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杀 第86章

作者:默山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王嘉山缓缓吁了一口气,心下已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

满霜继续说道:“王老板,徐松年现在正被条子守着躺在三山港市医院里,你怕是见不到他了。不过,我和他分别前,他说他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所以,不管你咋样选择,最好都不要杀了我。不然,徐大夫说了啥,我可不会告诉你。到时候王老板你赔了夫人又折兵,那才真是血本无归。”

王嘉山忍无可忍:“你给我闭嘴!”

满霜听话地闭上了嘴。

旋即,王嘉山站起身,拉过蒋培道:“何述出现了吗?”

蒋培摇头:“没有。”

“没有……”王嘉山气得目眦欲裂,“我让那姓何的他爹知道真相是想让他把自家儿子逼回来,现在他脖子一抹自杀了,何述无牵无挂,怕是从此之后都要消失不见了。”

“不会的,”蒋培还算沉着,他回答,“何述会出现的,他可是个……大孝子。”

“他可是个……大孝子。”清晨,天蒙蒙亮,站在劳城锅炉厂职工家属院里,王臻眯缝着眼睛,读完了何洪辉留下的遗书,他轻声复述了一遍遗书的最后一行,并百般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写了啥?”同样匆匆赶回劳城的梁崇凑上前,皱眉问道。

王臻把遗书往他怀里一拍,大声回答:“写了‘我儿子可是个大孝子,你们警察千万不要为难他’!可笑不,你说可笑不?”

梁崇戴着手套,打开了这张薄薄的信纸,他从头读到尾,神色间不由露出了几分迷茫不解。

“自从穆巧铃的死因明了,‘黎友华’的身份败露,我们发现嘉善的手下在这附近打转之后,专案组就一直派人监视着何洪辉。嘉善没有动手,何洪辉生活正常,咋会……突然留下这么一封不清不楚的遗书就自杀了呢?”梁崇非常奇怪。

王臻在警戒线外走来走去,他自言自语道:“何洪辉估计是听说了啥……不对,他肯定是确定了啥。老梁,我怀疑是有人把何述干过的事儿告诉了何洪辉。”

“何述干过的事儿?”梁崇还是奇怪,“造假购物券,涉嫌杀害在红浪漫夜总会拉皮条的黑社会团伙成员,还是……”

“还是一件让人根本没法接受的事儿?”王臻倏地抬起了头,“何洪辉是锅炉厂的老工人,被开除之前,名声一直很好。可以说,这是个正直善良的老头儿。一个正直善良的老头儿,到底知道了啥,才会说出‘我儿子是个大孝子,你们警察千万不要为难他’这样有心无力的话来。除非……”

除非,何述干了一件让何洪辉再也无颜面见任何人、甚至难以维系下半生的丑事。

想到这,王臻一悚,和梁崇一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也正是这时,原本坐在车中等待的徐松年突然打开车窗冲这边叫道:“王臻,你的对讲机响了,在进城下道口附近蹲点的同志看到了何述!”

“人往哪边走了?”站在巡道房外,王嘉山神色凶恶地问道。

来给他递消息的嘉善马仔诚惶诚恐:“看样子,是往咱们这儿来了。”

王嘉山笑了,他冲蒋培一抬下巴,说道:“果然,巧铃的判断一点也不错。”

蒋培还是那副冷静的模样,他不知在沉思什么,当看到王嘉山示意自己时,立即恭敬地叫道:“老板,逼死何述的老爹,何述必然会出现。不过,出现之后,他真的会像满霜说的那样,把两亿现金原封不动地还给咱们吗?”

王嘉山眼微眯,他审视着蒋培道:“人既然已经出现了,那还与不还没有任何区别。走,把屋里那小子带上,咱们沿着铁道线过去。没准儿,很快就能遇上姓何的他们了。”

作为劳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满霜早在被摘掉黑布兜的时候就认了出来,他眼下正位于劳城城北那处已废弃了十多年的客运火车站附近。而废弃的原因,是该火车站的某角在地下防空洞的砂石松垮后,发生了坍塌。

这里的铁轨年代已经很久远了,顺着这条铁轨,能从北国最北的边境小城扎木儿出境,一路驶上那片一望无际的冰雪辽原。

十年前,曾有抢劫犯将携带的金条藏在火车站地下的防空洞中,以便日后扒车偷渡的时候能轻装上阵、远走高飞。

而同样有此打算的王嘉山也来到了这里,只不过,出境之前,他还要寻找什么。

“穆巧铃的遗体被发现之后,我们搜查了她的住处。刑技现勘的结果证明,早在警方开展搜查之前,就有一伙人来过这里,他们似乎是想翻找什么,而我们现在也无法确定他们是否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坐上警车,王臻语速飞快地说。

徐松年立即接道:“他们想找到穆巧铃在曹飞身边发现的证据。”

“对,”王臻一点头,“我猜,王嘉山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了何述等人的真实身份,并开始试图用刘慧慧要挟何述还钱。但可惜,事不如人愿。”

说到这,王臻短暂一顿,在开着车驶出劳城下道口后,他方才继续道:“我们在穆巧铃的家里找到了一部劳城地方志,这地方志是她从市图书馆借来的。穆巧铃一拉皮条的,突然爱好上劳城历史是件很古怪的事儿。所以我们怀疑,穆巧铃认为,何述等人把王嘉山所需要的关键物品藏在了劳城周边,而这关键物品很有可能就是那两亿现金。”

“可这两亿现金已经被注入圣天资本,并流向了境外。”徐松年轻声道。

“是啊,”王臻挑了挑眉,“但王嘉山并不清楚,他现在依旧认为,自己的两亿现金就在劳城周边。”

“劳城周边很大,还有不少山区,你难道要一处一处摸排吗?”徐松年看向了身边的人。

王臻的面容凝重了起来,半晌后,他回答:“这个……就需要满霜来告诉我了。”

劳城城外仍是一片银装,远处的原始林海覆盖着厚厚的雪。南方的暖流似乎被金阿林山重重叠叠的原岭挡在了千里之外,此处依然是冰天雪地,放眼望去,不见一丝绿意。

满霜就这么呼着寒气,被三个壮汉死死押着走入了冰天雪地之中,他偶尔会挣动一下双臂,幅度并不大,因此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如此走了足足十五分钟,一座庞大的灰色建筑出现在了不远处的轨道左侧。满霜一眼认了出来,这里便是那座废弃的劳城火车站了。

而同一时间,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火车站那长满了干枯杂草的大台阶之外。车上走下了一个年轻人,一个白净清秀、面色沉静的年轻人。

这便是何述,而跟在何述身后的,则是面容英俊的曹飞,以及身材敦实浑圆的刘忠实。

这三位,居然一起来了。

“不是都说‘黎先生’狡兔三窟吗?你们,居然一起露面了。”站在台阶最高处,王嘉山双手插兜,笑容满面,他讥讽道,“何老板真是好手段,年纪轻轻,就把我们这些刀尖上舔血了十几年的人玩得团团转。”

何述抬起头,目光冷得好似树上挂着的冰凌。

站在他身边的曹飞回答道:“我们是来吊唁何叔叔的。”

“哦——”王嘉山拉长了声调,他装作茅塞顿开的模样,笑着说,“原来,是回来奔丧的啊。奔丧就奔丧,聚在一起,就不怕警察把你们一网打尽吗?”

刘忠实啐了口痰,不屑一顾道:“一网打尽又能咋样?我们不是肖宏飞,干不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丑事。”

王嘉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冲蒋培偏了偏头,示意蒋培把满霜拎到前面来。

蒋培立刻照办,按着满霜跪在了大雪地里。

王嘉山拔高了声音道:“何老板,这个人,你认得吗?”

何述没吱声,一旁的刘忠实说话了,他道:“认得,这人嘴硬,死活不承认是你嘉善的手下。”

王嘉山摸着下巴回答:“其实,他还真不是。不过那都无所谓了,你们把许诺好的现金给我还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现金?”听到这话,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何述轻笑了一声,他静静地看着王嘉山,吐出了一句话,“你害死了我的父亲、我的爱人,你还想要现金?”

王嘉山额角一跳,心中隐觉不对,但嘴上仍道:“何老板,你爱人是病死的,你父亲是自杀的。他们不在了,跟我有啥关系?你不要把脏水都泼在我的头上,就像劳城锅炉厂凶杀案一样——何述,你自己杀的人,报的仇,凭啥把罪名按给我?”

何述一脸淡然:“不按给你,又能按给哪位呢?谁让你王嘉山不长眼,竟然看不出卢向宁挖的火坑,偏偏一个劲儿地往里跳。你自己往里跳不算,背地里还要坑害我……王老板,其实我和你没仇没怨,是你自己主动贴上来的。”

王嘉山目露凶光,他一把抽出了腰间的手枪,对准了站在台阶下的三人。

曹飞笑了,他上前两步,扬眉说道:“王老板,你杀了我们,就能拿到自己打水漂的两亿现金了吗?”

“杀了你们,起码可以泄愤。”王嘉山的声音中充满了恨意。

刘忠实却摇起了头,他用脚踩了踩地上那厚实的老雪,像是在说一件小事般开了口:“王老板,你就没有派手下人钻到地底下看看,防空洞里装的到底是钱,还是其他东西吗?”

此时,铁轨的另一头,站在路边的徐松年突然开了口,他说:“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王臻正监督着技术人员在车前盖上架测向机,他抽空回过了头,有些不解:“啥奇怪的味道?我鼻子都快被冻住了,啥玩意儿也闻不见。”

徐松年仔细地嗅了嗅,他回答:“好像是甲烷。”

“甲烷?”王臻挠了挠头,伸着脖子向四面八方闻道,“荒郊野岭的,咋会有甲烷呢?”

“是啊,荒郊野岭的,咋会有甲烷呢?可能真的是我出现幻觉了。”徐松年转身问道,“信号收到了吗?”

一位技术人员一边看着屏幕上的方位射线,一边在地图上勾画:“收到了收到了!测向点就在西北……西北327度,稳定。快,通知二组从城东报他们的方位角过来,我们在地图上交叉一下,位置就跑不了了。”

没多久,二组消息传来,射线交叉,坐标确定。

技术人员摘掉了被哈气模糊了的眼镜,照着地图念道:“具体地点是……劳城-扎木儿方向的铁道线上,位置和劳城废弃的火车站重合。”

“劳城废弃的火车站?”外地人王臻对那里并不熟悉。

徐松年却一下子变了表情,他一把扯过地图,确认无误后,面容瞬间变得冷峻了起来。

“王警官,”徐松年抬起了头,“劳城的废弃火车站地下是一片中空的防空洞,可以装得进去任何东西。如果王嘉山真的认为当中藏着现金,何述或许会利用这一点。”

王臻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他轻声道:“没错,我怀疑,有人想要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徐松年无声地重复道。

“所以,王老板,你愿意和我们鱼死网破吗?”何述笑容亲善,仿佛一身轻松,他指了指王嘉山手中的枪,又指了指就在最后一节台阶侧面的防空洞通风口,“不知大家有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呢?”

王嘉山一动不动,手臂好似僵停在了半空。

何述继续道:“我们可以一起死,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王嘉山的喉咙里滚出了几个音节。

“是啊,我不在乎,至于你……”

嘭!何述的话还没说完,立在王嘉山身后的蒋培突然动了手,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根长棍,精准地击打在了王嘉山的后脑勺上。

毫无防备的人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何老板——”仍旧双手握棍的蒋培笑了起来,他说,“我只想要钱,你们给我钱,我杀了王嘉山,再把你们想要的东西还给你们,咱们从此一别两宽,好不好?”

第82章 2.21劳城(二)

十一年前,初冬,玉山边境。

某个风声正盛的深夜,一个干瘪黑瘦的小老头儿拎着仨酒瓶,领着几个马仔,摇摇晃晃地走向了不远处的那家杂货铺子。

杂货铺子是他们这些走私犯的销赃点,这小老头儿很清楚,因为,他就是玉山走私犯的头目,蒋庄。

蒋庄今年六十挂零,膝下无子。他早年在边境对面混的时候,曾收养过一个孤儿,这孤儿名叫蒋培,是他在路边捡来的野孩子。

作为一个走私犯,蒋庄自然不是好人,但他对手下们却仁至义尽。原本会死在军阀混战之间的蒋培被他平安养大,后来跟在身边做买卖的王嘉山也发了巨财。

因此,自诩问心无愧的蒋庄怎么也没想到,他最器重的人也是要他命的人。

“你真的决定好了?”站在杂货铺子里,王嘉山一边磨刀,一边问道。

蒋培咧嘴一笑:“当然,有钱不挣是王八蛋,我早就看蒋庄那瞻前顾后的老小子不顺眼了,动不动就把我训得像个孙子。杀了他,正好咱们仨一起发财。”

肖宏飞正蹲在一旁抽烟,他兴致勃勃地用唾沫啐了啐双手,出声接话道:“没错,正好咱们仨一起发财。”

三个丧心病狂的亡命徒和声大笑了起来,他们翻出了珍藏的好酒,热情洋溢地为自己的养父、师父、老板拉开了大门。

“今夜一醉方休!”王嘉山举杯高呼道。

“今夜一醉方休!”蒋庄爽朗地笑着。

然后,蒋培手中的白刀子便从他的胸口钻了出来。

那时意气风发的王嘉山没能想到,肯为了钱背叛主家的人日后有一天也会为了钱背叛自己。

正如,此时此刻。

“真是抱歉,”蒋培揉了揉自己已被冻僵的脸,他唏嘘道,“十三年前王老板说东北冷得吓人,我还不相信,我质问他,东北再冷,能有我们南方下起冻雨的时候冷吗?王老板骂我白痴,现在一看,我还真是白痴,哈哈,我还真是白痴!”

说着话,蒋培弯下腰,将一声不吭的满霜拽得抬起了头,他用棍子抵着满霜的后脖颈,问道:“小满同志,我是白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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