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麦田
钟意点开视频文件,拉动进度条。视频里率先出现了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拉开了治疗室的门,回头等着人。然后许时分出现在镜头里面,他微微皱着眉头,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安。
两个人消失在门后,大概过了五分钟,中年男人率先推门跑了出来,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在走廊里踉跄一下,扑倒在地上后捂着胸口整个身体都蜷曲了起来。他以一个诡异的,宛如谢罪的姿势爬行了一会儿,侧倒在地上后便一动不动了。
监控镜头没有拍到‘许时分’,但他好像一直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切,直到男人没了动静,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站在男人身边,低着头看了一会,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脑袋,然后缓慢地抬起了头,冷冷地瞥了监控摄像头一眼。
视频戛然而止。
钟意在忽然变黑的屏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他身子一仰,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帮不上忙啊……
钟意再次见到许时分已经是两周后的事情了。
他亲爱的导师给他打了电话,问他有没有空到研究室来帮她搬运和整理一些书籍资料。
“老师,您这叫做滥用职权。”钟意干巴巴地说。
“什么话?研究生帮导师干干活,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郝教授用软绵绵的声线说着强词夺理的话。
“我的师哥师姐们都没空吗?”钟意心里有些抵抗。
钟意无法忽视许时分对自己的吸引力。
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就像是一片小小的,绿油油的猫薄荷。只要站在他面前,钟意的心里就会长出一只咕噜噜满地翻滚的傻猫。
钟意不能离他太近。
他不想惹麻烦,也不能惹麻烦。
“你的师哥师姐们都是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柔弱不能自理的omega,哪搬得动那么些东西。”
钟意闷着嗓子嘟囔:“老师,你不但滥用职权,还性别歧视。我要举报你了。”
“我非常害怕。”郝馨晴用毫无起伏的声音搪塞道,“今天下午两点,我在omega区门口等你。”她干脆利落地把话说完,“咔”地挂了电话。
钟意拿开手机,低下头看了看屏幕,无声地叹了口气。
结束了上午的课程,钟意比预计时间更早地到了wonderland。他发现隔离区大楼确实加强了安保,还换上了指纹锁。
没过一会儿郝馨晴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了玻璃大门后面。她双手插着兜,长长的白大褂在她身后乱晃。她风风火火地冲着钟意快步走了过来,在医院走廊里走出了超模走秀的气势。
门刷地一声打开了,郝教授冲钟意一扭头,示意他赶紧进来。
“怎么还提前来了?吃午饭了吗?”
“下午没课,就干脆过来了。吃过了。”钟意迅速一个跨步踩进门内。
“吃饱了就行。待会儿可别饿晕在我的研究室里。”
他们一块走进了活动大厅,这个点大家都在隔壁的食堂楼里吃饭,厅里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娃娃脸看到钟意,走了过来,问:“你好,请问……到点了吗?”
钟意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还没呢。”
郝馨晴不动声色地瞥了钟意一眼,抬脚先拐进了办公区的走廊。
娃娃脸仰着脸,直直地盯着钟意问:“那还有多久呢?”
钟意把手藏在了背后,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手腕上的电子表,他故意扯开话题问:“你叫什么名字?”
娃娃脸眨了几下眼睛,回答:“他叫我白兔先生。我在这里的名字是白兔。”
“他是谁?”
“时分。”
钟意愣了愣。时分……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钟意还在满脑子问号中遨游。从他旁边路过了个护士,白兔先生便追在她身后跟了过去。
“你好,请问现在几点了?”
护士步履匆匆地走着,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说:“没到点。”
白兔先生的步伐慢了下来,然后停在了原地。钟意看着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厅中间,傻乎乎地望着大步离开的护士,瘦弱的肩膀微微下落。
“白兔先生。”钟意喊了他一声,白兔先生立刻扭过了头,“到点了我一定告诉你,好吗?”
白兔先生点点头,咧开嘴冲着钟意笑了。
钟意走近办公区的走廊,才发现这里也有一块锁上的门。郝馨晴低着头看着手机,在这里等着他。
“为什么他见到你说的词儿不一样啊?”
“什么?”
“秦小柏。”郝馨晴扬了扬下巴向钟意示意,“那位一直问时间的患者。他只有问你的时候说的是‘到点了吗?’。”
“哦。我答应了他,时间到了会告诉他。”钟意耸耸肩,老实回答。
郝教授笑了笑,转头摁开了电子门。她说:“那你晚上十点可不能出现在这里,否则就是言而无信了。”
“他晚上十点到底有什么事啊?”
“说是跟男朋友有约会。”郝教授带着钟意穿过走廊,向她的办公室兼研究室走去,“按照他自己的说法,那位男朋友是个明星,好像最近挺火的,我们这里的好多小护士都是他的粉丝。秦小柏母亲却说他近些年根本没谈恋爱,他从来没有提到过明星的事,也没说过约会时间之类的话。他原来是好端端的,有一天看着电视,忽然就生病了。那小明星叫……叫什么来着?”
“这听起来像是挺典型的钟情妄想。”钟意说着,回过头远远地望了大厅一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已经看不到白兔先生了。
“是的,根据门诊的初步诊断,高度怀疑他是是钟情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且伴有强迫症状。他入院时间不长,正处于药物治疗的初步阶段。目前他并没有什么攻击行为,只要不提晚上十点钟,情绪也相对比较稳定。控制得好的话很快就能出院了。”郝教授说着有些苦恼地摸了摸额头,“唉,他那男朋友的名字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他跟许时分很熟吗?”钟意不追星,对娱乐圈也不敏感。他只想知道白兔先生是怎么接触到被关在隔离室里的许时分的。
郝馨晴忽的站住了脚,转过了身。因为她停得太过突然,钟意差点撞上去。
郝馨晴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钟意的胸口:“说到许时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自从你上次来过之后,他就出现了类似的强迫症状。这两周来的每一天,真的是每一天。我去查房他都要问我相同的问题。”
钟意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一阵发紧,他抬手摸了摸被戳到的地方,张张嘴,有些磕巴:“问……问了什么?”
“他问我……”郝教授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拧开了办公室的门。
“钟意今天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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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元宵节快乐啊。
第6章 人生四季
郝教授的办公室原来是用来做仓库的。四四方方的很大一间。
她用一排书柜做了空间隔断,外面摆上了办公用的桌椅,墙边放了布艺沙发,底下铺上了暖色的小地毯。
而书柜的后面,就是如图书馆般一排接一排的书架和无穷无尽的资料和书籍。
钟意在搬运和整理书籍的同时,听郝教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许时分的事情。
之前钟于扔给他的资料,钟意只浅浅地扫了一眼就收了起来。
无论是什么理由,这终究都是侵犯他人隐私的行为。钟意的好奇心跟良心打了一架,双方重伤,最后良心险胜。
他再也没有看过那一份资料。
可当郝教授说,这些都是时分自己告诉她的。钟意立刻就找到了理直气壮听下去的借口。他假装毫不在意地整理着专业书,耳朵竖得尖尖的。
许时分原来并不姓许,姓时。他的本名就叫时分。
时分的亲生父母都是小学老师。家里并不富裕,他们居住在小小的职工宿舍,房间里冬冷夏热,门外的走廊永远有人占用公共区域晾衣服。
可是他说……
郝教授将手里的资料一张一张地叠在一起,把边边角角都对整齐。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叠进了纸张的摩挲声里。
“他说,人生要是有四季,那段时光是他的春天。”
他的父母恩爱,家庭和睦。
虽然没有好房子住,餐桌上却总有三菜一汤。周末了全家人会离开逼仄的环境,去有草坪的公园,去有旋转木马的游乐场,去最贵的商场买四十块一小盒的冰淇淋。
时分在进入许家之后吃过许多冰淇淋,进口的,盒子上大大地印着没有添加剂。那些味道吃起来很陌生。
他无比想念爸爸妈妈在靠近大路的商店里给他买的那一小盒巧克力冰淇淋。可那时候他太小了,根本记不住牌子。
冰淇淋在烈日下融化。
那些犹如春日暖阳的日子在他七岁那年戛然而止。
他迎来了暴烈的夏季。
“他的父母去世了,车祸。时分被舅舅接去抚养。”
舅舅是一名单身的alpha,他想要的只是车祸的赔偿金,而不是一个小拖油瓶。他对时分态度好坏完全取决于当天他在赌桌上是输是赢。
如果赢了,时分会在晚餐之后收到一颗廉价的香精水果糖。如果输了,他连晚饭都不能吃。而如果输得太多,舅舅还会喝的酩酊大醉,回到家对他拳打脚踢。
这样的日子,时分过了三年。
“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的话,他的副人格之所以会那么讨厌alpha,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钟意正把书摆到书柜里,他抬起了头,说:“可是,他那时候并没有分裂出副人格。”
“对。到此为止他所经历的随便一件事情都可能会留下心理创伤。时分确实说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感到很难过,但他没有因此生病。”郝教授停下手中的工作,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补充了一句:“那孩子似乎天生就很坚强。”
“可是他的舅舅在虐待他。”钟意不自觉地拧紧了眉头,他有些生气,“这件事不解决,再坚强的人也会垮掉。”
“你说得没错。时分一直在尝试解决问题。一开始他试过讨舅舅欢心,后来发现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就开始收集了舅舅虐待他的证据。甚至有一段时间,他频繁地去孤儿院,企图说服孤儿院收留他。”郝教授又低下了头,开始了手头的资料整理,“不过在他解决问题之前,他舅舅就死了。”
“死了?”钟意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手抖了抖,一本书掉到了他的脚边。他愣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弯下腰捡起书,“怎么死的?”
“大半夜喝醉酒了倒在马路上睡觉,脑袋被大货车碾成了烂西瓜。”郝教授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时分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孤儿院,但不到一个月就被许家领养走了。从此他成为了许时分。”
然后,天高气爽的秋天来了。
“听他说,那位许先生待他不错,会给他买东西,也会带他出去玩。他之前在原来的学校里受了些欺负,许先生还专门为他请了家庭教师。”
钟意听后撇了撇嘴,他漫不经心地用食指拨弄着书页,没有说话。
郝教授继续说道:“不过时分说许先生很忙,绝大多数时间他都跟照顾他饮食起居的老保姆待在一块。他跟那位老人的关系很亲密,一直叫她奶奶。”
奶奶总会用带着口音的声音亲昵地喊他:“小时分呀~”,尾音转一转,拖得长长的。她说看到时分就想起她儿子小的时候。
“这样平静的好日子从他十岁开始,一直持续了六年。直到……”
“他十六岁生日那天。”钟意垂下眼皮,盯书皮上的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