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虽然只是警大选修的水平,但多年一线经验让他对“异常”有种本能的嗅觉,他现在就是试图用这点嗅觉,去钩沉那些理论碎片。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陆一弦是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
直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近处响起:“程队在查资料?”
程驰猛地回过神,一转头,发现陆一弦就站在他椅子侧后方,微微俯身,看着他的电脑屏幕。
距离有些近,程驰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像冷泉又像某种草木的气息。
“啊……对,随便看看。”程驰有些不自在地坐直了些,下意识想关掉那些略显生涩的搜索页面。
这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陆一弦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目光扫过程驰屏幕上那些打开的标签页,然后落回程驰脸上,浅色的眼瞳在屏幕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清亮。
“这些,”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程队如果有疑问,可以直接问我。我在这里。”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就是……自己瞎琢磨一下,不耽误你正事。你该忙你的忙你的,咱们各干各的就行。”
他这话说得真诚,纯粹是不想给“专家”添麻烦,觉得人家有自己的研究方法和节奏。
斜对面,正在伸懒腰的许知然恰好看到这一幕,听到程驰这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启明刚从柯文那边走过来,准备倒杯水,听见许知然笑,顺口问:“知然,笑啥呢?”
许知然翻了个白眼,朝程驰和陆一弦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用口型对周启明说:“直、男。”
周启明没看清口型,有点懵,以为许知然在说方向,茫然地追问:“指南?上哪指南?你要去哪?我开车送你去吗?还是要回家?”他以为许知然累了想走。
许知然:“……”
她深吸一口气,彻底无语,甩下一句:“我去陪小柯看监控录像了,省得他被数据淹死。”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柯文的工位。
周启明更茫然了,端着水杯,看着许知然的背影,又看看程驰那边,小声嘀咕:“指南?南面?南面那个路……这个点好像不太好走?不过绕一下也行……”
他还在纠结“指南”到底是哪个“指南”,以及许知然到底想去哪儿。
程驰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这个小插曲,他还在跟陆一弦客气:“真的,陆顾问,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陆一弦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眼神有点深,程驰看不懂里面到底有什么。
然后,陆一弦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但他没有继续看案卷或平板,而是拿出了一本厚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钢笔。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和案件编号,然后抬头,目光似乎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虚空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陷入了一种沉静的思考状态。
程驰挠挠头,觉得陆一弦好像有点……不高兴?
但自己也没说错啥啊。
他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柯文那边偶尔传来点击鼠标和许知然低声提醒“停,倒回去一点”的声音,周启明坐在自己位置上,还在皱着眉头琢磨“指南”的问题。
程驰继续浏览着网页,时不时记下几个关键词。
而另一边的陆一弦,笔尖开始在本子上移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写下一些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的符号和句子。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偶尔因为身体的轻微移动而交错。
夜,还很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柯文面前的监控画面一帧帧跳跃,看得人眼花。
许知然坚持陪了一会儿,终究抵不住疲惫,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最后彻底不动了,发出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周启明见状,起身轻轻走过去,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拿起来,小心地披在许知然身上。
许知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将外套裹紧了些。
周启明走回程驰这边,压低声音:“程儿啊,监控这边暂时没突破。小科还在筛,但范围太大,特征又模糊……你怎么看?”
程驰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先看了一眼对面,陆一弦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笔尖在笔记本上缓慢移动,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睡着的许知然和还在奋战的柯文。
“这儿说不好。”程驰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朝周启明示意了一下,“走,跟我进办公室说。”
程驰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就在大办公室里面,但他平时很少单独待在里面,更喜欢和队员一起在外面的大开间里工作,那张靠窗的办公桌他常用的也就一张。
现在许知然睡着了,讨论案情确实容易吵到她。
两人一前一后,朝程驰的办公室走去。
经过陆一弦工位时,程驰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叫上他,但想到之前自己客气的拒绝,又有点犹豫。
就在这时,陆一弦抬起了头。
他显然听到了程驰和周启明的低语,也看到了他们移动的方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向来平静的浅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程驰和周启明之间极快地扫过。
那眼神里似乎没什么情绪,但又像隔着一层薄冰,底下有暗流无声涌动。
周启明莫名觉得后颈又是一凉,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然后鬼使神差地,在程驰开口前,先朝陆一弦说道:“陆顾问,一起进来讨论下?”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也点头:“对,陆顾问,一起吧。正好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这次他没再客气。
陆一弦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瞬间掠过的复杂神色。
刚才我想和你讨论,你客气地推拒,现在周启明一叫,你就从善如流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合上笔记本,拿起钢笔,站起身:“好。”
三人走进程驰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桌上堆着些文件和书籍,略显凌乱,但比外面大办公室安静私密得多。
程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声响。
他示意周启明和陆一弦坐,自己则靠在办公桌边缘,双臂环胸。
“启明刚才问我的看法。”程驰开门见山,目光看向周启明,又转向陆一弦,“我现在的想法是,熟人作案那条线,老唐去挖,我们必须重视,这是规矩,也是排除法。但从我个人判断,以及目前这些零碎线索指向的风格来看,我越来越倾向于……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有特定模式、在寻找特定类型受害者的凶手。”
周启明脸色凝重:“模式?雏菊?空针管?还有……带走汤?”或者说是饭盒。
“对。”程驰点头,“这些行为单独看都很奇怪,甚至毫无必要。但组合在一起,尤其是出现在一个如此‘干净’的现场,就形成了一种强烈的‘仪式感’。有仪式感的犯罪,通常意味着凶手的动机超出了普通的利益或情感纠纷,更偏向于心理需求的满足。”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陆一弦,带着征询:“陆顾问,这方面你是专家。从心理学角度看,这种组合行为,可能映射出凶手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或需求?”
陆一弦迎上他的目光。
办公室里只开了台灯,光线集中在程驰周围,陆一弦坐在稍暗的椅子里,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清晰。
他沉默了两三秒,似乎在整理思路,又似乎只是在平复某种微妙的情绪。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平稳:
“白色雏菊,常见花语有‘纯洁’、‘天真’、‘深藏在心底的爱’,也有‘离别’和‘歉意’的含义。放在死亡现场,尤其是这种非暴力的、近乎‘让死者安详沉睡’的现场,可能象征凶手对死者某种‘纯洁’状态的认知,或者是一种扭曲的‘告别仪式’,甚至可能是凶手潜意识里对自身行为的‘歉意’表达。”
“空针管引发心悸猝死,”他继续道,“手法隐蔽,无需直接见血,造成的死亡看起来近乎‘自然’。这显示凶手可能排斥或恐惧直接的暴力血腥,追求一种‘洁净’的死亡方式。也可能,他需要受害者以这种‘平静’甚至‘无知无觉’的状态离开,以满足他某种特定的幻想。”
“至于带走受害者亲手烹制的食物……”
陆一弦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些,像是在仔细斟酌,“这非常特别。食物,尤其是家常菜肴,通常与‘关怀’、‘滋养’、‘家庭纽带’、‘记忆’紧密相连。凶手带走它,可能意味着他想‘拥有’或‘保存’某种与受害者相关的‘关怀’体验或记忆。这或许暗示,凶手在受害者身上投射了某种情感,这种情感可能源于他自身生命中缺失或扭曲的部分。”
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程驰:“将这些元素组合起来,侧写出的凶手画像可能是:一个内心存在强烈情感缺失或扭曲,追求秩序、洁净、厌恶直接暴力,有较强的控制欲和执行力的男性。他选择受害者可能基于一套自定的标准,独居、体面、温和、有一定社会尊严感的老年女性,并将杀害过程仪式化,以此满足他某种病理性的心理需求。可能是渴望掌控生死,可能是试图‘修复’或‘重现’某种扭曲的关系,也可能是通过这种仪式来缓解内心某种无法排解的情绪。”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陆一弦清冷的声音留下的余韵。
周启明听得眉头紧锁,这些分析超出了他日常经验的范围,但逻辑上又严丝合缝,让人无法忽视。
程驰则陷入了沉思。
陆一弦的侧写,像一把精密的手术刀,剖开了那些怪异行为可能指向的黑暗内核。
这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如果侧写的方向是对的,那么陈淑芬老人,很可能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以,”程驰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不仅要找那个‘夹克衫男人’,还要警惕……类似的、未被发现的案件。”
陆一弦轻轻点了下头:“是的。建议梳理近期,乃至近一两年内,本市及周边地区所有独居老人‘自然死亡’或死因存疑的案卷,特别是那些现场过于整洁、或留有类似‘标记物’的案件。”
程驰重重吐出一口气,站直身体:“启明,明天一早,除了监控排查,再加上这个任务。协调档案室和附近几个分局,调取相关案卷,范围先定在过去两年内。”
“明白。”周启明肃然应道。
程驰又看向陆一弦,眼神复杂:“陆顾问,谢谢。你的分析……很有价值。”
陆一弦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只是淡淡应道:“分内之事。”
讨论暂告一段落。
三人走出小办公室时,外面大办公室依旧安静。
许知然还在睡着,柯文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还在坚持。
周启明搓了搓胳膊,小声嘀咕:“这空调……是不是该调高点了?”
程驰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已经沉睡,但罪恶的阴影,或许才刚刚开始蠕动。
第11章 雏菊(八)
第二天上午,刑侦支队办公室的气氛比前一天更加凝重。
老唐顶着一对黑眼圈,但精神头还算足。
他把一沓厚厚的走访记录放在程驰桌上,语气带着老刑警复盘后的笃定与一丝无奈:“小程,陈老师那边能挖的,基本上都挖透了。子女这边,经济往来清楚,感情确实深厚,儿子连夜赶回来,哭得站不稳,女儿那份坚持要查的劲儿,装不出来。亲戚朋友、老同事、邻居,包括社区那几个常打交道的,背景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矛盾激化点,经济状况也都没有异常急需。要说为财为仇……”
老唐摇摇头,“这条线,目前看,走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