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放过一条鱼
但程驰的命令依然要执行,这是刑警的本能。
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哪怕它看起来再渺茫。
沉默在弥漫,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微弱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复杂的可能性。
程驰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音。
“你们继续等许知然和小柯那边的消息,有任何发现立刻通知我。”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决断,“我去看看顾言。这件事,必须得问问他了。”
他需要知道,在顾言自己看来,他到底值不值得别人用一条人命来陷害。
这半年,或者说更久以前,他到底无意中触碰了谁的逆鳞,结下了怎样的死仇。
关押顾言的地方并非正式的拘留室,而是一间相对安静、简单的临时看管房间,算是程序要求与特殊关照之间的折中。
程驰推门进去时,房间里只开了一盏不算明亮的顶灯。
仅仅一天多的时间,顾言看起来却像被抽走了不少精气神。
他坐在床边,背微微佝偻着,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原本就精致甚至有些脆弱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几分苍白的憔悴,确实像是瘦了一圈。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神起初有些茫然,待看清是程驰,那空洞的眼底才微微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地叫了一声:“小驰哥……”
程驰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回避的沉重:“顾言,苏薇死了。”
顾言明显愣住了,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太理解这个词组组合在一起的意思,或者说,拒绝理解。
“死……了?”
“苏薇死了?”
一个没病没灾的人为什么会死?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带着疑惑,“她自杀了?她……为什么自杀?”
程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这就是问题所在。她死了,留下遗书,明确指认是你强奸了她,导致她不堪受辱自杀。现在,网上已经传开了,连着她重病父亲的情况,舆论一边倒。”
顾言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几乎没有了血色。
他猛地摇头,语无伦次,急切地想要辩解:“小驰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那天……我那天是喝多了,断片了!我、我就是随便……随便找了个人,可能是她,也可能是别人,我只想找个人送我回酒店休息!我早上醒来的时候,酒店房间里就我一个人!我以为就是我自己一个人住的!我不可能……我绝对不可能做任何对不起……对不起二哥的事情!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我怎么可能去碰一个女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被冤枉的委屈和对程骏忠诚的恐慌。
他怕二哥会怀疑自己。
“她为什么要自杀?用她的命……来陷害我?”
顾言像是终于理解了这背后的恶意,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陷害我这件事……值得用一条命吗?!”他顾家值钱,可是他不值钱吧。
“是啊,”程驰的声音冷了下来,残酷又冷静,“陷害你这件事,现在看来,确实值一条命。而且不止,还搭上了舆论,搭上了她那个重病的父亲,目标明确,就是要用这条命,把你,可能还有你背后的顾家,拖下水。”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锁住顾言惶惑的眼睛:“所以,顾言,你好好想想,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地给我捋一遍!你到底得罪了谁?或者说,你挡了谁的路,碰了谁绝对不能碰的东西?值得对方用这种丧心病狂、不计代价的方式来整你!你哪来的这样的仇家?!”
顾言被程驰眼中的锐利和话语里的重量逼得向后缩了缩,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真的开始努力回想。
他皱着眉,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和努力搜寻记忆的痕迹,半晌,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力又委屈的肯定:“小驰哥,我真的没有……我这半年是混账,是做了很多荒唐事,但我……我只是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说不清是难堪还是自嘲:“我只是想让二哥来管管我……哪怕他骂我、打我,都好过对我不闻不问。可是他没有……我出车祸那次,那么严重,他都没来看我一眼……”
他甩甩头,似乎想把这段情绪抛开,回到程驰的问题上:“我承认,我飙车、泡吧、跟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可我最过分的,也就是那次差点把自己摔死的飙车。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车了。其他的……我真的没有!我没有跟人结过死仇,没有碰过不该碰的生意,更没有……去招惹谁的女人或者男人!我的心思……”
他苦笑了一下,满是自厌,“全在怎么让自己更难受、怎么才能让他看见我这副鬼样子上了。我哪来的心思和能力,去得罪一个能用一条人命来算计我的人?”
他看着程驰,眼神近乎哀求地寻求信任:“小驰哥,你信我,我真的想不出来。”
程驰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真实的迷茫与恐惧,心里的那杆秤其实早已倾斜。
顾言的供述和他之前的判断,以及陆一弦的心理侧写,很大程度上是吻合的。
顾言这半年的堕落,更像是一种指向明确的自我放逐和情感宣泄,而非招惹致命仇家的行为模式。
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我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话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对眼前这个“麻烦精”弟弟的无奈。
“小言,”程驰的语气变得严肃而直接,“现在情况变了。苏薇死了,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这盆脏水已经泼到你头上了。就算她是自杀,舆论会说是你逼死的;如果是他杀,下一步可能就是买凶杀人的脏水等着你。无论如何,你现在是最大的嫌疑人,至少在舆论和调查明朗之前,你不能离开警方的视线。”
顾言眼神一暗,似乎认命了。
“但是,”程驰话锋一转,“我们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刑事拘留你,48小时快到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从程序上讲,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关着你。”
顾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取代。
他能去哪儿?
回家?面对盛怒的父亲和铺天盖地的指责?
还是去找那个根本不理他的程骏?
“所以,”程驰下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一会儿等手续办完,你不用继续待在这间屋子里。但是,你也别想离开我的视线。这几天,你跟着我。”
他看着顾言惊讶睁大的眼睛,补充道:“名义上,你是案件重要关联人,需要随时配合调查。实际上,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放心,你家老爷子那边……也勉强能交代。总比你回去被他打,或者在外面被媒体生吞活剥了强。”
顾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关于自由,也可能是关于别的。
但程驰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想着趁机跑去见我二哥。你们俩的事,早晚得见,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种方式。”
说完,他不再看顾言瞬间变得复杂难言的表情,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将那个消瘦、惶惑又背负着莫名阴谋的年轻人,暂时留在了相对安全的孤岛之中。
第66章 恶疾(十)
办公室里,凝重的等待被内线电话的铃声打破。
程驰迅速接起,是柯文。
“程队!”柯文的声音透着找到了关键节点的兴奋,“苏薇的通话记录筛出来了!案发当天中午,死亡前大约两小时,有一通持续不到三分钟的呼入电话。机主是赵永康,登记信息是一家小型模特经纪兼活动策划公司的老板,也是苏薇零星接活儿的主要介绍人之一。”
程驰眼神一凝:“赵永康……苏薇的老板?死亡前两小时?”
“对,时间点非常可疑。”柯文确认。
“好,资料发过来。周啊,”程驰放下电话,立刻对周启明说,“联系这个赵永康,请他立刻来市局一趟,协助调查。”
“明白。”
约莫四十分钟后,周启明将一个三十出头、穿着时尚但此刻神情仓皇、眼神躲闪的男人带了进来。
男人正是赵永康,坐下时手指不安地捻着衣角。
程驰与陆一弦坐在他对面,周启明准备记录,老唐也站在一旁,目光审视。
“赵永康先生,”程驰开门见山,嘴角带笑,“感谢你配合。今天请你来,是因为苏薇。她今天下午被发现死于家中,初步判断是割腕,但存在疑点。我们注意到,在她死亡前约两小时,你曾主动联系过她。请你说说,这通电话是为什么?”
赵永康的脸色白了白,吞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警官……我、我知道苏薇出事了……我打电话给她,是因为……是因为想跟她谈谈,劝她别闹了,把案子撤了。”
“劝她撤案?为什么由你来劝?你怎么知道她报案的事?又为什么觉得能劝动她?”程驰的问题连珠炮般抛出,目光如炬。
赵永康额角见汗,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带着急于撇清又不得不说的慌乱:“因为……因为前天晚上‘蓝调’酒吧那个局,苏薇是我带过去的!我就是想着多点女孩子气氛能活跃些……谁知道后来会出那种事!顾少……顾言他喝多了,苏薇也喝了不少,后来两人一起走了,我真没想到会闹到报警强奸啊!”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那局……其实不是我主办的,是……是陈子轩陈少组的局。他父亲是宏建集团的陈副总,跟省府那边,尤其是顾秘书长,有很多项目往来,算是……算是下属关系吧。顾少算是他请的贵客。结果贵客在局上出了这种桃色纠纷,还闹到了警方,陈少那边压力巨大,他父亲更是大发雷霆,觉得这事处理不好,影响太坏。”
“所以陈子轩找到了你?”程驰顺着他的话说。
“是,是的!”赵永康连连点头,“陈少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急,说这事必须马上压下去,不能让它发酵。他说苏薇是我带去的,让我无论如何想办法让苏薇撤案,私了,花多少钱都行,只要她闭嘴。我……我哪敢不听?我也怕啊,事情出在我带来的人身上,我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你今天中午给苏薇打电话,是去谈私了的条件?”
“对,对对!”赵永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就是打电话跟她说,别再告了,对她没好处。我问她想要多少钱,才肯撤案,大家好聚好散。我可以给她一笔钱,让她父亲好好治病,她也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怎么回答的?”程驰追问,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赵永康回忆着,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余悸:“她……她一开始没说话,后来冷笑了一声,反问我:‘你能给多少?陈少又能给多少?’ 我说钱不是问题,让她开价。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的价码,你们可能出不起。’ 说完这句,她就把电话挂了。”
他抬起头,看着程驰,急切地辩解:“警官,我真的只是想传个话,平事!我绝对没有威胁她,更没有让她去死啊!她后来怎么会……我真不知道!”
程驰盯着他,判断着他话语里的真实性。
赵永康的恐惧和急于撇清,符合一个被卷入高层纠纷、害怕成为炮灰的小人物的心理。
他提到的陈子轩这个名字,让程驰心中一沉。
这个人他确实知道,家中企业依附于顾家这一系,算是外围的自己人,但关系并不如顾昀、程骏他们那样紧密深厚。
周启明将笔录递过去,赵永康仔细看过,签字按了手印,手还有些抖。
“你可以先回去,赵先生。近期不要离开本市,随时保持通讯畅通,配合调查。”程驰说道。
赵永康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询问室。
门关上,老唐摸着下巴分析:“这么看来,线索就连上了。我们之前推测,原计划可能不是割腕,或许有其他更隐蔽的方式,为什么临时变了?现在有答案了。”
他看向程驰和陆一弦:“赵永康这通电话,代表的是陈子轩这边,或者说,是顾家关系网中急于擦屁股、花钱消灾的这一股力量。他们想用钱买苏薇撤案,甚至可能暗示过用某种意外来彻底闭嘴,一了百了。但苏薇不傻,她听出了弦外之音,也意识到了自己在这场博弈中的价值。当赵永康开出价码时,她可能觉得自己奇货可居,有了讨价还价的筹码,甚至……可能另一边给了她更高的报价或承诺。”
陆一弦平静地接话,顺着老唐的思路分析:“于是,苏薇动摇了,或者说,她试图待价而沽。她从一颗可能自愿或半自愿配合的棋子,变成了一个不确定因素。对于那个精心策划、需要她以特定方式死去并留下遗书来坐实顾言罪名的真正黑手而言,这种动摇和贪心是致命的。她可能反悔了,可能想索要更多,也可能在两种力量间摇摆,导致了原定计划的泄露或执行困难。”
老唐点头,语气肯定:“所以,幕后黑手不得不提前动手,并且改变了方式,从可能计划中的、更不易察觉的意外或自杀,变成了仓促但直接的割腕他杀!因为苏薇已经不可控,必须立刻清除,并确保遗书这项最关键的道具能发挥作用。苏薇的贪心或犹豫,反而坏了幕后黑手原本更周密的局,给我们留下了自杀方式不合常理这个破绽!”
程驰缓缓站起身,看向周启明:
“启明,给这位陈子轩打电话,让他来市局,协助说明一些情况。”
第67章 恶疾(十一)
市局会客室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周启明侧身引着一个年轻男人进来。
来人正是陈子轩,一身价格不菲的休闲装束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惶然,像是被无形重担压得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