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皮卡在哄哄闹闹中启动了,远处亮如白昼的码头、渔船渐渐已成身后远景。
边防与海警你呼我喊着将抱头蹲地的“蛇头”与“对接”悉数押走,同时架起了浑身瘫软的张文辛,把这位一向体面有文化的编辑塞进了警车之中。
也是这时,一个年轻警察注意到了船舱门梁上的那盏汽灯。
汽灯的玻璃罩几乎完全碎裂,里面的灯泡也已仅剩一条细细的纱绳,而那枚从崖坡上射来的子弹则钉在了舱壁上。
“得找个刑技来分析弹道。”这年轻警察自言自语起来,他怔怔地说,“我记得,上个月在松兰那边好像就闹出过黑社会组织组装气枪械斗的事儿。”
“可不咋地?”旁边有同事接话道,“赶紧找刑技来勘查现场,万一这弹道和松兰那边的吻合了,问题可就大了。”
话说完,已有警员拉开对讲机开始汇报此事了。
当然,在18号大道上一路飞驰的肖宏飞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他仍坐在后排,摆弄着手中的气枪,嘴里还“啧啧”不断。
“徐大夫,”他笑着说,“先前,要不是你把我的54大黑星缴了,我现在至于拿着这玩意儿跟你们比划吗?哎,你到底把我的宝贝弄哪儿去了?”
“还给公家了。”徐松年语气淡淡。
“还给公家了?”肖宏飞觉得可笑,他在后视镜里冲满霜挑了挑眉,问道,“小兄弟,你清楚那把真家伙是打哪儿来的吗?”
满霜正被枪口指着脑袋开车,他神情冷漠地回答:“不清楚。”
“不清楚?”肖宏飞往后一靠,咧嘴说道,“那是我在南边的时候,从一个卧底在王嘉山身边的警察手里抢来的。我抢来之后,一枪就把人杀了……哦对,那个警察还是徐大夫抢救的。可惜,没活过来。”
徐松年面无表情地望着正前方的路,似乎肖宏飞所说的事与他无关一般。
满霜却不禁偏过头,望向了身旁那一言不发的人。
徐松年跟在王嘉山身边的时候有没有替王嘉山干过脏事?
满霜认为没有,尽管蒋培曾说,徐松年手上沾的血,比他们那帮匪徒要多得多得多。
但是,满霜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徐松年不是坏人,这是他在劳城锅炉厂职工医院第一眼见到徐松年时就认定了的。
可是,王嘉山身边的这些个手下却无一不在提醒他,徐松年杀过人,徐松年犯过罪,徐松年在过去爱王嘉山爱得要死要活。
他该相信吗?他能相信吗?
满霜说不清,一旦遇到有关徐松年的事,他那聪明又灵敏的大脑就好像生了锈。
肖宏飞则一眼看出了前排那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他眼珠子一转,哈哈大笑起来:“小兄弟,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咋样?”
“我在开车,不想听故事。”满霜冷冰冰地回答。
“不想听故事?”肖宏飞一撇嘴,“小兄弟,你都被老子的枪口指脑袋了,居然不想听老子讲故事?你可真有胆量。但是,现在不管你想不想,老子都要讲。”
说完,他把气枪往中间一架,自己转而懒懒散散地靠在了车椅背上。
“这是一个遥远的故事。”肖宏飞眯起眼睛,点上了一支气味极其难闻的劣质香烟,他说,“时间……大概在十一年前。”
时间大概在十一年前,地点就是遥远的西南边境,玉山城。
当时,反击战刚刚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但前线仍有可供人喘息的余地。
而肖宏飞的故事,就发生在某一次“喘息”之间。
“王嘉山刚到玉山的时候为了发财,带着我认识了一个越境跑货的贩子,那贩子叫蒋庄,长得黑瘦干瘪。”肖宏飞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仰头吐了个烟圈,他说道,“蒋庄对我们很好,在我看来,那老小子是个好大哥。不过,王嘉山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得另立门户。”
满霜攥紧了方向盘,不知是被肖宏飞的话搅得心烦意乱,还是在思考该如何脱身。
坐在后排的人无知无觉,他仰面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所以,王嘉山动手了,在一个夜黑风高、边境线上打得正凶的时候,王嘉山找到了蒋庄手底下杀人最利索的那个,给了他十八万块钱,让他想办法,把蒋庄引到玉山城外的一家杂货铺子去。
“这人就是蒋培,他见钱眼开,当即就动手了,蒋庄也上钩了。当天夜里,王嘉山和我就在布置好的杂货铺子里等到了我们的老东家。
“王嘉山先是砍了他一刀,然后又让我上去砍了一刀,蒋培紧跟着也砍了一刀。我们仨杀红了眼,不光把蒋庄砍得稀烂,还把他带来的那几个马仔也砍得稀烂。但谁知道,蒋庄居然还有口气在。老小子命大,手下全死了,自己居然能爬出杂货铺子报警。条子赶来,把这缺胳膊断腿的人送去了医院。”
医院……
满霜用余光瞥向了徐松年青白的面容。
肖宏飞伸头问道:“徐大夫,你还记得是哪家医院吗?”
徐松年神色平静地回答:“玉山第二医院。”
“没错,玉山第二医院。”肖宏飞舔了舔自己的一口烂牙,感慨道,“也幸好是玉山第二医院,不然,我跟王嘉山可要遭殃了。”
徐松年没说话,但满霜却从他貌似紧张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满不在乎。
肖宏飞说:“所以,真的得多谢徐大夫,没有徐大夫,我们嘉善咋能做大做强成今天这个样子呢?徐大夫啊,就是因为你当年杀了人,我们今天才能在这里相会。”
徐松年的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他声音微不可闻地复述了一遍肖宏飞的话:“就是因为我当年杀了人,我们今天才能在这里相会。”
肖宏飞仰面大笑,他说:“徐大夫,这样的事儿,你数得清发生了多少次吗?”
徐松年轻声答:“数不清。”
数不清,什么叫数不清?
满霜的心咚咚直跳,他甚至有些听不清肖宏飞的笑了。
徐松年为王嘉山杀过人?他怎么可能为王嘉山杀过人?可是,肖宏飞明明白白地说,蒋庄是死在了徐松年的手上。
“我记得,你跟王嘉山说过,那人送到医院的时候,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是你发现他的身份后,在手术台上故意切错了一个血管,直接导致了他的大出血。”肖宏飞兴致勃勃地摸起了自己那毛茬茬的下巴,他赞叹道,“还得是徐大夫这种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人有胆识,手术刀握着,比我们这帮拿枪的都要沉着冷静。”
这话令徐松年抬起了嘴角,他透过后视镜,看向了抽着烟、无比悠闲的肖宏飞,他说:“你忘了,我也是受过训、扛过枪的人。”
“对,我忘了,我还真忘了。”肖宏飞笑道,“徐大夫扛的枪可比我们扛的枪要重多了,徐大夫见过的死人也比我们见过的死人多多了,是我低看徐大夫了。”
徐松年不屑一顾:“你的故事讲完了,现在还有啥想说的?”
“还有啥想说的?”肖宏飞用枪口戳了戳满霜的脑袋,“小兄弟,你听到没听到,徐大夫就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狂徒’。你跟着他,迟早得玩完。”
满霜一句话也不讲,仿若没有听到刚才的“故事”。
肖宏飞不死心,他继续说:“小兄弟,你知道以这种‘正规途径’死在徐大夫手上的人有多少吗?搁南边的时候,王嘉山想除掉谁,就把谁送到徐大夫那里,徐大夫保证手起刀落,不留活口。而且,徐大夫是个相当敬业的大夫,哪怕是后来都把王嘉山从被窝里一脚踹出去了,也没忘帮王嘉山杀人。不过……”
肖宏飞话音一转,他咂摸着嘴道:“不过,自从我在穗城碰上小六他弟之后,心里一直不踏实。”
不踏实?为何不踏实?
满霜抬起了头。
肖宏飞非常缓慢地说:“我总觉得,我见到的小六他弟,实际上就是死了的小六本人。”
徐松年没开口,但却轻轻地扬起了嘴角。
第70章 2.16红嘴码头
皮卡仍在18号大道上飞驰着,正当即将路过下一个路口时,肖宏飞用气枪敲了敲满霜的脑袋:“左拐。”
满霜听命照办。
很快,车子驶离了主路,从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来到了一处如今已经废弃了的码头。
码头之外竖着一个路牌,路牌上面写着四个字:白鹰红嘴。
“你让我们来这儿干嘛?”徐松年皱着眉问道。
肖宏飞不答,令满霜把车停在了码头的防波堤上。
这里已经废弃了一年多,岸上的水泥墩子都裂着口,露出了里面锈成褐红色的钢筋。远处立着一座已空无人烟的观察所,墙皮早已剥光,只剩青砖的框架杵在崖边,黑黢黢的窗洞远远地望着海面。
两人被肖宏飞用气枪赶着来到了这么一处只能听见海浪的地方,原本停在周围的海鸟因此而扑簌簌离去。月亮当空挂在天角,映照着脚下那坑坑洼洼的路面。
“其实,王嘉山有的时候,是个挺好的老板。”肖宏飞吐了一口烟,充满怀念地说道,“可惜,他做事总是不爱留余地。不然,当初也不会屁滚尿流地从南边滚回老家。”
徐松年站在肖宏飞的身前,不知他说这话时到底是个什么神情,因此只能揣度着回答:“你又念起他的好,不打算弄死他了?”
肖宏飞呵笑了一声:“我确实念着王嘉山的好,但是王嘉山不死,死的人就得是我。为了现在能活下去,也为了以后能醉生梦死地活下去,我必须得弄死他。”
徐松年咬紧了牙关,没有回答。
肖宏飞道:“所以,既然现在找不到何述那帮小兔崽子了,徐大夫你就要担起帮我除掉王嘉山的责任!”
话说到这,他猛地拉栓上膛,对着满霜的小腿就是一枪。
砰!原本站在徐松年身边的人瞬间在一声“闷哼”中跌跪在了地上。
“小满!”徐松年脑中一嗡,下意识便要扑上前,挡在满霜身后。
“不许动!”肖宏飞喝令道。
徐松年脚下一刹,站定不动了。
鲜血开始顺着满霜的裤管往下淌,咸腥的海风将这股充斥着铁锈气的味道送向了四面八方。海鸟们去而复返,在码头下的海面上盘旋,继而发出一声声短促尖锐的鸣叫。
血滴沿着泥地的裂缝慢慢汇入了积存在此的咸水里,淡红色的细丝徐徐漾开,渗进了那些干枯的蒿草根茎之中。
很快,风变得猛烈,破窗洞里堆积着的灰尘和碎屑也落了下来,洒向了湿漉漉的血迹表面。
“小满……”徐松年声音颤抖着叫道。
满霜一声不吭,他紧抿着嘴、紧咬着牙,誓不让任何一声痛呼从口中泄出。不知过了多久,在徐松年的注视下,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小兄弟,你是个人物啊!”肖宏飞笑着赞叹道。
满霜一瘸一拐地转过了身,他目光狠绝地看向肖宏飞:“你……到底想干啥?”
肖宏飞端着枪,眉梢高高一挑,他兴高采烈地回答:“我打算……扣下你,然后用你,逼迫徐大夫替我杀了王嘉山。”
这话,让徐松年的心霎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肖宏飞这么做,不光是要令他以卵击石,而是打算用他来与王嘉山同归于尽。
在坪城,为了救出满霜,徐松年已经与王嘉山彻底决裂。现在,他或许能用“黎友华”的消息引诱嘉善的人深入顺阳,挑起两方的斗争,但是已再无可能重获王嘉山的信任。
因此,他只要出现在王嘉山的面前,便是死路一条。
肖宏飞何尝不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需要把满霜握在手里,作为自己的人质,以此强迫徐松年去送死。
“听明白我的话了吗?”肖宏飞叼着烟,笑容可掬地问道。
徐松年不说话,上前便要去搀扶满霜。肖宏飞却一把拽过他,并向旁侧大力一搡。
“我让你动了吗?”这持枪行凶的人瞪眼道。
徐松年脚下一踉跄,差点跌坐在地。
“徐大夫,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肖宏飞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可徐松年依旧是那副三缄其口的模样,他低垂着的双目令本就脾气暴躁的肖宏飞登时恼火了起来。
“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这人抬腿就要踹向徐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