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山
二月中旬的三山港附近,深夜的风依旧凉得凛冽刺骨,徐松年被呛得咳嗽了起来,莫名惊动了几只栖息枝头的麻雀。
而此地,也确实如杨壮所说,连艘船的影子都瞧不见,到处空空落落,水面也结了一层薄薄的细冰。
三人沿着水渠走了约莫一里地,找到了一栋废弃的仓库,仓库内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门上的锁链也形同虚设。满霜大着胆子推门往里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后,便压着步子,拉着徐松年钻进了这座已废弃了不知多久的渠边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徐松年再次咳嗽了起来,紧跟其后的杨壮急忙打起手电,为他们两人照亮了四周光景。
仓库不大,地上堆满了建筑垃圾,角落里摆了一些桌椅板凳,四面的窗户玻璃尽碎,看上去,应当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
而就在这时,徐松年一眼发现了关键之处,他拉住满霜,提声问道:“你看那边的桌斗里塞了啥东西?”
满霜眼微眯,顺着徐松年所指的地方看去,在看清桌斗里的东西后,他立时目光一亮,快步上前一把抓出了那堆在其中的购物券、支票和宣传页。
是来自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北疆边贸实业有限公司、白山参茸药材集团驻顺阳办事处的购物券,是来自顺阳国贸商场、中兴大厦的宣传页,以及,来自圣天资本的空头支票。
圣天资本……
徐松年看向了满霜,满霜也看向了徐松年。
今晚,他们的确没有在双板山矿区的水渠附近找到任何人。但是今晚,他们却确定了一件事——何述等人利用三山港书局制造假购物券并不只是为了敛财,同样也是为了给张文辛和张文辛所属的整个书局设下圈套。
这个曾前往劳城锅炉厂参访,并在何洪辉点明了他的真实“来意”后与厂长卢向宁一起坑害何洪辉的编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迈进了何述等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贪财,所以他会欣然接受“黎友华”这个假洋鬼子的提议,将印制假购物券的生产线藏在出版社的印刷厂中。他软弱骑墙,所以他会在害怕东窗事发的时候,寻找可以帮助自己偷渡别国的“蛇头”。
而何述等人的天罗地网便就这样牢牢地网住了他——若是假购物券的真相败露,曹飞将迅速舍弃“黎友华”这一身份金蝉脱壳,而全部罪责将由张文辛等人承担;若是张文辛想跑,那提前与这些“蛇头”们做好了交易的何述等人便会转头将消息抛给警方,张文辛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至于圣天资本是什么?
徐松年猜测,圣天资本应当是何述等人用来左右运作的投资公司。他们利用假购物券挣来的脏钱只有真正流去国外经一道手,才能更加安全地伪装成外资参与锅炉厂的收购。
而张文辛手上的那十几张支票,便是“黎友华”赠予的印刷生产线返利。只是,张文辛没有想到,这些返利从一开始就是诱骗自己上钩的饵料。
不过,何述等人应该也没有想到,张文辛并没有兑换支票,这个又聪明又笨的海归知识分子居然选择带着支票上路,这一下子把何述等人最大的破绽暴露在了警方的面前。
“如果能拿到圣天资本的账本,就能查清楚何述他们手里每一笔钱的去向,进而把那些一个嵌套一个的皮包公司全掀了。”在放了杨壮,回到了双板山县城的旅馆之后,徐松年思索着说道,“张文辛兴许就是在最后关头察觉出了他的‘黎先生’有大问题,所以才会把那些支票带在身上的。”
“也不一定。”满霜说道,“可能只是因为张文辛蠢,没想那么多,觉得支票比大额钱款更好拿。”
这话令徐松年笑出了声,他按着抽痛的额角道:“确实,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咱们该咋找圣天资本呢?”满霜又发起愁来。
徐松年道:“我觉得,圣天资本的注册地很有可能在国外,不然,曹飞不会有伪装成外籍商人的底气。”
“注册地在国外?”满霜不解,“这是咋办到的?”
“其实很简单,”徐松年回答,“往白了说,就是花点钱,托人在国外找个能避税的地方把公司注册了。对于曹飞这种有国外亲戚的人而言,不是难事。而且,真被查到了也称不上违法,南方沿海那边做进出口生意的大老板,稍微有点门路的都这么干。王嘉山也试过,可惜刚一注册上,就被警方端掉了手底下最大的‘窝点’,不得不提款跑路回了老家。”
说到这,徐松年一顿,他笑了一下,继续道:“我还听说,现在最流行去的就是大洋彼岸那几个地图上都快找不着的小岛。人家的政府就靠注册公司赚钱,手续简单得很,只需要在南方沿海找个中介,给几千外国币,他们便能立马全包,连公司秘书、注册地址都可以一条龙安排了。”
满霜听得发愣:“那……这算是国外的公司,还算是国内的公司?”
“法律上算国外的。”徐松年回答,“这些公司的文件、印章都是外文的,银行账户也开在境外。用这个公司的名义回来投资、签合同,那就是‘外资企业’。张文辛也说过,友德贸易在注册的时候,合资的外企就是圣天资本底下的子公司。何述他们很聪明,知道在友德贸易一建立后,就立马把两个合资公司申请破产。这样一来,壁虎断尾,哪怕是想查,也得绕上一个大圈子。”
满霜总算是听明白了,他紧皱着眉,面色晦暗:“照这么说,何述他们就是在用这个境外公司当跳板,然后自己躲后头操控。就算是这边出了事,钱也是安全的。”
“没错。”徐松年点了头。
满霜背后直发凉:“这不是钻空子吗?难道没人管?”
“该咋管呢?”徐松年语气平静,“现在,人家管这叫‘国际惯例’。大企业、上市公司都这么玩,还自称……是摸着石头过河。不过,这些离岸公司虽然注册地在外边,但账本多半还是藏在国内。所以,现在只有找到圣天资本的账本,才能拿捏住何述等人的罪证。可钱……怕是追不回来了。”
“那账本该上啥地儿找呢?”满霜对这种事一窍不通,他愁眉不展地问道,“何述那几个人总不可能在地里挖个坑,把账本埋进去吧。”
徐松年苦笑道:“我只是个医生,这些弯弯绕绕还是跟王嘉山学来的。何述把账本藏哪儿了,我咋能清楚呢?”
如此,便走到了死结里,两人沉默无言许久,久违地不知该往何处去。
如今,他们已经知道了何述的图谋,知道了卢向宁曾犯下的罪责以及王嘉山那无底洞的欲望,可是——
走了一路,那五个死在锻压车间的工人是为何而亡、又是被谁杀死的,至今仍是个谜团。
是王嘉山吗?满霜早已改变了最初的想法,他认为不是王嘉山,甚至有可能不是王嘉山手底下的马仔。
那么,是卢向宁吗?大概率也不是卢向宁。这个贪财好色又骑墙卖国的老厂长才是最希望锅炉厂平安出售的人,他绝不会伤害同意改制的工人代表,来影响自己大肆揽财、继续坐吃山空的机会。
所以,是何述吗?
“会是何述吗?”满霜忽地吐出了一句话,他讷讷自语道,“如果是何述,他的动机又是啥呢?”
“动机……”徐松年眼光一暗,蹙起了眉。
从顺阳到三山港,再到双板山的这处小小水渠,他们已经总览了何述在短短两年内铺展开来的“巨大版图”。如果说,何述做这么多,是为了拉卢向宁下马替父报仇,那死去的五位工人代表,又和“替父报仇”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坐在双板山县城的这家小小旅馆中,望着窗外那漆黑的街道和寂静无声的楼宇,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满霜低垂着脑袋,轻声说道:“我……想家了。”
是啊,怎能不想家呢?已经离开了这么久,日升日落数十次,劳城的天地是否还和离开时一样白雪皑皑?城外的冰河是否还是那样的一望无际?山间的桦树林下有没有生出新芽?
满霜不知道,他仿若一个远离了故土十多年的游子,连自家门前的那棵小树都有些记不清到底长了多高,而姥姥慈祥的面貌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可实际算来,他也不过是在外漂泊了五十多天而已。
五十多天,却久得像过了一辈子。
满霜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忍不住回身抱住徐松年,把自己即将落下泪水的双眼藏进了徐松年的颈间。
“我也想家了。”良久过后,徐松年说道。
满霜顿时收紧了手臂。
徐松年失神地望向了窗外,如今天边正挂着一轮明月,一轮注视着相拥之人的明月。
他说:“小的时候,还没上学那会儿,我经常会一个人从福利院的后门溜出去,顺着门外的那条小路走到尽头,然后爬上尽头的柏树,坐在柏树上远眺劳城另一端的锅炉厂。”
“锅炉厂……”
“锅炉厂的大烟囱每天都在吐灰,所以雪落下来就脏了,这些脏了的雪堆在砖房底下,混着煤渣。不过厂房的窗玻璃却是亮的,工人们下了班会成群结队上街拉着旗子喊口号,我和其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调皮捣蛋,总是在他们的队伍里钻来钻去。福利院的老师逮到我们之后,会把我们拎到主席台上,让我们背语录。”徐松年笑了起来,他说,“我还真怀念那段日子,在玉山的时候怀念,在穗城的时候怀念,在松兰的时候怀念,现在……也怀念。”
满霜轻轻一动,抬起头,和徐松年一起望向了那轮明月,徐松年低低地哼起了满霜曾为他唱过的那首安眠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叮铃——
哼唱声结束,客房外,楼梯口,一台落了灰的电话在万籁俱静的深夜突然铃声大作了起来。
第75章 2.19双板山
两人同时一惊,满霜倏地起了身,推门就要往外去。徐松年则一把拉住了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话却卡在嗓子眼,什么也没说出。
“别怕,”这回,换成满霜来安慰人了,他沉声道,“就算是肖宏飞杀到了面前,也不用怕他。”
徐松年眼睫微颤,目光暗了下来,他非常缓慢地松开了手,看着满霜一路来到了那台不停作响的电话机前。
“徐大夫——”接起后,那头不出意外地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走廊寂静,四周悄无人声,只有话筒内的滋滋电流在黑暗中不停作响。
满霜呼了一口气,抬起双眼,一字一顿地回答:“是我。”
另一头的肖宏飞短暂一顿,随后大笑出了声:“原来是徐大夫的小相好啊!你的腿咋样,没有被我打瘸吧?”
满霜咬了咬牙:“你是咋找到这地儿的?”
肖宏飞似乎是在另一端抽烟,他徐徐喷出一口烟雾,吹得话筒电流声更嘈杂了,这人笑语吟吟地回答:“这多简单,只需要找到你们放走的那个黄面的司机,然后再严刑拷打他一番不就行了?那人是个软蛋,被砍断了两根手指之后,啥都往外说。”
满霜呼吸一抖,眼睛瞬间红了。
肖宏飞继续道:“要我看,你们就不该放他走,应当一直把人留在身边,或者干脆杀了灭口。”
“我们不是你这种败类。”满霜恨声回答。
肖宏飞哈哈一笑:“你们不是我这种败类,但那又咋样呢?你们不是我这种败类,就得折在我这种败类的手上。”
满霜深吸了一口气,视线飘向了窗外:“你在哪儿?既然找到我们了,就直接露面,少整这些花活儿。”
“我在哪儿?”肖宏飞冷笑了一声,“你猜我在哪儿?”
说着话,那端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起来,似乎是肖宏飞拉开了某处大门。
“小兄弟,来,你听一听我现在搁啥地方。”他笑着回答。
满霜屏气凝神,很快,他便从一片纷纷乱乱中听到,一个大喇叭正在播送车次信息。当中有一条催促进站的女声清晰可闻:“5329次三山港-顺阳-劳城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5329次三山港-顺阳-劳城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
“我要回劳城了。”啪,门再次关上,肖宏飞趴在电话亭中兴高采烈地说,“我要回劳城,去劳城锅炉厂的职工医院里看望一下你那生病住院的姥姥。你说,我是给她提一箱苹果呢?还是送点羊奶粉呢?”
“你说啥?”满霜骤然拔高了声音。
一旁的徐松年也立刻抬起头,看向了他。
电话另一端的肖宏飞慢条斯理地回答:“劳城,小兄弟,我要回劳城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呢?依我看,你最好还是赶紧跟上我,不然,你姥姥可就要‘寿终正寝’了……”
满霜攥着话筒的手指节泛白,他紧咬着牙关,一句话都说不出。
——肖宏飞是怎么知道他到底是谁的?这个自打去年十一月开始就与王嘉山决裂的人,到底是打哪儿听说,他有个在劳城锅炉厂职工医院住院的姥姥的?
满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定在原地,浑身如坠冰窖。
肖宏飞似乎察觉到了来自电话那端的僵硬与震惊,他笑着说:“小满同志,这还得怪你们,我原本求着你们帮我杀了王嘉山,你们不肯。这下好了,王老板他又找上我了,他说,只要我能替他做好这件事,从前的恩恩怨怨全部既往不咎。正好,我也想家了,我在劳城等你,到时候,咱哥俩好好唠唠,我可是有不少徐大夫的故事没给你讲呢。”
说完,“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小满。”徐松年虽然没有听清那一头到底讲了什么,但是,他能看得出,满霜神色间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惊惧。
肖宏飞一定威胁了他,那么,筹码是什么呢?
“那人要回劳城。”许久后,满霜声音颤抖着说道。
徐松年怔了怔:“回劳城?”
满霜的喉间挤出了一丝压抑的闷哼,他弓下背,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肖宏飞要回劳城,”他咬牙切齿地说,“回劳城,找我姥姥。”
“找你姥姥……”徐松年瞳孔一震,扑上前抓起电话就欲回拨过去。
满霜却拉住了他:“肖宏飞已经在三山港火车站了,刚刚……我听见了催促上车的声音。”
“刚刚……”徐松年面色惨白,他回过头,看向了挂在走廊另一端的钟表。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五分,从三山港出发途径顺阳、松兰的普快列车最迟第二天清晨七点之后抵达,途中约莫需要二十八个小时。
二十八个小时,身上只有八十八块钱的两人如何能从双板山回到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