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直到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再次靠近。
门被推开。
他回过头,看着医生惊愕的脸,努力弯起嘴角,想展现一个轻松点的笑容,却发现肌肉僵硬。
“谢谢您。” 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
夜风骤然猛烈,灌满了他的病号服。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迅速放大的、冰冷坚硬的地面,和远处,那几点匆忙赶来的、熟悉又模糊的身影。
也好。
这样,就都结束了。
妈妈,我不想跑。
你还会想见我吗?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惊天动地的声响,为这个由爱起始、以血终结的故事,画上了一个仓促而绝望的休止符。
楼下的混乱、惊呼、奔走的脚步声,瞬间席卷了一切。
只有病房枕头上,那封字迹颤抖却工整的信,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将它主人最后的心声,传递给他最后想对话的人。
第144章 出逃(五十六)
冰冷的夜风卷过住院部大楼前混乱的现场,红蓝警灯无声却刺目地旋转着,将每个人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心理医生被医护人员搀扶着带离,她的呜咽和那句“他是个好孩子”的喃喃自语,像钝刀子一样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程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梗在胸口,堵得发疼。
他转过身,目光寻找陆一弦。
陆一弦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背脊依旧挺直,但脸色比医院墙壁还要惨白,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法控制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同样的震荡。
那双总是过于冷静、能洞悉幽微的眼睛,此刻望着那片被封锁的区域,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混乱,看到了更深处令人绝望的图景。
程驰心脏狠狠一揪,想也没想,几步跨过去,伸手半扶半揽地握住了陆一弦的手臂。
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肌肉的僵硬和冰凉。
“先上去。”
程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对陆一弦,也像是对自己说,“看看他……留下了什么。”
现场的辖区民警已经接手处理,知道他们是市局的,简单沟通后便放行了。
上楼的过程沉默得压抑。
秦朗的病房在高层,越往上走,空气好像越冷,那股消毒水的气味里似乎也夹杂着血腥味。
推开那间已然空荡的病房门,冷风从洞开的窗户灌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也吹散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气息。
床铺凌乱,监测仪器已经撤走,只剩下冰冷的铁架。
枕头歪在一边,底下露出一角白色的信纸。
程驰走过去,动作有些迟缓。
他弯腰,捡起那封信。
信封是医院常见的便笺纸折叠而成,没有封口,上面是工整到有些刻板的字迹:“给警察叔叔,阿姨。”
他的手也很稳,但指尖的冰凉骗不了人。
他拆开折叠的信纸,转身递给了站在他身后、脸色依旧苍白的陆一弦。
陆一弦抬起眼,看了程驰一眼。
程驰的目光沉静,无声地支撑着他。
陆一弦接过信,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程驰的手指。
两人都是冰凉的。
他展开信纸,就着病房顶灯惨白的光线,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
周启明和老唐也默默地围拢过来。
信上的字迹起初还算平稳,越往后越显凌乱,笔画颤抖,洇开些许墨点,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你们好,我是秦朗。”
“我是杀人凶手,是我杀了我妈妈。”
“我对不起我妈妈。”
“我不知道我那天怎么了。我分不清楚我眼前到底是什么。我知道是我杀了我妈妈,因为我太懦弱了,我忘记了这件事情,我没有报警,没有自首。麻烦警察叔叔们查了那么久。”
“现在我想起来了,我知道我应该自首,我应该受到法律的审判。可是……可是我接受不了这件事情,就像我忘了这件事情一样。我接受不了清醒的每一秒,每一分,都太痛苦。”
“我一直是一个很懦弱的人。我一直没有学会勇敢。我知道我现在跳下去也不是勇敢,是更懦弱,可是我没有办法。对不起。”
“如果……我还记得那天,有一个人把我从血泊里抱出来,擦干净我脸上的血。如果你知道我就是凶手的话,应该会很后悔吧。”
“但是我也想谢谢你。”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陆一弦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两段,看了很久。
他极轻地开了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叹息:“他全程……都没有提林骁。”
因为他觉得,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
是他懦弱,是他没能勇敢,是他分不清现实与恐惧的投射,是他拿起了刀。
无论有没有人蛊惑,无论是否被逼到极限,最终动手的是他。
他认下了所有的罪孽,并将那个可能存在的因,也归结于自身的不争气。
“他是一个好孩子。”
周启明低声道,声音有些哽。
老唐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寥落。
他想起自己邻居家里那个差不多年纪、正在备战高考的孙子,活泼,叛逆,偶尔让家里人头疼,但健康,鲜活。
而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却在承受了无法想象的压力和扭曲的爱之后,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尚未真正开始的人生。
程驰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那种无处宣泄的憋闷。
他们查了这么久,兜兜转转,可最终,他们没能抓住那个真正的恶魔。
不,或许在秦朗心里,他自己就是那个无法饶恕的真凶。
他接受不了这个被爱捆绑、被恐惧驱使、最终犯下弑母大罪的自己。
他用生命做出了最后的判决。
对自己的判决。
这个结局,警局里的每一个人,从程驰到老唐,从周启明到此刻不在场的许知然和小柯,都接受不了。
可他们又必须接受。
现实冰冷而残酷。
证据链在这里断裂,真凶已经用自己的方式伏法,而那个潜藏在精神操控迷雾后的影子,却可能继续逍遥,甚至带着嘲弄的目光,欣赏着这场由他精心诱导、却以如此方式收场的悲剧。
陆一弦缓缓折起那封信,动作很轻,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扇洞开的、灌满夜风的窗户,声音很轻,回答了信纸上那个假设的问题:“我不会后悔的。”
陆一弦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声音却异常坚定:“即使知道你是凶手,那天,我还是会把你从血泊里抱出来,擦干净你脸上的血。”
因为那是警察的本能,见不得无辜者受苦,见不得生命在眼前凋零。
那是与案情、与是非对错暂时剥离的属于陆一弦本人的情绪。
秦朗,这个倒在血泊里,最终也倒在这个冰冷黑夜里的少年,他甚至还没满十八岁。
一个本该拥有无限可能,却在爱与恐惧的双重绞杀下,过早凋零的生命。
第145章 出逃(五十七)
案件似乎走到了尽头,却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像一口淤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的浊气。
没有人明说停,但每个人都清楚,在秦朗纵身一跃之后,追查的箭头已经失去了最关键的落点。
程序上,直接行凶者死亡,案件可以了结。
情感上,理智上,所有人都知道,那团最浓重的阴影并未散去。
可即使不喊停,也必须暂时停下了。
线索断了,人没了,再往前,是法律的边界和现实的无奈。
当天晚上,专案组的人陆续离开了市局。
每个人都异常沉默,疲惫像一层厚厚的石膏糊在脸上,卸不下来。
许知然红着眼眶,什么也没说,拎起包走了。
周启明扶着精神恍惚的老唐,低声叮嘱他回家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