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麦田
小花的病情时常会有反复。状态不好的时候,她常常说不出一句话。时分就坐在她身旁,双手撑在身子两侧,腿伸出去,晃着脚上软胶洞洞鞋。他们并排坐着,安静地发着呆。
在小花状态好的时候,他们也会聊一会儿天。
“为什么每天都要带我来这儿?”
“你是小花啊,当然要晒太阳。”时分回答她。
小花露出浅淡的笑。她说:“好像很有道理。”
“冬天阳光的温度很像拥抱的温度。”时分在阳光下伸展了一下手臂,偏过头看向小花,惬意地眯起眼睛,“如果伤心了没有人可以拥抱,就去找一颗太阳。”
小花问:“要是太阳下山了呢?”
“嗯……”时分歪了歪脑袋,“太阳下山的时候,就去找一个拥抱,不过要找信任的人。爸爸妈妈或者是关系好的朋友。”
小花低了低头,视线落在前方花坛中隆起的一小块土上。她说:“我爸爸去世了,只有妈妈。但她不会拥抱我。”她觉得手腕有点痒,隔着衣袖在上面使劲抓了抓。
时分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手心的温度穿透衣服的布料,传到她的肌肤上。那是一片布满了疤痕和增生,如同荆棘之地般丑陋的地方。时分的手指很轻地在她的伤痕上揉了揉,说:“别挠。”
“我听到你们给阿奇的妈妈起外号叫白皇后。”小花忽然说道,“我妈妈像是红心女王。所以……她不会拥抱我的。我让她丢尽了脸。”
小花回想起自己走过来的这段路程,除了这场抑郁症之外,她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了母亲给她画好的脚印上。
学习优秀,遵纪守礼,性格温和,是完美的“别人家孩子”。
就连头上别着的小发卡,都符合母亲的审美。
几年前小花考上了联盟大学。
那段时间母亲遇到人时总是会笑容满面,明里暗里地聊着升学考试的话题。她炫耀她的孩子,就像炫耀一颗戴在食指上鸽子蛋大的红宝石。
小花安静地看着母亲把她像展示品一样展示给别人。她好像从来没有过反抗期。面对母亲时她总觉得无能为力。
可是小花没有能如愿继续当一个合格的好孩子。
她在联盟大学里陨落了,从一名成绩优秀的尖子生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甚至,她一度因为不合格而重修了好几门课。
她从焰火变成了一粒燃烧殆尽的黑铁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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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小花的年龄设定比较小
后来改大一点了。
周五见
第35章 泪痣
小花喘了口气,停了下来。她只要说得多一些就会觉得很累。时分仰着脑袋望着天上的一朵很薄的云彩,他平静地对她说:“大人也是小孩长大的,有些只是身体长大了,心却没有。所以有时候大人是需要小孩来帮忙成长的。温柔的爱和包容是一种帮忙,反抗也是。”
说完,时分耸耸肩,用脚踢开了一枚小石子,“这些都只是大道理。你现在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吃好饭,睡好觉,晒晒太阳。”
小花疲惫地呼气,用手捏着自己反复割过很多次的手腕,“时分,只是做到这些就好累。”
“嗯。我知道。”时分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所以太阳下山,你可以来找我。”他停顿了一下,又重复强调了一遍:“你来找我,我会拥抱你。”
小花抬起脸,向时分缓慢地展露了一个微笑。
钟意将最后一篇期末报告发送出去,身子往后仰着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拉伸了一下身体,端着咖啡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他看到时分和小花坐在一起。
时分昨天给他发信息,说了一些关于小花妈妈的事情。
【小花说妈妈像红心女王。】
钟意望着这短短的一句话,感到十分无力。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上的云。今天的云层比昨天厚了许多,天气预报上说下周还有降雪。
钟意总觉得这场冬天比往年要漫长。
这一天郝教授去参加学会了。钟意站在窗前犹豫了一小会儿,决定到花园去晃一圈。
钟意刚踏入室外的花园,时分的目光就敏锐地落在了钟意的身上。他冲他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继续跟小花说话。
“你们俩这样真的很像罗密欧与朱丽叶。”疯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钟意身后,把钟意吓了一跳。
“太吓人了叔,你为什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钟意缓了缓神,嘟嘟囔囔地抱怨。
“钟意啊,要记住,你不是罗密欧,你是哈姆雷特。”疯帽子眯细了眼睛,语气神神叨叨地答非所问。说完他又把眼睛睁大,变成了平常的模样,“走吧,我陪你一块过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钟意跟疯帽子在离长椅一米左右的距离的地方站住了脚。在时分的右后方。
疯帽子说:“啧,这时候差根烟了。”
钟意笑了笑,说:“忍忍吧叔,wonderland里禁止吸烟。”
疯帽子耸耸肩膀,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竖起耳朵听旁边的两个人在说什么。
他们正在讨论泪痣。
小花的眼角下方也有一颗小小的痣,棕红色,很淡,不细看就看不太出来。因为小花失眠,黑眼圈总是很重。钟意一直没有注意到。
钟意有些懊恼,他的注意力总是被时分抓住,对其他的一切都迟钝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郝馨晴说得是对的。
太上头了。
“凯尔特神话里的英雄迪卢木多,因为有着一颗魅惑他人的泪痣,他被不该爱上的人爱上,也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最后被野猪撞死了。”小花说,“我的教授说,泪痣是诅咒。”
听到这句话的钟意和时分同时蹙起了眉头。
小花继续说:“他还说,如果一个人爱上了我,是因为我也有一颗泪痣。”
放屁!钟意站直了身子。他张开嘴,手肘却被旁边疯帽子拉住了。钟意刚扭过头看向疯帽子,就听到时分说:“我觉得他在放屁。”
时分的语气没有起伏,也不带情绪,就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小花手指缩紧,她抓住了自己的衣角,使劲摁在自己的腿上,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迪卢木多的泪痣是爱神阿恩吉斯的祝福。不是诅咒。”说这些话的时候,时分的声音又软了下来。
小花的眼睛忽然红了。她的情绪像风暴,来得猛烈又不可预计。她开始哭泣,断断续续地说:“好肮脏的祝福。”
时分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拉平了嘴角。
疯帽子走了过去,掏出手绢递给小花。小花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她动作慢悠悠的,连哭泣也是慢悠悠的,只有眼泪被地心引力很快地拽了下来,打在衣服上,打在手背上。她的手在发抖。
时分伸出手,摁在她的手背上,轻声问:“要不要回房间休息?”
小花抽泣了一下,缓了缓,终于慢悠悠地点点头。疯帽子拍了拍时分的肩膀,说:“我送她回去吧。”
两人离开了。钟意和时分留在了花园里。
钟意始终站在原地没有靠过去,而时分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砖上细碎的沙粒。
他们相隔着不远不近的一米,谁也没有靠近谁。钟意微微偏过头去看时分。时分双手紧紧抱着那盆小小的多肉盆栽,像是思考了很久后,他才开了口:“一个大学教授为什么要跟学生谈论泪痣这么私人的话题。他们是在什么情景什么场合下开始这场对话的?”他说完后,将视线压得很低,望向自己的脚尖,睫毛低垂着。钟意看不清他的眼睛。
“钟意,小花的抑郁症,并不是单纯因为红心女王给她压力太大了。”时分掀起眼睛,抬起脸向天上看去,“我们被幌子遮住眼睛了。”
有云飘了过来,遮住了太阳。
而时分被阴影完全覆盖住的脸上浮出了冰冷的表情。
钟意觉得周身的温度一下就降了下来。
那段对话里提到了那么多次爱。
不该爱的人。不该被爱的人。被爱诅咒的人。
不,这里面根本跟爱没有半点关系。那只是一种恶劣的调戏。
“那些话,不是讨论,不是聊天,更不可能是教育……”时分停顿了一下,闭了闭眼睛,慢吞吞地再次开口,“那是一场巧言令色的诱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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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能出现在新闻里,不太能出现在网文中,所以写得含蓄。
幸亏只有很少的几个朋友在看。
我可以悄悄地讲故事。
明天还有
第36章 简单曝光效应
在这一年的尾声,钟意迎来了研究生期间的第一个寒假。他苦思冥想了无数个去wonderland乱晃的正当理由,最后全靠厚着一张脸皮在郝馨晴的研究室里赖着。
郝馨晴每天照常上班,总能看到比她来得还早的钟意。然后她的脸上会浮出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无声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钟意在这个时候总是悄悄地松一口气。
终于有一天,郝馨晴走到了钟意的桌子前,手往桌边一撑,“我之前就一直在想啊……”
钟意默默地抬起头,安静且耐心地等她的下文。
“钟意你该不会没有朋友吧?”她的问句听起来像是肯定句。
“不至于。只不过最近我已经把身心奉献给学术了。”钟意咧开嘴,露出了天真无害的笑容。态度诚恳得自己都快相信了。
“哦,那你的调查问卷设计完了?数据处理完了?得出来的p大于0.5了?”
钟意的笑脸变得僵硬。郝馨晴抽回手,腰靠着桌沿,双手撑在身侧,“嘶……钟意,你该不会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处男吧?”
钟意轻轻地抽了口气,“老师您这个话题是不是涉嫌性骚扰了?”
“嗯……是不太合适。”郝馨晴很大方地承认了,却毫无反省的意思,她立刻追问道:“不是的话,要怎么解释你现在这种行为呢?”
“我真的没有私下见他。我每天一过来就老老实实呆在研究室里。”钟意举起一只手掌放于耳边,“苍天可鉴。”
郝馨晴面无表情地问:“他是谁?我们什么时候提到过一个‘他’了?”
钟意又噎住了。
郝馨晴勾起嘴笑了笑,她说:“说起性骚扰的事,这段时间你要是不忙,多陪陪小花吧。”
“她怎么了?”钟意立刻警觉了起来。
“她恢复得很好。情绪稳定,饭量正常,睡眠状况良好,体重稳步增加,社会功能逐渐恢复,躯体上的手抖心悸的症状也完全没有了。她的主治医生找我谈过一次,说她已经达到了出院标准。这段时间她妈妈也催了好几次。但是我有点在意的是……她在接受心理咨询的时候,从来没有提到过泪痣或者老师的事情。所以,你去观察两天看看。”郝馨晴说完,站起身拍了拍钟意的肩膀,“拜托你了。你可是我们omega区里最受患者信赖的医生。”
“还不是医生呢。”钟意纠正道,但是郝馨晴已经走了。她夹着一叠病历出了门,只留给钟意一个背影和一声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