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杀 第90章

作者:默山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满霜淌下了眼泪。

徐松年轻声道:“昨天晚上,组织上已经安排了松兰医大一院最好的大夫给你姥姥开刀。你放下枪,跟我回去,就可以见到你姥姥了。”

满霜抬起了自己又红又肿的脸,以及像核桃似的两只眼睛,他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徐松年笑着回答,“你是不是忘了,王臻早就提前安排人把你姥姥转移去了安全的地方,你姥姥一切都好,她一切都好。”

满霜的手瞬间松了,他一转头,一把抱住了徐松年。

很快,有警察上前拿过账本,捡起气枪,拽走肖宏飞,把人按进了姗姗来迟的增援警车之中。

一束赤红色的光从山角另一头破开了茫茫云雾,无数雪沙化成了雪花,无数雪花又化成了雪沙。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松树林之中,有人抬头望向天空,有人转身看向远方。

那辆差点急停的运煤车已经平安驶离了山坳,淡淡的硫磺味依旧飘在空气之中。但很快,当狂风渐渐减弱,大雪慢慢平息,一缕轻薄的阳光洒在松叶之上时,所有的火硝味、血腥味都一挥而散了。

“冷不冷?”徐松年问道。

满霜呼了一口寒气,他说:“不冷。”

徐松年一笑,回答:“不冷就好。”

第85章 劳城

专案组在何洪辉的家中找到了一封“悔过信”,但这封“悔过信”却不属于何家的任何一个人,而属于12·29劳城锅炉厂特大凶杀案的死者,李桂祥。

李桂祥是锻压车间的工人,二十多年前,他刚入厂的时候,曾跟在何洪辉的身边做过学徒,算来,他应当是何洪辉的半个徒弟。

因此,何洪辉不会想到,在自己当众点明了卢向宁、张文辛两人伙同贩卖国有大厂机密文件的秘密时,李桂祥会成为卢向宁的帮凶,并与赵晓慧、张福等五人一起,倒打一耙,指认自己盗窃转卖厂子的零部件。

而在这封“悔过书”中,李桂祥坦白,自己之所以会行栽赃诬陷的丑事,是因受卢向宁威胁,进而做出的不得已之举。

“你不要怪他们。”两年前,开春,望着窗外倒春寒带来的漫天大雪,何洪辉抽着烟说道,“桂祥他们都是有苦衷的。”

“苦衷?”何述面色通红,脸上全是泪痕,他情绪失控地大叫道,“那些人就是看中了以后厂子改制,卢向宁能决定他们的去留,所以才诬陷的你!”

何洪辉不说话了,他的妻子李小琴在一旁唉声叹气道:“老何,你去跟卢厂长服个软,就说自己当时……魔怔了,让他好歹给咱儿子把工作安排了。”

何洪辉还是不说话,何述瞬间愤怒了,他指着何洪辉道:“你总是这样,好像自己做了啥了不得的大事儿,结果到头来,吃苦的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你想过我们没有?因为你,妈也没了工作,现在在学校里,大家问起我是不是要回劳城进厂,我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就怕他们觉得我是盗窃犯的儿子!”

“够了!”何洪辉忍无可忍,打断了何述的话,他站起身,语无伦次地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我是一个吃了这么多年国家饭的工人,我得为国家着想!”

“放屁!”何述一扬手,气得转身就走。

室外大雪纷纷,劳城锅炉厂职工家属院中渺无人烟。但是,怒气冲冲的何述却发现,在不远处的大门口,居然站着一个年轻姑娘。这年轻姑娘正伸着头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谁。

“慧慧……”何述愣住了,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青梅竹马。

而刘慧慧却在一眼看到何述之后,立马便迎了上来,这年轻姑娘急声问道:“何叔叔咋样了?”

“他屁事没有,”何述一听刘慧慧问起自己的父亲,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加难看了,这人没有好气地回答,“他还觉得自己干了件好人好事呢!”

刘慧慧不知该说什么,她拉着何述的手,眼眶渐渐红了。

何述见此,一时心有不忍。

“慧慧,”他轻声叫道,“我没了工作,回不了劳城了,我……”

“没关系!”刘慧慧立刻回答,“你去哪儿,我跟着你去哪儿。”

何述也眼眶一红,他攥紧了刘慧慧的手,满眼疼惜地摸了摸刘慧慧的脸颊:“我去年把你的病例拿给人家松兰医大一院的大夫看了,那边的大夫说,咱们劳城的医生都是庸医,压根不懂治病,你心脏上缺的那个洞啊,补上就行了,咱俩……能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呢。”

刘慧慧愣了愣,呆呆地看着何述:“真的吗?”

何述笑了:“真的。”

刘慧慧的脸上也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她抹了一把淌下眼角的泪水,回答:“太好了,咱俩……能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呢。”

“可是……”何述一顿,“可是现在我没了工作,你爸……估计不许你和我在一起了。我听厂里的朋友说,这两年有人瞧着你身体好一些了,都开始给你琢磨着介绍对象了。”

刘慧慧拉着何述,安慰道:“你怕啥,我心里只有你一个,除了你,我谁也不喜欢。那些介绍对象的人啊,都被我打发走了。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那事儿不?我就用那事儿骗他们,说我一跟男的走太近,就会犯病,他们立马不敢吱声了。”

“那太好了!”何述说完“太好了”,目光却又暗沉了下去,大雪之中,这位心事重重的年轻人道,“但是,等我毕业了,咱俩该拿啥来结婚呢?”

刘慧慧并不气馁,她笑着说:“没有锅炉厂的工作,还会有其他工作的!现在,南边不都流行啥下海经商吗?咱们也去,做点踏实生意。正好,我会算账,我可以帮你算账,咱们挣大钱去。”

“对,”何述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他应道,“咱们挣大钱去。”

日子本该就此回归正轨,但是谁能想到,就在那年三月,何洪辉刚刚被厂子辞退之际,李小琴没能受住众人的指指点点,一转头,服药自杀了。

何洪辉老实了一辈子,在何述的眼中,他就是受人欺负了一辈子。

而现在,当刀终于砍到自己的身上时,何述突然孝心大发了起来。在葬了母亲后,他说,他要报仇,要让整个锅炉厂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恶人。

热恋之中的刘慧慧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了,这年轻姑娘说,你干啥,我就干啥,我会得不多,但肯定能帮到你。

于是,她便帮了何述一个大忙——记账。

圣天资本依仗着曹飞的门路,将注册地定在了海外。但是,流水却得由国内的专人管理。

这一重任交到了刚从会计班毕业的刘慧慧手中,锅炉厂的财务科,守着全厂唯一的一台传真机,这也成了何述等人与她交流的便利条件。

如此,一心报仇的何述、与“权贵”斗争失败的曹飞以及家境贫穷但希望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刘忠实行动起来了,他们与远在劳城的刘慧慧一起,携手创造出了一个虚假的“商业帝国”。

但是,谁也没想到,就在曹飞假扮成“黎友华”回到劳城准备收购锅炉厂,并做好了收购之后将“何洪辉被栽赃陷害”真相公之于众的时候,王嘉山露头了。

自打从南边仓皇逃窜之后,蒋培和肖宏飞这俩人便一直蠢蠢欲动。包括穆巧铃,也同样如此。但是,因尚有钱挣,四人还算相安无事。

不过,回到老家的日子并没有比在南边好过多少,警察死追着他们不放,手上的赃款一笔接一笔地被查封。若想继续横行霸道,必须得将过去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拉到台面上来。

于是,王嘉山出了个主意——收购国有大厂。

这个一向嗅觉敏锐的“商人”在一落地劳城的时候便发现了,此地似乎处处都是商机,尤其是那座锅炉厂。只要他能拿下锅炉厂,将其中成千上万名工人的生计握在自己手里,谁还敢揪着他的过往不放呢?

但嗅觉更加敏锐的蒋培却从其中发现了不妥——卢向宁一直在急于出售厂子,他仿佛在害怕什么,而他害怕的东西,隐约就藏在锅炉厂之中。

与此同时,“黎友华”出现了,不稳定因素更多了。

可惜,蒋培劝不动王嘉山,专注于在达木旗敛财的肖宏飞懒得劝王嘉山。至于穆巧铃,这个女人的心思很深,她是否认可这件事?蒋培也看不清。

因此,站在这样的一个三岔路口上,四个人做出了四个截然不同的决定:

王嘉山开始与“黎友华”死扛,穆巧铃出手帮他,肖宏飞率先背叛,蒋培蛰伏不动,继而一起深陷泥潭。

去年十一月,被王嘉山安插在“黎友华”身边的穆巧铃发现了一纸来自锅炉厂财务科的传真,并很快查到了刘慧慧本人。

因在穗城一起长期共事,穆巧铃将这一秘密首先告诉了心怀鬼胎的肖宏飞。肖宏飞正为达木旗木材厂收购失败而饱受王嘉山的折磨,他即刻动了歪念头,但谁料却引起了蒋培的瞩目。

因此,接下来,肖宏飞被迫“叛逃”,刘慧慧、刘国灵惨死于王嘉山之手,而暴露了自己的穆巧铃则陷入何述等人的陷阱,在桦城匆匆给赵婉留下了一个线索便被曹飞残忍杀害。

一切滑向深渊,何述当机立断。他在意识到收购无果、不能以“合法”手段拉卢向宁下马、同时暗中谋害颇具戒备心的卢向宁失败之后,转头便做局套牢了王嘉山手里的现金,并在离开劳城前,出手杀掉了那五名曾栽赃陷害何洪辉、且比卢向宁更好动手的工人。

因帮过一个大忙并受过恩惠,这已被列为“自己人”的五名工人由卢向宁提名为了厂子的代表。而这,便成了何述动手并嫁祸王嘉山的便利条件。

“你是咋杀的人?把细节、过程全部交代清楚了。”坐在审讯室中,被牢牢铐住双手的何述垂着头,听对面的王臻厉声说道,“不要隐瞒,隐瞒对你没有好处。”

何述的嘴唇抖了抖,脸上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细节……你们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我是锅炉厂子弟,对厂子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锻压车间的休息室,原先是值班检测中心,那里墙上有一个用来检测乙炔气体的空洞。而距离锻压车间不远的,就是造气车间。虽然造气车间已经很久没有开工了,但是里面依然有生产一氧化碳的能力。我是文科生,不过在分科之前,我的化学一直很好,我知道该咋制造一氧化碳,这很简单。”

“所以,在去年12月29号当天,你在厂子工人闹事的时候,趁乱用一根管道,将造气车间生产出的一氧化碳通到了锻压车间休息室上的孔洞里……”王臻皱起了眉,“那你……是咋知道工人代表会在那里休息呢?”

何述抬起了双眼:“警察同志,你们可以去查厂里的排班表,那天是月底盘账,下午各车间主任都要去办公楼开会,但锻压车间正好轮值,所以……别的休息室会锁门,锻压车间的不会。”

因此,在签完同意书之后,这些代表必定会远离人群,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躲避工人闹事的风头。

“王嘉山是咋回事?”王臻接着问道,“刚刚我在隔壁审李长峰,那老小子快吓尿了,一个劲儿地说人不是他杀的……他参与了你们的行动?”

何述摇了摇头:“也不算。当时,老二和老三还没把穆巧铃的尸体处理好,我是一个人做完这些的。毕竟,制造点一氧化碳,再架个管道,然后等人死了之后把管道撤走而已,不算难。真正难的,是把杀人凶手的罪名栽赃到王嘉山他们的身上。”

王臻点起了一支烟:“你是咋做到的?”

何述似乎对自己的计谋倍感骄傲,他勾起嘴角,笑了起来:“12月29号下午,王嘉山来锅炉厂谈生意,那会儿我也在。只不过,他坐在锻压车间门前的主席台上,我站在底下的工人堆儿里。他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他。”

“然后呢?”王臻皱起了眉。

“然后我跑了,被工人簇拥着的王嘉山却跑不了,他只能写张纸条传给李长峰,让李长峰来追我。”何述眉梢一抬,感叹道,“这就是欲速则不达,王嘉山很着急,他在纸条上写的是‘把那个钻进锻压车间的畜生给我弄死’。语焉不详的,知道的明白是我,不知道的,谁清楚王嘉山指的是谁?李长峰只瞥见了我的背影,他追过来之后我就钻进了休息室,而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休息室里的工人代表已经全部死在了一氧化碳之下。

王臻勘查过现场,也看过刑技报告,他很清楚,案发之时,休息室的窗帘合拢、内窗紧闭,也就是说,何述营造出了一个李长峰完全无法判断里面是否有人的黑暗环境。

就是在这么一个环境中,何述率先动手了,他在逼李长峰反抗。但是,李长峰一旦反抗,那些刚刚才咽气的工人代表便会被轻而易举地波及。

“我记得,屋里不止一个人。”另一间审讯室中,李长峰颤颤巍巍地说道,“我进去之前,把怀里揣的文件随手插在了窗户缝里,身上连把小刀都没有,但那个人带了一把大刀。他来弄我,我看不清他,只能感觉得到身边好像有人,脚下也好像有人。在跟他撕打的过程里,我夺走了刀,吓得胡砍一通,越砍越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人……”

“但你没有收手。”负责审讯的警察梁崇打断了他。

李长峰眼神空洞地点了点头:“我没法儿收手啊,警察同志,引诱我钻进休息室的人在逼我动手……我也不想杀人。”

他也不想杀人,所以,当满霜不幸路过,并好心拿走了那封卡在窗户缝里的文件后,正躲在屋中“打扫”现场指纹的李长峰急不可耐地找到了能为自己垫背的人。

认李长峰做“弟”的王嘉山深知这是冲自己来的陷阱,他自然比需要“替死鬼”的李长峰更加急迫。毕竟,一旦和凶杀案扯上关系,那他可就真的没有办法收购锅炉厂,也没有办法洗白自己的脏钱——而何述,也是真的要逃之夭夭了。

所以,在王嘉山的安排下,能出入案发现场的王百田藏起了满霜送去的文件夹,误以为自己杀人了的李长峰开始步步紧逼,蒋培则扮成了审讯的警察。

不过,这一群人没有想到,半途会杀出一个徐松年来。

“你们判我死刑吧。”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王嘉山望着天花板说道。

坐在他床边记笔录的廖海民扫了这人一眼,继续不咸不淡地往下问:“你是啥时候发现自己投入共管账户的两亿现金全没了的?”

王嘉山闭了闭双眼:“我不想说。”

“是在被何述栽赃陷害杀人之后,企图撕毁协定,追回钱款的时候吗?”廖海民非常平静地问道。

王嘉山闭口不谈。

廖海民继续问:“你发现自己的两亿现金变成空头支票之后,同属于你犯罪团伙的肖宏飞和蒋培做出了啥样的举动?”

王嘉山不答。

廖海民仍问:“这次蒋培劝你与肖宏飞和解,你是否了解他们准备除掉你,私吞赃款的事?

“蒋培手上的账本,是否是你让他偷的?

“你后来是咋知道何述的杀人手法的?是否是你借助李长峰的窃听手段,从警方内部打探来的?

“何洪辉是从哪儿听说何述杀了人的?你是否是在何洪辉每天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通过菜农跟那夫妻俩交流的?

“……”

问题林林总总,王嘉山一个也不回答。

廖海民并不气馁,他收起了笔录本,并俯身对王嘉山道:“你还记得那个曾经背叛了你的手下赵小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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