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他只能默默地去倒了杯温水,放在程驰手边的窗台上。
陆一弦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口,他安静地看着靠在墙上的程驰。
这个男人,几分钟前还在外面面对群情激奋时挺直,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程驰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端起那杯水,一口气喝干,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再坐回椅子上,而是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似乎都指向死胡同的线索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林小雨”、“林国强”、“赵海龙/张虎”、“流浪汉?”、“旧案受害者”、“废品站老头”这些名字。
“这案子……”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到底是怎么……能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们像是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里,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而时间,却在分秒不停地流逝。
第41章 雨巷(十三)
程驰靠在白板前,胸口那口被各种糟心事堵住的气还没顺过来,手机又在他裤兜里震动起来,嗡嗡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
他疲惫地掏出来,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的“二哥”两个字,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又像另一块即将压下来的石头。
程驰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划开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二哥。”
那声带着不自觉依赖和疲惫的“二哥”刚一出口,电话那头的程骏原本准备好的询问就卡住了。
程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情绪的感知敏锐到近乎本能。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程骏明显放软的声音:“幺啊?”
他顿了顿,语气完全变了,“怎么了这是?跟二哥说。”
程驰一直强撑着的、面对民众和上级时不得不挺直的脊梁骨,仿佛突然被抽走了一小截支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过身,背对着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声音低了下去,“没……没事。就是案子有点麻烦。”
他这反应,和平时那个雷厉风行、天塌下来当被盖的程队判若两人。
陆一弦,原本正在翻看卷宗,此刻却微微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程驰微微弓起的宽阔背脊上,落在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手上,落在他侧脸上那抹罕见的、掩藏不住的疲惫和依赖神色上。
电话那头,程骏的声音更沉了,带着关切:“我跟你大哥都看着呢,爸也在家。幺儿,你……成红人了,知道吗?”
“红人?”程驰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被案件塞得太满,“什么红人?”
“网上,你刚才在你们局门口讲话那段,被人录了发上去了。”程骏言简意赅,“传播挺快。案子关注度高,加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加上你小子长得确实还行,镜头感不赖,挺上相。”
程驰:“……”
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刚才门口那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感瞬间被更尖锐的恐慌取代。
他自己被拍被议论,虱子多了不痒,无所谓。
可如果……
如果有人顺着他的身份深挖下去……
平时家里千叮万嘱就是行事要稳,别惹不必要的关注。
这要是因为他被推到舆论风口,再被别有用心的人扒出家庭背景……
程驰头皮一阵发麻,立刻转头,对着还在电脑前忙碌的柯文急声道:“小柯!快!联系网安那边,门口那段录像,我的那段,撤下来!”
柯文虽然不明就里,但立刻应声:“明白!程队!”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起来。
电话里,程骏听到了他的吩咐,语气缓了缓:“嗯,反应挺快。不过……”
他慢悠悠地说,“已经让人去处理了。这会儿……应该差不多干净了。”
程驰一愣,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线,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声音闷闷的:“……谢谢二哥。”
“谢什么。”程骏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关切未减,“你这半死不活的劲儿……案子很棘手?”
“嗯。”程驰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想多说让家里人担心,“一团乱麻。二哥,我先不跟你说了,这边还得处理。”
程骏也没多问,只是嘱咐:“行,你去忙。真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坎儿,给家里打电话。爸嘴上不说,心里记挂着。妈今天一早就念叨你了。”
“知道了。”程驰心里一暖,又有点酸涩,“替我跟爸妈说一声,我没事,忙完这阵就回家。”
挂了电话,程驰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怔忡了几秒。
他转过身,走到柯文身边:“怎么样?”
“程队,联系上了,网安那边说……说相关视频和截图已经在重点清理,传播源也在查。”
柯文汇报,有点疑惑地看了看程驰格外凝重的脸色,“程队,是……有什么特别问题吗?”
程驰摇了摇头,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盯紧,有任何新动向,立刻汇报。”
他走回白板前,目光重新落到那些名字和线索上。
陆一弦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卷宗。
这个看起来坚不可摧、永远冲在最前面的人,原来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什么时候这一面对对着自己呢?
周启明推门走了进来,脸色发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力的颓丧感。
“程儿,”周启明的声音有些干涩,走到桌前,将手里的记录本放下,“联系过了。刘芳和李静,当年的两个当事人。”
程驰心里一沉,看周启明的脸色就知道结果不理想。
“刘芳当年的手机号已经是空号。通过户籍和社会关系辗转找到她现在的联系方式,打过去……是她丈夫接的。”
周启明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一听是警察,问三年前的事,态度非常抵触,直接说‘我妻子不想再提这件事,请你们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然后就挂了。再打,不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静那边更麻烦。当年她家里人就极力压着,撤案后她就去外地打工了,留下的联系方式早就失效。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找到了她可能使用的社交账号和近期一个归属地在外省的手机号,打过去……接通了,但一听是公安局,问棉纺厂旧案,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个很疲惫的女声说‘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再回忆了。求你们别找我了,我真的只想好好过日子’,接着就是忙音。”
周启明抬起头,看向程驰:“完全不配合。她们是受害者,当年选择撤案,就是因为恐惧、压力、或者觉得无法面对。现在旧事重提,舆论还闹得这么大,她们只会更害怕,更想躲起来。我们……我们总不能冲到人家现在的生活里,强迫她们开口吧?可上面、舆论又逼着要结果……”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受害者不配合,警方怎么办?
难道真为了给舆论一个“交代”,就无视受害者的创伤和意愿,强行揭开她们拼命想要愈合的伤口吗?
那和施害者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不从旧案突破,眼下林小雨的案子线索又似乎全断了,舆论的火山口还在沸腾。
压力像无形的水泥,一层层糊上来,让人窒息。
程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那些烦躁和无力感压下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心里的阴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重新聚焦。
“老唐,”他开口,“派去盯着那片流浪汉的兄弟,还在岗位上吗?”
老唐点头:“在,轮班盯着呢,没撤。那片区域能藏人的地方都有人看着,出入的生面孔也在留意。”
程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陷入思考。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重新翻看着那寥寥几页旧案卷宗的陆一弦,忽然抬起头,看向程驰,清冷的声音响起:
“程队,你是想看看,哪个流浪汉……会跑?”
程驰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倏地转头看向陆一弦,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几乎驱散了他眼底连日积累的疲惫和血丝。
他没来得及细想,那句话就脱口而出:
“对!就是这个!心有灵犀啊陆顾问!”
陆一弦拿着卷宗的手指蜷缩,指尖微微发麻。
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热意,心脏的跳动,似乎也漏了半拍。
程驰对此毫无所觉,走回白板前,拿起马克笔,语气快而有力:“没错!受害者这条路现在走不通,压力太大。但施害者呢?舆论闹得这么大,网上的声音喊打喊杀,之前那两起旧案被翻出来,说疑似连环作案,真凶如果还在这一片,他能不慌?他能不怕?”
他看向老唐:“唐叔,你说过,能干出这种事的流浪汉,很多是边缘人,但不见得是傻子。尤其是能连着做两起都没被抓到的,肯定有点反侦查意识,或者特别熟悉那片地形,善于隐藏。现在风声这么紧,警方大张旗鼓地查,还翻旧账,他如果还在那片区域,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老唐眼睛也亮了:“躲!或者……跑!”
“对!”程驰用力一点头,“但他未必敢立刻大张旗鼓地跑,可能会先观察,找机会。所以我们盯着,看谁在风声鹤唳的时候表现得特别紧张,频繁换地方,或者试图悄悄离开那片区域!”
他转向陆一弦,“陆顾问,我们俩一个意思!”
陆一弦已经迅速调整好了状态,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避开了程驰过于灼热的注视,将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是指尖残留的微麻感和心跳那短暂的异样,还在提醒着他什么。
“老唐!”程驰立刻部署,“通知盯梢的兄弟,把眼睛再擦亮点!重点不是找‘像凶手’的,而是找‘想跑’的、‘特别慌’的!一旦发现可疑目标,不要打草惊蛇,立刻上报,我们部署抓捕!”
“明白!”老唐精神一振,立刻拿出手机开始联络。
程驰又看向柯文,语气严肃:“小柯啊,网安那边继续跟进。重点警告那几个带节奏、试图深扒旧案受害者隐私信息的账号,该删帖删帖,该警告警告。虽然他们说的可能是事实,但这种二次伤害的行为必须制止。另外,监控网上有无新的、可能刺激到潜在凶手的极端言论,及时通报。”
“是,程队!”柯文也立刻行动起来。
安排完这些,程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憋闷散去不少。
陆一弦也微微侧头,目光掠过窗外明媚的光线,又悄然落在程驰线条硬朗、此刻却因找到方向而略显放松的侧脸上。
心有灵犀……吗?
第42章 雨巷(十四)
部署完盯梢流浪汉的任务,办公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