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程驰的手机再一次震动,是痕检那边的紧急通知。
程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敲了敲。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过去。
“痕检初步报告出来了。”
“我们送检的多副手套中,其中一副厚胶皮手套,就是在水槽边发现的那副,内部提取到了清晰的指纹。经比对,确认属于秦朗。”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程驰继续道:“手套外侧,检测出两种血迹残留。一是鸡血,残留量较大,分布符合抓握、用力时沾染的特征。二是……人血。经初步DNA比对,与死者周淑慧相符。根据血迹的氧化状态、附着形态及与鸡血的混合情况分析,沾染时间高度指向案发当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凝固的脸:“此外,该手套外侧特定部位提取到的微量纤维,与作为凶器的那把厨房刀刀柄缝隙内残留的、不属于死者衣物的纤维,在材质、颜色、磨损程度上,高度吻合。”
投影的光束里,尘埃缓缓浮动。
那些黑白的图片、彩色的光谱分析图、放大的纤维对比照,无声地拼凑出真相。
秦朗,戴着这副手套,杀过鸡。
然后,还是戴着这副手套,握着那把刀,刺向了他的母亲。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愤怒?
指向谁?
指向那个此刻躺在医院、精神崩溃、可能长期被逼迫面对自己恐惧的少年?
指向那个用极端方式爱着儿子、最终却可能死于这份扭曲之爱的母亲?
还是指向那个藏在暗处、阴冷微笑的幽灵?
悲哀?
为周淑慧倾尽所有却换来如此结局的一生?
为秦朗被压抑、被扭曲、最终被推向深渊的青春?
还是为这无法用简单对错来衡量的、彻头彻尾的人间悲剧?
许知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言。
老唐重重地靠进椅背,闭上眼,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无尽唏嘘的叹息。
小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一弦坐在窗边,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他看着投影上那些确凿的数据,眼神里没有意外。
理性早就给出了答案,却依旧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倒在血泊里的母亲,是她自己,亲手铸造了那把指向自己的利刃吗?
她逼迫儿子克服弱点的方式,或许源于焦虑,源于期望,源于那片密不透风的、自以为是的爱。
她做错了吗?
从结果看,大错特错,错得离谱,错得致命。
可她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吗?
被自己视若生命的儿子,用她逼他熟悉的工具,以最惨烈的方式终结?
没有答案。
程驰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屏幕上跳动着心理医生的名字。
程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驱散胸腔里积压的浊气,迅速拿起手机,接通,并直接按下了免提。
“程队长。” 心理医生的声音传来,背景比平时嘈杂一些,语气有些急切。
“您请说。”程驰沉声道。
“今天下午,我们按照既定方案,对秦朗进行了干预。”
医生语速较快,“过程很剧烈。当我们引入杀鸡这个关键词和相关意象时,他的反应非常激烈,出现了强烈的惊恐、抗拒,甚至攻击倾向,我们不得不暂时加强了镇静措施。”
“但是,在他情绪最崩溃、语无伦次的时候,他反复喊出的话,不是关于鸡,而是是妈妈!”
“明明是引入的鸡的刺激,他却替换成了妈妈。”
“在药物辅助和专业疏导下,他的情绪竟然慢慢地平复了。”
“我们认为,这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秦朗目前的状态虽然依旧虚弱,但对外界的认知和反应能力有了显著改善。他能够进行简单的、有逻辑的对话,我们医疗团队评估后认为,他现在可以有限度地,接受你们的问询了。当然,必须在我们的全程监控和医疗保护下,时间不能长,问题必须经过我们审核。”
程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抬头,目光与陆一弦骤然亮起的眼神在空中相撞,他又扫过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秦朗可能清醒了。
“我们马上过去!”程驰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人说话,动作都迅速起来。
收拾东西,拿起外套和记录本,关闭投影仪。
“老唐,启明,你们俩跟我去医院。”程驰快速分配,“知然,你留下,等痕检的正式书面报告,随时联系。小柯,继续盯数据,任何关于林骁的新动向立刻报。”
他走到陆一弦面前,低声说:“一弦,我们都需要你。”
你不是一个人。
“好,我们出发。”
第143章 出逃(五十五)
医院住院部大楼下,围着一群人。
程驰的心在看见那片混乱的刹那,就沉到了谷底。
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身后的周启明、陆一弦、老唐也都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昏暗的灯光下交错。
前方,人影幢幢,低声的议论、压抑的惊呼、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令人心悸的背景噪音。
中心区域被拉起了警戒带,有穿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白大褂的身影在其中匆忙穿梭。
程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却像冰冷的刀片刮过肺叶。
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拨开前面挡路的人,声音沙哑地朝着警戒线边的一个民警喊道:“怎么回事?刑侦支队的!谁出事了?”
那民警回过头,脸上是不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程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一个正被人搀扶着、踉跄着从大楼侧面通道走出来的身影。
是秦朗的那位心理医生。
她身上的白大褂沾染了灰尘,头发凌乱,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几乎全靠旁边护士的支撑才勉强站立。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人群,最终,空洞地定格在正疾步走来的程驰脸上。
程驰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推开警戒线,几步冲到心理医生面前,声音紧绷得发颤:“医生!秦朗呢?秦朗怎么样了?!”
心理医生看着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张了几次口,才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对……对不起……程队长……我……我们……”
她猛地抓住程驰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要传递某种无法承受的重量。
“今天……下午干预后……他状态……看起来真的……好了一些……我们以为……以为有希望了……”
她语无伦次,“我们……我们去准备……准备你们问询的房间和流程……就离开了一小会儿……真的……就一小会儿……”
她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我……我回来……推开病房门……他……他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听见声音,他回过头……”
心理医生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倒映着那一刻永生无法磨灭的画面。
“他看着我……对我……笑了一下……很轻……说……谢谢您……”
“然后……他就……跳下去了。”
“他……他一直在等……等我过来……就为了……说这一声……谢谢……”
说完最后几个字,心理医生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旁边的护士和程驰死死架住。
她蜷缩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动物般的呜咽:“他是个好孩子……他真的是个好孩子啊……他最后……还留了封信……在枕头底下……写着……给警察……”
“程队……他是个好孩子……”
最后这句话,她反反复复,像是梦呓,又像是无望的申辩。
这世上没有人能证明秦朗的清白了。
程驰僵在原地,手臂上还残留着医生冰冷的抓握感和指甲的刺痛。
耳畔嗡嗡作响,四周所有的嘈杂、警笛、人声都褪去了,只剩下心理医生那破碎的叙述,和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谢谢您”,在脑海里反复冲撞、回荡。
周启明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老唐。
陆一弦就站在程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看着崩溃的心理医生,看着程驰僵直的背影,看着那片象征着一切终结的、被灯光和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地面。
结束了。
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