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麦田
手掌里坑印很快就会消失,连同疼痛一块。不会留下疤痕。
可是心上的呢?
可是……心上的坑印该怎么办呢?
小花面容平静,眼泪兀自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她指着走廊里的男性小人偶说:“这个人经常会把爱挂在嘴边。可是时分……爱为什么会让人那么痛苦?”时分拧起眉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小花,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到底什么是爱?让人臣服是爱吗?让人堕落是爱吗?”小花脸色苍白,有些神经质开始喋喋不休。
时分向小花伸出手。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有尝试拥抱她。
小花神情麻木地望着时分,继续问:“释放信息素让人一次又一次地发Q是爱吗?”时分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像是一具忽然破碎的雕塑。
“时分。”钟意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迅速移动到他身边,抓住他僵在半空的手,揉进自己的手心里。他看着他明明还是黑亮的眼睛,里面的光点全部散了。
疯帽子走了过来,揽住小花的肩膀,把她带到了一边。过了十多秒,钟意眼前的时分表情冷了下来,利落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变成了时秒。
钟意在时秒望向他的那一瞬,心脏猛地抖了几下。钟意忽的意识到了点什么。
那一瞬间的想法,让他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
为什么?
时分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变成时秒。
钟意手指颤抖着,往内收拢,捏成了拳头。冷汗从鬓角淌了下来。
时秒很快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钟意。他瞥了一眼旁边被拆了又装上的小房间,无声地叹气。
钟意不发一言地站起了身,拉开了与时秒的距离。小花的情绪已经缓住了,钟意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对她说:“小花我们回病房吧。”
三个人顺次走出了隔离室,钟意走在了最后面。
在门完全拉上之前,钟意捏着把手犹豫了一下。他又一次,再一次,在无数次之后加了一次,他尝试跟时秒沟通。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时秒背对着钟意,旁若无人整理自己的乐高城堡。他的食指和拇指之间旋转着一块小小的积木块,转了了几圈,放下了。
“我从来不撒谎。”时秒回答钟意。
尽管是一如往常冰冷又僵硬的语气,但他一口气说了六个字,已经足以让钟意感到意外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秒继续说。钟意意识到他在说的是十六岁生日那天的事。
“你那时候什么感觉?身体又哪里不舒服吗?”钟意生怕对话的机会溜走,便有些着急地追问道。
“没感觉。”时秒又捡起了另一块积木,又开始拼了起来,“衣服湿透了。”
“是被泼了水?”
时秒双唇一碰,干脆地吐了个“不”。说完他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将积木安放在了他满意的位置。
钟意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觉得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钟意转过头,手肘往回收,抓着门把缓缓合上门。
时秒回过头,钟意的手停住。
钟意看到时秒的嘴唇上下翕动,左耳响起了尖锐的耳鸣。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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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有
第38章 沉睡与别离
那一小盆传说中会在晚上骂人的多肉植物安安静静地立在窗沿上。
小花停止了哭泣,坐在床边,盯着多肉植物发呆。钟意站在病房的角落,不声不响地陪着她。
她用一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把那些沉重不堪,肮脏恶臭的秘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她的心空了,肩膀松弛下来,身体也变得轻盈,手腕的伤口却开始发痒。
小花拉起衣袖,用指甲去抓手腕上凹凸不平的伤疤。钟意动了动,像是克制住了,又挪回原位。小花仰起脸看钟意,问:“时分是不是也被爱诅咒了?”
病房里没有开灯,窗帘是敞开的,光从窗口流了进来,撒了一地。
并不明亮。
钟意说:“小花,那不是爱。”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温柔。
小花艰难地笑了笑,说:“对不起。”
她似乎总在道歉。妈妈失望了,她会说对不起。男人说都怪你生了颗诱人的痣,她也会说对不起。
“你没有错。”钟意说,他顿了顿,又问:“你希望走廊里的那个小人偶被抓起来吗?”
小花摇摇头,她说:“我想躲起来。”
她没有勇气把自己最不堪的部分一遍一遍扒开,展示,拿出去给别人看。从而交换一场程序上的正义。小花知道自己很懦弱,她瞧不起自己。
钟意说:“那就躲起来。”
小花又问:“一个只会一味逃跑的弱者也有资格活着吗?”
钟意回答:“有的。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他顿了顿,很轻地加了一句:“我很抱歉。”
小花愣了愣,又想哭了。她望向窗外,路灯昏暗,有树影在摇。这个时候离天亮还有很久。
她收回视线,问钟意能不能拥抱她一下。
钟意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住,蹲了下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小花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不合理的要求。
他是alpha,他还是时分的辅助医师。这不合适。
小花低着头对他抱歉地笑笑。
钟意在那一夜一直坐在在病房的椅子上陪着小花。在她入睡后也没有走。
直到第二天清晨阳光落了进来,钟意才从椅子上站起来,默默地离开了病房。
比起直接的拥抱,钟意自作主张地认为陪伴是一种更为妥当的方式。
然而在那个夜晚过去很久很久之后。
没有拥抱小花,成了钟意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
在那天之后的一周里,时分的人格陷入了沉睡。郝馨晴每天查房看到的都是沉迷搭积木的时秒。
时秒告诉她,他已经把两人份的理工科试卷都做完了。他问她:“还有吗?”
郝馨晴说:“我去问问钟意。”
郝馨晴出了门之后立刻就去问了。
她揪着钟意的衣领,质问道:“你到底对许时分干了什么?”
这几天钟意走路都缩头缩脑的,一眼就看得出藏了猫腻。郝馨晴一开始没打算理他,后来她就意识到,钟意远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老实,也不能完全一点都不管。
钟意看着郝馨晴,脸色变幻莫测,沉默半晌才闷声问:“今天还是时秒?”
郝馨晴一挑眉毛,反问道:“你说呢?”
钟意苦着脸,敷衍着干笑了两声,最后在郝馨晴刀似的目光中举手投降:“我招。我招还不行吗?”
其实那确实在明知故问。钟意心里清楚现在在隔离室里的究竟是谁。因为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收到时分的信息了。
钟意很少会因为什么事情感到焦急,但他最近常常会觉得胸口发紧。心脏上像是有一万只受惊的蚂蚁在四处逃窜。
痒,但他挠不到。
有许多事情拥挤在他的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一团。
他渴望能在其中找到真相。
可那就像扭挤一块粗布条。摸上去明明还是潮湿的,却无论如何都挤不出一滴液体。
水分子藏在粗糙的纤维里。
真相藏在钟意没有证据的推想中。
钟意最终还是将那天茶话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向郝馨晴坦白了。
他绕开了时分的事情,尽量将细枝末节说得完整,然后做好了被臭骂一顿赶出去的心理准备。
郝馨晴双手交叉于胸前,定定地望着钟意,不发一言。钟意在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中受着酷刑,心里祈祷着快点给个痛快。
沉默了好一会儿,郝馨晴放下手,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说:“时分居然还会沙盒游戏。”
“嗯?重点在这吗?”
“重点当然不在这。”郝馨晴斜着眼睨了他一下,“我其实之前见过小花的母亲,虽然不确定,但是还是向她暗示了小花在学校里可能遭遇了不法侵害。对方很生气,她似乎非常抵触去谈这个事情。所以,我得找她再谈一次,或者应该报警或者找相关保护机构谈谈。”
“我已经向相关保护机构和警方匿名举报了涉案教授。他现在大概率正在接受调查。但是她母亲那边……”钟意停顿了一下,“小花她……其实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件事情。我不希望她刚好转一些,就要去面对来自警方和母亲刨根问底的压力。”
郝馨晴短促地呼了口气,说:“我知道了。我会在下次跟家长谈话的时候说清楚这件事,尽量劝告她给小花再办一年休学。”
钟意很轻地点头,他等了一会儿,发现郝馨晴似乎没有什么别的说,问:“你没别的要说的吗?”
“你这不是哪壶不提提哪壶吗?”郝馨晴眼珠子往上转了一圈,又掉下来,“以后想见时分就等他出来散步的时候到花园里去见。别偷偷摸摸的。”
钟意睁大了双眼。
郝馨晴语气平淡地揶揄说:“别瞪眼珠子了。明令禁止你们见面只会加重罗密欧朱丽叶效应。”她停了一下,与钟意对视,“我相信你做事有分寸。”
疯帽子正巧从旁边路过,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他非常突兀地插嘴说:“钟意不是罗密欧,是哈姆雷特。”
郝馨晴立刻接着他的话说:“好好好,陈叔。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趁着他们聊天的时候,钟意悄悄地离开了。他走出了大楼,来到了花园。小花一个人抱着多肉植物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钟意走了过去,问:“我能坐在你旁边吗?”小花仰着脑袋看他,说:“可是这里有人了哟。”看到钟意一怔,小花便笑了,她说:“他没回来之前,勉为其难让你坐一会儿吧。”
钟意笑了笑,坐了下来。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看向了建筑的另一面。那是隔离室的方向。
他们都在等待着同一个人。
可是一直到小花出院,时分都没有出现。
小花比原定的日子提前了一天出院。钟意那天正好不在,他回家参加家庭聚餐了。
父亲钟明诚虽然在他的孩子们面前一直是个沉默寡言鲜少管事的父亲形象,但自从他们各自搬出去居住之后,他每个月总会安排一次到两次家庭聚餐,并要求他的三个孩子都要到场。
吃完饭后,父亲回了书房。三姐弟在客厅里喝茶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