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燕桂西早
电话那头传来贺秦含糊的声音,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分局法医那边出结果了,罗勇确实吸过毒,而且在他出租屋里搜出一包白粉,化验出来是海/洛/因。”
贺秦顿了顿,无奈道:“早上六点半学校那边来消息,罗勇他妈昨天跟学校协商没谈拢,现在正堵在学校门口拉横幅闹事,看样子闹得挺凶的。”
“行。”
陈涧民揉着太阳穴:“待会我直接去学校,你先回局里等着,等我这边情况摸清了,再通知下一步。”
挂了电话,陈涧民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客厅,他想起于黎昨晚赤着脚走在地板上的样子,又想到那床被叠得整齐的被子,忽地就勾了勾唇角,转身拿起外套往门口走了。
另一头的连西第二中学门前,第一批早间围观的人群已经如同潮水般漫过了人行道,争先恐后的纷纷举上手机、错峰排开嘘声观看着。
“我儿子很听话的……”
女人嘴上说着话,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跪在还略微发潮的地面,湿湿的,膝下发白的牛仔裤很快就染上了一片水渍。
人群围观中,她握着扩音喇叭的手布满皲裂,脸色苍白而颓废:“我儿子最听话,怎么会死……是你们学校下毒,是你们把我儿子逼死了。”
女人的头发用个旧皮筋紧紧扎在脑后,前头细碎的发丝零零星星地黏在额角。她抬起眼皮,用双浑浊的瞳孔扫过围观众人的脸,恍惚间却如同隔着层薄雾,谁的脸也没真正看清。
学校的年级主任蹲在她旁边,两只手伸向她的胳膊:“哎呦阿姐,先起来好不好?有话我们进办公室说。”
不曾想这手刚碰到女人的衣袖,就被她猛地甩开。
年级主任没设防,脚下不禁踉跄了一下。
“哎,这边。”
年级主任余光瞧见警车停在路边,赶忙快步小跑上前,嚷嚷着让民警过来处理。
韦黄兴站在吴雪身边,整个人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也不过是刚参加工作没几年,自始至终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难免此刻应付起来手脚还有些生涩的慌乱。
他一手拉人,另一手则不安地扯着衣角。
不多时,鹏骏校长从门口走出来压场面,他摸了把稀疏的头发,第一发嘴炮就是点在韦黄兴身上:“韦老师,这就是罗勇的家属吧,我不是让年级主任跟你说,把人领进学校约谈吗?现在堵在门口,明天教育局的电话就得打到我办公室,你想想看,新一届招生还想不想要了。”
“呃……是是是,校长,我这边马上想办法处理。”
韦黄兴赔着笑点头,心里却骂骂咧咧的想:这谢顶的秃驴,嘴皮子叭叭的倒是会把责任往底下推。
民警这头下场的第一时间,就先疏散了四周的围观者,随后在人群中划出通道。
其中一名年轻的民警蹲到吴雪面前,轻声细语地说:“阿姨,我们去旁边警务站聊好不好。在这边闹事也解决不了问题,要是真闹大了,估摸着就得跟我们回所里。”
“回就回!”
吴雪闻言忽地举起喇叭,蛮不讲理的扯着歪理:“又你家不死人,你TM懂什么!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是骗子!”
民警张了张嘴,最后无奈沉默地退到一边。
没想到这刚起身的瞬间,余光就猛地瞥见吴雪从布袋里掏出个塑料瓶,几乎是二话不说,打开瓶盖就往身上倒。
他隐约闻见味道,心里瞬间错了半拍……是汽油!
“别动!”
民警叫喊着身体扑过去,在吴雪掏出打火机的前一秒,率先控制住了她的手:“冷静点!你的日子还长,为这点事放弃命,值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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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周围的校领导早往后退了半步,鹏骏拿着公文包,隔了几秒确认安全才凑过来。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上去的同时,也在庆幸劫后余生:“是啊,擦擦,先擦擦……”
吴雪气不过在地上撒泼打滚,转而盯着那只递过来的手,咆哮道:“我就是想要我的儿子、我的孩子啊……”
十五分钟后,辖区派出所调解室的空调吹出微凉的风,吴雪人也已经换上了民警找来的干净短袖。
不安中,衣服倒是很合身。
女警端着一杯温糖水放到她面前,轻声细语地开口:“吴阿姨,您今天带汽油的行为已经影响治安了,按规定该进行处罚,但考虑到您的前后起因……”
随即她补上:“待会进行三十分钟安全学习,留下联系方式就能走了。”
说着门这时被人推开。
陈涧民从门口进来的脚步不重,他此刻穿着便服,领口怕勒特意解开了一颗扣子。
吴雪疑惑抬头的瞬间,彼此的目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让我来问吧。”
陈涧民按住想起身的女警,在她肩膀拍了拍,随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吴雪对面。
他看着吴雪,试探性地开口:“阿姨,例行问个话。罗勇他涉嫌吸/毒,不过尸检报告显示,他是死于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被勒死的。并且凶手似乎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在他死之后,还用麻绳捆住了他的胸口,开车拖拽了十几米。”
“谁让你们动他的!”
吴雪气急败坏地猛拍桌面,一次性纸杯在桌上跳一下,连带着水溅出几滴落到她手背上。
她嘴张得老大,破了音也没停:“我们老家下葬要全尸!切了之后少块肉怎么办?你们赔得起吗!”
啪!
陈涧民冷脸噌地起身,一掌拍在桌面上,霎时间,调解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看着面前神态颓废的女人,他一字一句叩问着她的心开口:“你口口声声说爱你儿子,现在他被人害死,被拖得血肉模糊,你这都不心疼,只着急下葬?不让法医解剖,就这么让他直挺挺地躺在铁板上,难不成局里的铁板会自己找到凶手!又或者让我们在茫茫人海里捞二十几年,等追诉期一过,你看着凶手儿孙满堂,想尽天伦之乐!”
“……”
霎那间,吴雪脸上的激动被沉默浇灭,她缓缓跌坐回椅子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半分钟后,她的嘴唇动了,可半天却也只挤出一句:“你们说他吸/毒……他那么乖的孩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罗勇因为留级,今年十九岁,按理说要比同班同学大一岁。”
陈涧民的语气缓和了些,坐下来手搭在桌子上。
“网吧、酒吧、宾馆……只要他说自己成年,有的是地方肯收他。根据调查,我们发现你每个月给他两千五的生活费,按照世面上普遍的青少年男生开销并不大,除了买名牌鞋炫耀以及谈恋爱,其余的东西,两千五基本上够吃够喝了。可用来吸/毒的钱,两千五真的够吗?”
他盯着吴雪骤然发白的脸,继续说:“社会上的人杂得很,不是每个人都有良心。罗勇年纪还小,出了学校也就才十九岁,懵懂无知的他,很容易会被人拉下水。根据报告上显示,他吸毒已经超过半年,吴阿姨,你老实说这半年里,他有没有反常的地方?比如突然缺钱、晚上不回家、情绪变得暴躁。”
女警摸摸地在旁边递上纸巾,眼角却悄悄打量着陈涧民,以前只听说陈支队办案狠,没想到也有这么耐心的时候,说起话来的语气竟然也可以放得这么柔。
另外,她抽了抽鼻子,隐约闻见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依兰花香。
吴雪抽泣着接过纸巾,粗糙的手把纸团起,低头的同时又飞快地抬手擦去渗出眼泪。
她说:“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干农活、做塑料手工,天不亮就得起,半夜三更的才睡。”
吴雪哽咽着,每一个字都裹满了心酸。
“罗勇也是最争气的,他从村里考进城里最好的高中,可惜我没钱让他租房,所以就让他跟着城里的姑妈住。哎,高二那年他犯了点错,他姑嫌他碍眼,谁曾想他没说一句话,自己就搬出去了。”
她抹了把眼泪,手缝间的皲裂因为动作而裂开,隐约透着痛:“我问他钱够不够,他总说够。我还以为他懂事,省着花……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让他来城里了,在镇上读高中,我还能天天看着他。”
女警为她的话动容,眼眶红着低头叹了口气。
陈涧民见她这模样,同样伸手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惋惜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件事我必须说实话,两千五的生活费根本撑不起长期吸/毒的开销,罗勇在此期间可能还做了其它违法的事。不过你放心,在案件告一段落之前,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在此期间,我们会需要到你的配合,手机别关机,好吗?”
随后他又补充道:“下午我接你去签字,大概两点四五十左右。”
吴雪闻言无措地点点头,此后也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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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的市局调解室。
贺秦站在桌前,面对李宁丽强硬的质问,他无奈到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无措:“李阿姨,我不是故意嘴快的……”
话没说完,他就又被打断了。
李宁丽坐靠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当下除去那套表面疲惫的神情,她本身就是一名女强人的作风。
六年前经商倒闭,家庭离异,甚至父母重病身亡,种种生活当中的大事,在同一时刻压向她,都没有让这个女人有意思的退让怯弱。
如今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不免有些精疲力尽。
“哎……”
李宁丽叫唤了声,手腕上的大金镯子硌在桌边敲得哐哐响,抬起眼,她硬气地质问:“我儿子到底怎么死的?总不能让他白挨这一刀吧,你们当警察的就这么办事,信不信我去举报你们!”
在场的刑警都没敢看那只镯子,目光全落在李宁丽的脸上。
如今来此的人都知道她有心脏病,经不起刺激。
贺秦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情绪平稳些:“尸检报告出来了,魏宝朱是吸毒过量导致神经源性猝死,身上没有其他外伤或内伤。”
“不可能!”
李宁丽猛地拔高声音,手捂在胸口,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是混了点,但好歹读过书,怎么会碰那种东西?肯定是上次跟他玩的那帮人带坏的,一定是!”
“阿姐啊,你先冷静!”
贺秦说着连忙朝旁边的女警使眼色,女警接收到信号,从取杯到倒水几乎是不到十秒的时间,她就立马递上了一杯温水。
贺秦笑眯眯地放缓态度:“我们已经在查那几个人了,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您,急不来的。”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李宁丽推开女警的手,又重重拍了几下桌子,结果目光扫过贺秦,她突然顿住了,随即多了几分嫌恶:“不是我人身攻击,你这警察怎么回事?头发跟鸡窝似的。”
贺秦:“………………”
轻咳了声,他下意识拢起衣领,心里既委屈又气。
昨晚被迫营业蹲点在野地里守了半宿,今早起码换了件衣服洗了个澡,匆匆忙忙就赶过来上班,怎么就成鸡窝了!人民警察的形象难道是靠发型定义的?
调解室里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其他警员要么低头看地,要么假装研究墙上的宣传栏,谁都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门口忽地传来一句气呼呼地咆哮:“李宁丽!”
李宁丽听见声音也不急,她先是白了眼不见人的门口,随后慢悠悠地翘着二郎腿,抬手在镯子上摩挲着,静候那人进来。
门外那声音还在继续,似乎没发泄完怒火:“你就是这么照顾我们儿子的?!”
除了贺秦还在疑惑不解,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瞧这阵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来吵架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哐的一声巨响,调解室半阖着的门被人硬生生踹开,撞到墙上的瞬间又弹回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身材乍一看十分魁梧有力,他脸上此刻架着副墨镜,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