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队长观察报告 第17章

作者:放过一条鱼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老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脸。

他想起自己经手过的几个少年犯,也有从小歪到大的,但大多能找出环境诱因。

他始终觉得,没有天生的坏种,都是后天没教好、没走正。

“孩子嘛,走歪了,总归是能掰回来一点的……”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带着老辈人特有的、或许有些天真的信念。

陆一弦听到了这句咕哝,但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

有些话题,在刑侦队的办公室里,永远存在着微妙的分歧和难以触碰的边界。

程驰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短暂的静默和陆一弦细微的反应。

他看向陆一弦,忽然问:“你觉得……他没有‘改过来’,或者说,没有被‘掰回来’,不仅仅是因为环境?是因为他的……母亲?”

他问得有些犹豫,似乎在小心地触碰某个禁区。

其实他有些不懂陆一弦的意思,这个凶手是因为母亲作案的,但又因为母亲所以之前没作案。

这是他说的先天罪犯吗?

他不懂。

陆一弦抬起眼,迎上程驰探究的目光。

程驰继续组织着语言,试图理清自己脑子里那些交织的线索:“如果他是天生的……嗯,我是说,如果他生来就比常人更冷漠、更缺乏共情,或者有什么生理性的问题,那他为什么不去进行更随机、更暴力的无差别犯罪?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有‘针对性’、甚至带点……‘缅怀’意味的方式?他恨这些像他母亲的人吗?还是说,他也爱?或者,是因为他的母亲,曾经以某种方式,压抑、管控住了他这种倾向?现在母亲不在了,这种倾向就失控了?”

陆一弦安静地听着,等程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朵:

“因为爱和恨,从来不是硬币的两面,非此即彼。它们可以在一个人心里共生,甚至相互滋养。他可能既依恋母亲带来的秩序和‘洁净感’,又憎恨这种秩序对自己的束缚和塑造。他既渴望重现与母亲相关的‘完美时刻’,比如温馨的晚餐、安详的氛围,又愤怒于母亲终究会离开、会‘不完美’的现实。杀害这些替代者,既是在扭曲地‘重现’与‘占有’那份他渴望的联结,也是在宣泄对被束缚和被‘最终抛弃’的愤怒。他选择的不是彻底的毁灭,而是他所能理解的、最‘洁净’的掌控,在他的仪式里,让‘母亲’在完美的一刻永恒沉睡。”

爱恨交织的黑暗漩涡,血淋淋地剖开在众人面前。

那不是简单的“坏”,而是一个自幼可能就异于常人、在扭曲的关系中生长、最终心理结构彻底崩塌的怪物。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连老唐都忘了抽烟,只是怔怔地听着,脸上混合着震惊、厌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最后,是许知然打破了沉默。

她“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声音因为压抑着强烈的情绪而有些发抖,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

“妈的,甭管是爱是恨是先天是后天,总结起来就俩字,变态!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死变态!”

坐在她旁边正专注看电脑的柯文,被她突然拔高的音量和浑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惊得一个激灵,脖子一缩,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远离许知然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

他刚来警局的时候,一直以为程驰是脾气最暴的,因为程驰长了一张棱角分明堪比外国人的脸,看上去……柯文说不好,反正一眯眼很唬人。

相处久了才知道,程驰只是长的不和善,许知然是真的和善,核武器的核,除了她还有预审的小杨姐也是十分核善。

程驰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

陆一弦的分析让他对凶手的理解更深了一层,但也让抓住这个游走在极端矛盾中的幽灵,显得更加迫在眉睫,也更加困难。

“继续干活吧。”程驰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名单还得筛,监控还得看,线索还得找。不管他是什么变的,咱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从人堆里揪出来。”

第17章 雏菊(十四)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点击鼠标和偶尔低声讨论的声音。

老唐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眼屏幕,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走到窗边接起,声音压得很低:“……嗯,知道了……今天回不去,这边案子正紧……你先睡,别等我了……明天,明天再说……”

他挂了电话,走回座位,脸色比刚才更疲惫了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程驰一直留意着组里每个人的状态,尤其是老唐。

他放下手里的笔,问道:“唐叔,家里有事?”

老唐摆摆手,想挤个笑容,但没成功:“没事,你婶子……老毛病,天一变就有点不舒服,不打紧。”

程驰心里却明白。

老唐的妻子也五十多岁了,身体一直不算硬朗,老唐又常年扑在一线,家里难免顾不过来。

他看了看老唐眼下的青黑和那份长长的、进展缓慢的名单,心里有了决断。

“唐叔,”程驰站起身,走到老唐桌边,“您先回去。婶身体要紧,回去看看,安安她的心。”

老唐立刻摇头:“不行不行,这名单才筛了一半,我……”

“筛名单这活儿,需要的是细心和耐心,但有时候也得‘狠’得下心快速排除。”

程驰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您在这,心里惦记着家里,反而容易犹豫。这活儿交给年轻人,他们眼神好,手快,筛起来更合适。”

他指了指正埋头苦干的柯文,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启明和自己。

“可是……”

“别可是了,”程驰拍拍老唐的肩膀,带着晚辈对长辈的体贴和不容拒绝的力度,“您是我们的定海神针,得保重好自己,家里稳了,前线才能稳。赶紧回去,明天早上精神抖擞地来,说不定咱们就有突破了。”

话说到这份上,老唐看了看程驰真诚的眼神,又想到家里老伴可能正难受着,心里那点坚持松动了。

他叹了口气,也不再矫情,拿起自己的外套和保温杯:“那……行。我回去看看,明天一早就来。有啥进展随时电话。”

“放心。”程驰点头。

送走老唐,程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径直走到老唐刚才的位置坐下,接替了他那份筛查工作。

电脑屏幕上正是那份长长的名单和旁边需要比对的模糊影像截图。

他拉近椅子,微微眯起眼,开始仔细比对每一行信息与那个幽灵般的侧影。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周启明在另一头整理走访报告,许知然去了法医中心跟进新的物证分析,柯文戴着耳机沉浸在数据里。

只有陆一弦,他原本在自己的工位上看案卷,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程驰那边。

看着程驰微微弓起的、宽阔的后背,因为专注而绷紧的肩颈线条,还有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骨和下颌线。

他想起刚才程驰劝老唐回去时,那种看似随意实则体贴周全的安排,那种承担责任的熟稔自然。

这个人……

肩比远看着还要宽些。

陆一弦无意识地想,目光顺着那线条往下,落在程驰握着鼠标的手上,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双充满力量感的手。

再往上,是微微滚动的喉结,和那张此刻因为专注而显得有些冷峻、却依旧很符合他审美的脸。

他看得有点久,直到程驰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微微动了一下,好像要回头。

陆一弦心里莫名一跳,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脚步很轻,走到程驰身后,一只手很自然地撑在了程驰椅背的上方,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将程驰半笼在身前的姿势,目光也顺势落在电脑屏幕上。

“有什么发现吗?”陆一弦开口,声音和平常一样清冷平稳。

程驰果然刚要回头,就听见他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温热的气息似乎都能拂到耳廓。

他顿了一下,没觉得这姿势有什么不对,以前和周启明讨论案情,也经常这样凑在电脑前。

他干脆没完全回头,只是侧了侧脸,随口问:“嗯?陆顾问,怎么了?”

陆一弦的视线却没在屏幕上,而是近在咫尺地落在程驰的侧脸上。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还有因为熬夜而泛起一点血丝、却依旧明亮专注的眼睛。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离得近了,甚至能看到脸颊上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嗯?”程驰没得到回答,疑惑地转过头,这下两人几乎面对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陆一弦猛地回神,迅速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向屏幕,找了个最寻常不过的借口: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饿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有点渴。”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但程驰似乎完全没察觉任何异常。

程驰“哦”了一声,抬手看了眼手表,才发现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是该弄点吃的了。”

他揉了揉肚子,自己也感觉空荡荡的,顺手从旁边桌上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很自然地递给陆一弦,“不是喝了吗,先喝点水,我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饼干……”

陆一弦看着递到面前的矿泉水瓶,瓶身还带着凉意。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程驰的手背。

“谢谢。”他低声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程驰已经转回身,在抽屉里翻找不知道有没有没过期的苏打饼干,嘴里还念叨着:“得再点个外卖,光吃饼干不行……启明!你饿不饿?一起点!”

陆一弦握着那瓶水,看着程驰毫无所觉、忙碌翻找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唇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将水瓶轻轻放在了程驰的手边。

程驰很快就点好了外卖,不多时,热腾腾的粥、炒面和一些清爽的小菜送到了。

浓郁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办公室里的沉闷和疲惫。

大家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围拢过来,一边快速地吃着,一边还不忘低声交流着案情,或者在旁边的电脑上瞥两眼。

程驰吃得很快,他惦记着老唐留下的那份名单,几口扒完炒面,顺手就拿起手边最近的一瓶水。

正是他刚才递给陆一弦的那瓶,拧开瓶盖,他自己也没注意瓶盖原本是松的,仰头喝了一大口。

清凉的水滑入喉咙,缓解了炒面的微咸和熬夜的干燥。

他眼睛还盯着旁边摊开的资料,完全没意识到这瓶水的“归属”问题。

直到他感觉旁边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他手里的水瓶上。

程驰下意识地转头,对上陆一弦平静注视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程驰不解,顺着陆一弦的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