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麦田
问出的那些“为什么”其实根本无关紧要。钟意就算知道了理由也不会放着时分不管。
他与他之间依旧横亘着山脉,洼地,危机四伏的瘴气沼泽。
可是钟意早就向时分走了过去。
走了很久,也很远。
“我会给家里带来麻烦吗?”钟意又问,他的声音始终柔和,像个谦逊问问题的学生,“我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吗?”
父亲捏着筷子的手指抖了一下,双眼变得更加深沉。他依旧一言不发。
钟意深吸了一口气,下了一个决心:“我可以离开钟家。我不会给你们……”
这些话语还刚刚出口,钟心就率先做出了反应。她猛地站了起来,推挤的椅子在地上刮出了尖锐的摩擦声。
她抬手给了钟意一个耳光,彻底打断了他没有说完的话。
钟意的脸歪到了一边,他先感觉到的是耳朵嗡嗡作响,过了一会儿,脸颊才感觉到刺痛和发麻。
钟意不是在赌气。这是他在这一时半会间所能想到的两全。不拖累钟家,也不放弃时分。
“回你自己房间去。”钟心说。那是钟意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严厉的陌生语气。
他垂下睫毛,低声说了句:“抱歉。”站起来挪开椅子,走回房间关上了门。他靠着门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钟意好像从没有那么仔细地看过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好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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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见。
第48章 好久不见了
有人敲了敲门。
钟意打开门,看到钟于站在外面,其他人已经都走了。钟于指了指房间外的阳台,钟意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了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阳台上,贴靠着围栏站着。钟于递给钟意一包烟。绿色的,薄荷味。钟意看了一眼,摇摇头。
“东窗事发了吧。”钟于哼着笑了一声,颠颠盒子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我不太懂。”钟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许家到底干什么了?”
“实话说,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猜测大概跟小叔叔有关系。”
钟意不动声色地撩起眼皮望了钟于一眼,又很快又垂了下去。
父亲有个omega弟弟,早些年莫名其妙地去世了。钟意对这位叔叔毫无印象,他去世的时候他还很小。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传言说他跟别人私奔了一阵子,再回来的时就变成了一捧灰。
父亲没有提起过,也不允许别人提起。这件事情与钟意的那位神秘的omega爸妈一样,成了钟家的悬案之一。
“钟心去劝了,你等等吧。”钟于吐着烟,说道,“你要是再敢说一句脱离钟家的狗屁话,钟心能宰了你。没了钟家。你拿什么跟许炎抢人?”
钟意无言以对,闷了半晌,才低声说了“对不起。”
钟于缓缓吐出烟雾,他的嘴唇顿时像被蒙上了白的纱,白纱很快就融进了城市的夜色里。他叹了口气:“你知道为什么爸爸最喜欢钟心吗?”
“为什么?”
“因为她长得像小叔。”钟于将目光抛得很远,慢悠悠地说:“父亲这辈子经历过两件痛苦的事,一件是我妈的病逝,另一件就是小叔。妈妈因病去世是不可抗力。但小叔好像不是。父亲一直很懊恼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楼底下的大道车水马龙像一条流动着的五彩光河,上下漂浮着。
钟意听到哥哥很轻地说:“他大概想保护好家里的每一个人吧。”
兄长的声音飘走了。钟意俯身倚靠栏杆,他趴在风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打开门,钟意看到两位西装革履的保镖站在他的公寓门口,像两颗巨大的门松。他笑了起来,客气地跟他们打招呼。
他像往常一样出了门,骑车去大学上课,参加组会,两位保镖大哥全程跟着他。三个人往在校园随便一站,总能勾住许多过路人的视线。
钟意想,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这样引人瞩目过。
中午到了食堂,钟意用饭卡刷了三份套餐,请两位保镖一块吃。他用手支着脑袋,笑着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wonderland。
“omega隔离区不让alpha进去怎么办?”
保镖互相对视了一眼,对钟意说:“不能让你离开我们的视线。”说完后,又用抱歉的语气说:“对不起。”
钟意说:“好的。”
他在结束了上半天课程后就回了公寓,躲在自己的书房里琢磨论文,到了晚上,保镖陪着他一起去超市买了菜,他又做了三份饭。
两位保镖哥受宠若惊地吃完,钟意指了指碗筷说:“做饭的人不洗碗。”说完站起来,回到房间里洗澡,看了会儿书后他收到了钟心的道歉信息。他给她回复【我这皮糙肉厚的,姐姐你手有没有打疼啊?】
很快钟心的信息来了。她说【钟意你烦死了】
钟意看着手机乐了一会儿,最后他在对话框里打下了对不起,点击发送。
第二天钟意依旧没能去wonderland,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不可遏制地往前滚了过去。
在保镖们的“陪伴”下,钟意规规矩矩地生活着,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月。
直到某个周末的上午,钟明诚来了。他给钟意拎了一份早餐,把保镖打发了出去。
“没有囚禁和监视你的意思,不想让他们跟着,不过一句话的事。你还跟别人同吃同住上了。”钟明诚看着叼着肉包子的钟意,单刀直入说了起来。
钟意第一次听父亲说了那么长一串的话,觉得新鲜,忍不住笑了起来。
“平常这屋就我一个人,这些天过得挺热闹的。他们盯着我,你会放心一些。”钟意咬了口包子,嚼着,“我希望你能安心。”
钟明诚低低地哼笑了一声,拇指反复搓着食指的关节。沉默了一会,他说:“许时分的事,我不同意啊。”
“我知道。”钟意很快地回答道,“爸,我理解你。我百分之一百地感同身受。所以我觉得你也应该会理解我。”
钟明诚微微挑起一边眉毛,颇有兴趣似的等待他往下说。
“我的身份尴尬,可是除了被说点闲话之外没遭过罪没受过委屈。因为你重视我。哥哥姐姐们重视我。这很奇怪。如果你在意我,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更好的身份。”钟意语速放得缓慢,像是娓娓道来一个故事,“我从小就在想这个事,我真的想了很久。只能想到一个原因。你在保护我。你一直在想方设法地保护我。”
他停顿了一下,三两下把包子吃完,咽了下去。
“也许我的事情跟许家有关,也许不是。我不知道。这些对我来说不重要了。”钟意耸耸肩,继续说道。他抓住面前的马克杯,捏着杯子把手,眸光沉了下去,“我只想好好保护时分。”
“有些事不一定非要你来做。”钟明诚提醒道。
钟意摇摇头,说:“不,一定得是我。”
这无关乎爱恨情仇。他的一见钟情,暗生情愫都是退而其次的理由。
他答应过时分,也答应过小花。对应着一个承诺和一句遗言。
“不只是因为我喜欢他。我之前答应过一个人,我答应了她要保护时分。所以这件事必须是我来做。”
“那个人呢?”
“她在春天到来之前去世了。她给我留下了遗言。”
钟明诚的表情有了一瞬的松动。他的手指缩紧又张开,目光沉沉地望着钟意。
门铃在这一片沉默中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钟意站起身,走到玄关打开了门。他看到疯帽子站在外面。
他依旧戴着他钟爱的绅士帽,褪去了病服,换成了与帽子更为配套的衬衫,马甲和西装裤。他身上那股奇异的疯感不复存在,看起来像个贵族先生。
钟意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疯帽子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被关起来了。我过来瞧一眼。”他说完,毫不见外地挤进了门。
钟明诚从餐椅上站了起来,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衣摆。而疯帽子一眼看到了他,顿时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举起一只手,摇了摇,说:“好久不见了,明诚哥。”
第49章 拥抱春天
钟意失踪的第一天。时分收到了他的信息。
【最近有些事,暂时去不了了。】
时分摸了摸屏幕上的字,抿抿嘴忍住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正准备将表收好,又收到了新的信息。
【跟爸爸闹别扭了。】
屏幕的光折进了时分的眼睛里,上面叠了一层小小的黑字。时分的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
【要快点跟爸爸和好哦。】
【好的。夫人。】
钟意不在的时候,时分一如既往地在每日上午坐在长椅上。
花园里的植物都被风吹醒了。树枝上叶芽一日一日地疯长。空气里漂浮着温暖潮湿的味道。他仰着脸,呆呆地望着爬满了青藤的砖墙。一小道阳光落在了他的眼下。
疯帽子哼着小曲飘了过来。他问:“怎么这副表情?”
时分向着疯帽子的方向偏了一点脸,那道光从他的脸颊滑了下去,像淌了一道暖金色的眼泪。他笑着反问:“什么表情?”
“忧心忡忡。”疯帽子回答,一屁股坐在他身边,“钟意呢?他已经好久没来了。”
“听说是跟爸爸吵架了。”时分没有隐瞒地说道,说完他嘴角的笑缓缓落了下来。
疯帽子用鼻子深深地吸气,耸耸肩膀,“是因为上次他被许老板看到了。”
时分垂下眼皮,黑色的瞳仁滑到了一边,轻咬一下嘴唇,又放开。他嗓子闷着:“原来不是我多想了。他果然是因为我的事情。”
“不要乱领黑锅扣自己脑袋上。不是你的错。”疯帽子曲着腿,手搭在膝盖上,望向前方,“是因为一些陈年旧事。”
时分偏转脸偷偷看了看他的帽子叔。疯帽子的神情淡然,不见平日那疯疯癫癫的模样。时分觉得他的眼睛好像看向了很远的地方。越过草木,穿过砖墙,比远方还要遥远。那里倒挂着一整堆的旧时光。
“帽子叔……”
“嗯?”
“你是不是认识钟意的双亲。”
疯帽子将目光收了回来,哼着气笑了,“认识啊。”
他的目光越收越短,最后全藏在了眼睑之下。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