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队长观察报告 第40章

作者:放过一条鱼 标签: 强强 推理悬疑

“麻烦王主任了,我们尽量快。”程驰点点头,和陆一弦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决定先攻看起来心理防线可能最脆弱的赵婷。

程驰没有迂回,直接将那份明显虚假的时间线推到赵婷面前,手指用力点了点上面雷同的段落:“赵婷,解释一下。为什么你、陈浩、张明、王超,四个人填写的昨晚离校回家时间线,连细节都一模一样?你家住城南,陈浩家在城东,路线完全不同,时间怎么可能精确重合到分钟?”

赵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

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泪水,充满了恐惧和挣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就在程驰以为防线即将松动时,她却只是拼命摇头,呜咽着重复:“我们……我们没想那么多……就是随便写的……”

“随便写能写到四个人分毫不差?”程驰追问,语气加重。

赵婷只是哭,不再回答,仿佛被更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接下来面对陈浩,气氛陡然不同。

在略显凌乱的器材准备室,陈浩看到程驰拿出那份时间线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居然露出轻松的表情。

“哦!警察叔叔,你说这个啊!”陈浩拍了下脑门,语气变得“诚恳”起来,“误会,真是误会!当时王主任突然让我们写这个,说得挺急,我们还以为就是那种……走个形式,万一出什么事好保护我们的那种登记。我们就想,那不如写一样的呗,省得麻烦,也显得我们团结,互相作证嘛!真没想那么多!”

他摊开手,眼神无辜地看着程驰和陆一弦,“你们要是觉得这个不行,我们重新写一份就是了!当时真没当回事儿!”

程驰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陈浩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此刻却写满刻意表演的脸,一股冰冷的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小子,不仅没有因为谎言被戳穿而惊慌,反而迅速编造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将蓄意的串通,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对保护性登记的误解和怕麻烦,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他们对警方的一次捉弄。

“重新写?”程驰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啊!”陈浩爽快地点头,甚至主动拿过纸笔,“现在我们知道严重性了,肯定认真写!保证每一份都真实!”

他语气笃定,眼神挑衅。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张明和王超身上。

面对质疑,他们先是略显慌张,但很快统一了口径:第一次是误会,没重视;警察指出问题了,他们愿意立刻提供“真实”的时间线。

在王主任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程驰和陆一弦拿到了四份新鲜出炉的、笔迹不同的修正版时间线。

回到车里,程驰没有立刻发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两份截然不同、却都如同废纸的时间线记录。

第一份,是拙劣却昭然若揭的串供;第二份,是精致却冰冷彻骨的谎言。

两份记录,都与林小雨遇害的棉纺厂巷口、与那个致命的时间段,巧妙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车厢内死寂。

陆一弦安静地坐在副驾,侧脸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下半明半暗。

过了许久,程驰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被愚弄后的疲惫:“他们一开始为什么不直接交第二份?”

他像是在问陆一弦,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一开始交的就是这些看起来合理的版本,我们可能根本不会这么快把注意力锁定到他们身上,至少不会这么明确地发现他们有问题。”

陆一弦转过头,看向他。

路灯的光掠过他深潭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疑惑,只有冰冷。

“他们在耍我们。”陆一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准地切开了表象,“第一次的雷同,与其说是精心设计的谎言,不如说是一种粗糙的、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挑衅或试探。他们在看我们的反应,评估警方的敏锐度和执着程度。当我们指出破绽,他们立刻启动预案,交出这份更精致、更难以直接驳斥的‘真实’记录。这不是害怕,程队,这是一种……戏弄。他们在测试警方的底线,也在享受这种在规则边缘游走、将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扭曲快感。”

“戏弄……”程驰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寒意混合着怒火在胸腔里冲撞。

几个半大孩子,在面对同学惨死的重大刑案调查时,非但没有恐惧忏悔,反而在玩这种猫鼠游戏?

他们不仅冷酷,而且拥有超出年龄的狡猾和抗压能力。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学校这条线……”程驰捏了捏眉心,“暂时僵住了。”

陆一弦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

片刻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恢复平稳:“校园内的直接突破目前希望渺茫。他们的心理防线和应对策略超出了普通未成年人的范畴。但是,程队,那七个流浪汉,或许提供了另一个战场。”

程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旧案缺乏证据,但他们人数多,处境更脆弱,互相之间猜忌和自保的念头会更强烈。”

陆一弦的思路清晰而冷静,“可以利用他们害怕被当做林小雨案替罪羊的恐惧,以及他们内部可能存在的矛盾,进行分化瓦解。重点不在于让他们直接承认三年前的旧案,而在于制造囚徒困境,或许有人为了自保,会提供关于旧案同伙或关键行为的碎片信息。这比强攻学校,或许能更快撕开一道口子。”

“走!”他不再犹豫,猛地发动车子。

引擎的咆哮声中,越野车箭一般冲入夜色,朝着市局的方向疾驰。

最初的加速带着被戏耍后的憋闷和急于扳回一城的急切。

“程队。”陆一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声。

程驰深吸一口气,缓缓松了油门,让车速平稳下来。

他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第51章 雨巷(二十三)

回到市局,已是华灯初上。

刑侦支队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胶着的疲惫感。

七个流浪汉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房间,预审科的同事进进出出,脸上大多带着挫败和烦躁。

程驰和陆一弦没有回办公室,径直走向临时划出的审讯区。

程驰低声对陆一弦说:“按你的思路来,需要我怎么配合?”

陆一弦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几个房间的门,心里已有打算,不过程驰这副无条件相信他的模样让他身心舒畅:“给我一间观察室,能看到和听到主审室的。我先和其中一个谈,你坐镇主审,按我的提示推进。”

他们选定了七人中一个看起来相对瘦小、眼神躲闪最厉害、资料显示曾有轻微盗窃前科的中年男人,代号“老猫”,作为第一个目标。

程驰坐进主审室,陆一弦则进入了隔壁的单向玻璃观察室,戴上耳机。

主审室内,灯光惨白。

老猫蜷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

程驰按照常规流程问了姓名、基本情况,老猫的回答颠三倒四,反复强调自己只是“捡破烂的”、“没干伤天害理的事”。

观察室里,陆一弦通过微型麦克风对程驰说:“问他,三年前,棉纺厂后巷,第一个女人。”

程驰照做。

老猫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连声否认:“不知道!什么女人!我没看见!我那天不在那边!”

陆一弦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语气急促,否认过快,伴有逃避性肢体动作。他在恐惧,但恐惧的焦点可能不是做了,而是被知道。换下一个问题:问他,为什么那晚之后,换了常待的桥洞。”

程驰抛出问题。

老猫明显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支吾道:“哪……哪有?我就……就随便挪个地方……”

“他在撒谎。”陆一弦的声音毫无起伏,“继续施压。”

程驰心领神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老猫:“老猫,别装了。三年前,九月十七号晚上,棉纺厂后巷,穿红裙子的那个女人。你别说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下雨,你本来在二号桥洞,后来为什么跑到三公里外的废锅炉房过夜?”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一点轻蔑的疑惑,“哦,对了,刚才隔壁那大块头提了一嘴,说那晚好像看见你在那片晃悠,还跟你换了包烟?真的假的?”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看程驰,又下意识地瞟向墙壁,嘴唇哆嗦着:“他……他胡说!我没……我没跟他换烟!那天晚上我……我……”

观察室里,陆一弦微微眯起眼,对着麦克风吐出冰冷的词句:“现在,嘲讽他。说他敢做不敢当,不如隔壁的爽快,是个孬种。”

程驰接收到指令,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混合着不屑和失望的表情,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怎么,敢摸黑欺负女人,现在倒不敢认了?人家隔壁那位虽然也干了,但起码敢作敢当,提起那事儿甚至还有点……得意?你呢?吓成这样?啧啧,真是高看你了。”

“我没有!”老猫像是被踩了尾巴,一种底层男性最不能被触犯的、扭曲的自尊心被挑了起来,脱口而出,“谁说我不敢认?!那晚上……那晚上老子是弄了个穿红裙子的!她活该!大晚上一个人走那种地方!但我没杀人!我就……我就弄了她!后来她跑了!隔壁那个瘸子他也干了!他还抢了她包呢!他比我坏!”

观察室里,陆一弦的嘴角弯了一下,程驰和自己配合的极好,好像就是自己,每一个表情都是自己想要的。

主审室外,走廊里,小杨和许知然正好路过。

小杨透过观察室门上的小窗,瞥见了里面陆一弦的侧影。

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没有丝毫表情,只有嘴唇偶尔微动,透过玻璃能看到主审室内程驰随之变化的审讯节奏和嫌犯逐渐崩溃的反应。

小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凑近许知然,压低声音说:“然姐……你看陆顾问那样儿……我的天,我怎么觉得他比里面那些流浪汉还……还……反正挺反派的。”

许知然抱着手臂,也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倒是露出一点欣赏:“这才叫专业。对付什么人,就得用什么刀。陆顾问这把刀,今天算是开刃见血了。总比咱们之前气得跳脚又审不出东西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一弦如同一个精准而冷酷的执刀者,以“老猫”的崩溃为起点,利用已获得的碎片信息,结合对每个流浪汉背景、性格、人际矛盾的快速分析,通过观察室,引导着程驰和其他审讯员,在七个房间内发起了一场交叉火力猛烈的心理攻坚战。

他时而离间,夸大某个人的供述以恐吓其同伙;时而利用他们之间本就存在的欺凌和利益纠纷,挑起互相揭发;时而又针对个别人脆弱的心理,施加精准压力。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人顽抗,有人装傻,但陆一弦总能找到那条最细的裂缝,慢慢撬开。

结果令人震惊,也令人作呕。

不仅三年前那两起报案的性侵案水落石出,更牵扯出自那以后至今,在同一区域或类似环境下发生的、多达十余起的猥亵、抢劫、轻微伤害案件。受害者大多选择沉默,罪行便隐匿在黑暗和受害者的耻辱中。

这七个流浪汉,几乎无人完全清白,只是罪行的性质和程度不同。

他们像一群寄生在都市阴影里的蛆虫,凭借对地形和受害者心理的熟悉,一次次伸出肮脏的手。

当最后一份摁下手印的口供被取下,天色已近破晓。

程驰从最后一间审讯室出来,眼眶深陷,胡茬青黑,却如释重负。

他走向一直守在观察室门口的陆一弦,将厚厚一叠笔录递过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辛苦了。两个旧案,连带一串陈年烂账,算是清了。舆论那边,好歹能有个初步交代。”

陆一弦接过笔录,并没有翻看,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连续高强度的心理解析和策略输出显然也消耗巨大。

但他站得依旧笔直,仿佛不知疲倦。

走廊里,参与审讯的同事们陆续出来,虽然疲惫,但眼神交流间都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以及对站在程驰身边那个长发男人不自觉的、夹杂着敬畏的刮目相看。

老唐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他翻看了一下几份关键口供,脸色复杂,半晌,拍了拍程驰的肩膀,又看向陆一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的排斥和疑虑,似乎被事实撬开了一道缝。

小杨凑到许知然耳边,用气声说:“虽然还是觉得陆顾问有点吓人……但,真他妈牛啊。”

许知然笑了笑,看向不远处正低声和程驰说着什么的陆一弦,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疲惫却目光柔和地看向自己的周启明,摇了摇头,心里默默想:这支队里,怪胎和能人,还真是越来越多了。

晨曦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艰难地渗了进来。

林小雨那双未能闭合的眼睛依旧沉甸甸地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