛又不说话了。
满霜身为锅炉厂子弟,但因没有接触过运输车间,在过去,他只知道“何洪辉”的名字,而没有见过何洪辉本人。
眼下,听张文辛提起这事,满霜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你是啥时候去锅炉厂参访的?”他接话问道。
张文辛没有防备,下意识就答:“两年前,一月初。”
“两年前,一月初?”满霜注视着张文辛的目光逐渐复杂了起来,他说道,“两年前,一月初,锅炉厂的子弟学校正准备放寒假。当时,上学的最后一天,我们班上一个父母都是运输车间工人的同学说,运输车间有位老工人发了疯,在厂子里到处嚷嚷闹间谍了。因为他讲的话太离谱,工人们没有谁相信……张编辑,你说何洪辉干扰现场秩序、影响参访进展,指的不会就是这件事吧?”
张文辛的面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艰难地启齿道:“这是栽赃污蔑。”
“栽赃污蔑?”徐松年原本混沌的思绪被满霜这话瞬间捋清,他往前一探身,凝视着张文辛道,“你都给多少国有大厂撰写过厂志?”
张文辛攥紧了拳,似乎是在害怕满霜会突然抓过他的手砍下一根不可或缺的手指头,但尽管如此,这人依旧坚持道:“这是栽赃污蔑。”
“真的是栽赃污蔑吗?”徐松年一笑,“我好像……并没有点明谁是发了疯的老工人,也没有点明谁是所谓的‘间谍’吧。张编辑是不是有点过于紧张了?”
张文辛眼皮一跳,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徐松年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他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到底是啥人重要吗?现在,最重要的似乎是得弄清你到底是啥人。”
张文辛再也没有原本嚷嚷着要报警的嚣张气焰了,他抿着嘴、咬着牙,面容青白又紧绷,神色间写满了剧烈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声音沙哑地回答:“你们没有证据,这些……只是猜测而已。”
没错,徐松年和满霜的指认没有丝毫证据,他们所做的不过是猜测和联想。至于张文辛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间谍”,没人清楚。
而且,倘若张文辛是利用“编纂厂志”一事深入锅炉厂套取机密的间谍,而何洪辉是指认了间谍的老工人,那何述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他带着印制假购物券挣来的钱回劳城锅炉厂,真的只是为了收购吗?
徐松年转了话锋,他问道:“你认识何洪辉的儿子何述吗?”
张文辛摇了摇头:“不认识。”
“曹飞、刘忠实等人呢?”徐松年又问。
张文辛还是摇头:“不认识。”
这时,满霜突然福至心灵,他张口问道:“外籍商人黎友华呢?他曾创办了一家名为友德贸易的合资公司,但是这家公司在顺阳的总部却已经搬空了。”
“搬空了?”听到这话的张文辛迅速抬起头,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徐松年一抬眉,嘴角浮起了淡淡的笑容:“你认识黎友华?”
张文辛并不觉得认识黎友华是件多么见不得人的事,他皱着眉回答:“在过去两年里,黎先生一直与我们书局有合作……这有什么问题吗?”
“合作?啥类型的合作?”满霜问道。
“宣发方面的合作。”张文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从事文化工作的、理所当然的平静,他说,“主要就是帮一些改制比较成功的企业,或者有历史渊源的厂矿,编纂纪念画册、厂志文史这类的东西。黎先生是外籍商人,对这一类的材料也很感兴趣,会专门给我们供稿,还为我推荐了几个不错的题材。”
说到这,张文辛顿了顿,抬眼看向了满霜和徐松年,他的眉头依旧皱着,像是在解释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流程:“我们书局有出版地方文献和行业史料的任务,黎先生作为进入内地市场的外资,他名下的圣天资本资产雄厚,且与多个内地企业合资创办了公司,比如刚刚你们提到的友德贸易。所以,他曾同意作为典型,让我们出人对他名下的合资企业进行参访、对他们的员工做采访,最后将收集到的内容成书出版……这是很正常的事。”
这些话里确实听不出一丝不正常,而张文辛在提起黎友华的时候,也看不出一丝隐瞒。
似乎,黎友华确实只是一个热心肠的外籍商人,他与三山港书局开展的也只是一些流于表面的合作。
然而,徐松年与满霜还是从张文辛没有提起的字里行间中迅速意识到了问题。
“你讲讲圣天资本具体是啥玩意儿。”听到了熟悉名称的满霜问道。
“是黎先生名下的外资企业,Santian。”张文辛还拽了句洋文,他回答,“我之前不是说了吗?你们刚刚提过的友德贸易里,就有圣天资本子公司的出资。”
“你们书局参访的就是圣天资本吗?”徐松年问道。
张文辛摇头:“不止,黎先生很有实力,我们参访过不少他名下的企业。”
怕是不少他名下的皮包企业,满霜默默腹诽道。
徐松年在一旁继续问:“那黎友华同意你们对他名下的企业进行参访,你们又为黎友华做了点啥呢?”
这个问题一出,张文辛不吱声了,他的眼光有些飘散,很明显在试图隐瞒什么。
满霜立即威胁道:“又不想要你的手了?”
张文辛无奈:“我没有骗你们,黎先生向我们提供信息,我们为黎先生进行宣传,两全其美的事情,合同上都写得很清楚。”
“两全其美?”徐松年意味深长一笑,“真的是两全其美吗?”
满霜一把掐住了张文辛的脖颈,重复了一遍徐松年的话:“真的是两全其美吗?”
张文辛确实有些害怕满霜,他顿时头皮发紧:“不是两全其美又是什么?我和黎友华私交不多,只是帮他给我们秦主编牵线搭桥了而已。主编也很喜欢他,还帮他和挂靠在我们书局名下的印刷厂协调,分出了一条生产线给他。工人和原料我们来出,他会给书局和印刷厂开分成。”
“印刷厂的生产线?”徐松年问道。
张文辛确认了:“印刷厂的生产线。”
“这是咋分出去的?三山港书局也算是国营出版社,挂靠在你们名下的印刷厂可以随随便便将生产线承包给私人吗?你们主编和印刷厂的厂长又是咋同意的?”徐松年不懂。
张文辛的面色有些难看,但他又不得不解释道:“现在到处都讲改制,我们三山港书局虽然是国营出版社,可也想乘一乘改革的春风。先前,我对接上黎先生之后,他不止一次提议注资我们名下的印刷厂。最开始,主编和厂领导是不同意的,但是……但是……”
但是,黎友华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也对,利用假购物券行骗挣来的钱可谓是完完全全的暴利,黎友华只需稍稍动用一些油墨,便可以假乱真。
而一旦被警察盯上,他手底下那一个接一个的皮包公司将会迅速改头换面,而藏在国营出版社名下的印刷厂则能在正规渠道的掩盖下,依旧源源不断地提供“货源”。
所谓的外籍商人黎友华,就是以此包装成手握上亿资金的成功人士,并将劳城锅炉厂一众人玩弄得团团转的。
那么,和他一样力图收购劳城锅炉厂的王嘉山是否知道这些呢?
第66章 2.13三山港(三)
根据赵婉提供的信息,穆巧铃被王嘉山派去接触黎友华,或者说曹飞的目的,一是为了给这位外籍商人下仙人跳、摸清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钱,并栽赃诬陷他一个侮辱妇女的罪名;二,则是为了查清楚这人是否藏着什么猫腻。
如今,曾在穗城叱咤风云一时的“铃姐”已变成了肉联厂冷冻仓库里的碎尸,或许正说明她查到了真相,而那张放在她外裤内兜中的“友德服装购物券”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的王嘉山是否从穆巧铃的口中了解了内情?他若是知道“黎友华”这一面具下别有洞天,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呢?
“你有黎友华的联系方式吗?”徐松年突然问道。
张文辛如实点了头:“我有。”
“约他见面。”徐松年吐出了一个令张文辛大惊失色的要求。
“你要我约黎先生见面?”这位大多数时候都文质彬彬的编辑难以置信道,“黎先生可是大忙人,他虽然是靠我搭上了书局的线,但只有我们秦主编才能约得动他。”
“未必,”徐松年淡淡地回答,“你就跟黎友华说,印刷厂的生产线出了问题,你们主编要你赶紧联系他来三山港商量如何处理。其他的不用管,先把人骗来再说。”
张文辛的表情微有难堪:“黎先生不一定会亲自来,先前视察印刷厂的时候,黎先生就是派手下员工来的。”
“别管那么多,按照我的要求做就行。”说着话,徐松年上前为张文辛解开了身上的绳索,他俯下身,笑容温和地说,“记好了,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也不要见不该见的人。不然,我会让你的事迹响彻整个三山港书局。”
这话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张文辛瞬间被激怒了,他一挺身就欲去抓徐松年,却不料满霜一错步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让你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也不要见不该见的人,你有没有记好?”这面相凶神恶煞的年轻人冷冰冰地问道。
张文辛不敢出声了。
满霜沉着脸看他:“我会随时盯着你的,所以,不要妄想着自己能报警或者跑路,听到了没有?”
张文辛谨慎地点了点头。
“去吧,回书局,按照我说的做。”徐松年把地上的衣服丢到了张文辛身上,又进一步补充道,“约黎友华相聚的地点,最好就安排在今天你我见面的咖啡馆,那里……离得近。”
“好。”张文辛答应了。
满霜喝令道:“行了,穿衣服吧。”
张文辛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他非常迅速地穿起了衣服,又捡起了被徐松年和满霜翻得一团乱糟的背包,他问道:“如果我有消息,我去什么地方联系你们?”
“如果你有消息,就去金港16号咖啡馆对面的那家酒店,房间号1107。”徐松年留了个地址。
“我知道了,我会按照你们的要求做的。”张文辛终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复。
如此,此人惴惴不安地离开了——留下了他的大背包。
满霜没有立刻跟上前,他弯腰拿起了一本摆在书架上的《劳城动力志》,拧着眉心奇怪道:“如果我没记错,何洪辉后来……应当是因为偷窃了厂子零部件被开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