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叁差
安煦瘪了嘴,眉头微皱起来,他没想到姜亦尘会对他说这些,他曾以为他一心夺权,可那些在他心里都不值一提……
姜亦尘舔舔嘴唇,索性把话都说开:“天下名医、高人那么多,说不定咱们能有奇遇将你医好,到时候咱就去更多好地方;若、若是……天真不遂人愿,我便把你葬在你最喜欢的地方。然后啊……然后呢,”他气短了,缓一口,“然后,我去替你赏来不及赏的山川大江,尝没尝过的好吃的,看你喜欢的热闹。再把这些新鲜事都带回来、讲给你听。等我老到走不动了,我就不出远门啦,在你身边住下,日日陪你喝茶晒太阳、听雨看雪,聊咱们年轻的事,聊我怎么追着你跑,聊你怎么气我……”
话终于是说不下去了,他眼窝发酸,喉咙被扼住似的,偏偏嘴角扯出温和笑意。他还是不放心,怕安煦看到他神色不对,欠身在对方眼睛吻下去。
安煦不得已合眼,眼泪被挤出眼眶,滚到耳边,落进发鬓里,悄然逃掉了。
从刚才的情绪崩溃开始,安煦一直尝试把碎成渣子的冷静仔细黏上,他反思自己从没这样过,从没深刻地意识到“我不想死”。
倒不是怕,他是舍不得。
舍不得离开没来及爱的人,就放他独自一人对着孤坟说话。
而姜亦尘呢,他从前“逼”他活下去,现在逼自己接受他可能要离开的事实。这些话不是这家伙临时起意说出来的,或许夜深人静时,他独自想过很多遍、也哭过很多遍,如今才能说得娓娓。
安煦反握住姜亦尘的手,握得紧紧的;同时,用被烫伤的那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想牵着他,但他暂时不想看他,也不想被他看,浴袍料子很柔糯,轻轻搭在脸上。
光暗下来了,太温情的画面被遮去、太让他牵情的人也被遮去,他意识到今天情绪特别不对。
他心底对失控的恐惧、对死亡的极度抗拒以及害怕姜亦尘消失的无端惊惶,好像不全是体弱、心思重带来的。
这更像是……一种深埋在心底的创伤记忆,它被骤然激发,牵引出情致波动。
安煦迅速回忆今日做过的事,他试图用药唤醒当年被抹去记忆,然后……又被强塞了一颗雾蝇的卵药,事了的瞬间他就尝试催吐,但那药融化吸收太快,他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他还是暂不想提这事,但又觉得不说些什么心里慌。
“我今天其实……”安煦挡着眼睛说话,音调不再打颤,还有迟疑。
姜亦尘把手盖在他发顶上,轻轻摩挲:“你说,我在听呢。”
安煦舔舔嘴唇:“我最近一直尝试唤醒小时候的记忆,然后……”安煦把遮住眼睛的手拿开了,他看着姜亦尘,从头顶牵过对方的手盖在自己胸口,那是姜亦尘的左手,手掌心那道为他交错出的伤疤粗粝,磨着他的皮肤,只在证明些什么,也让他觉得安全,“然后我想起了一些事。我想起我娘了……我在幻境里看到她看着我,又像没有看我,所以当时我或许也在现场……或许只有她知道我在场。然后她用一种很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
安煦音调很平,把母亲吞碳自尽的情景和姜亦尘讲了。
姜亦尘越听心越沉。
他立刻想到在西郊废砖窑、小萍手边捡来的图,这……不是“贪婪者实腹”吗?!
“怎么了?”安煦太会察言观色,立刻看出对方表情僵硬,他坐起来与姜亦尘平视,用泛着肿的眼睛看人,“你知道什么?”
姜亦尘定住眼神光:“没什么,觉得她……当年一定很痛苦,想到那是你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非是刻意隐瞒,他想着至少今夜让安煦好好睡觉。
“姜六!”安煦嘟着脸,他每次这么叫人都带着亲昵的蛮横,“你告诉我。”
姜亦尘歪头看他,不说话,把他从浴凳上捞过来,一层层套衣裳,最后扯来棉袍,将人裹了、抱着就走。
安煦重心骤然拔高,头晕、恍惚了一下,立刻搂姜亦尘脖子。
“再搂紧一点。”姜亦尘对他笑。
安煦却在他脑门上一敲,就着这个姿势,捻起他下巴吻他。
现在,他身上四下里涂药,整个人都沁着股伤药的苦味,吻却温温润润的,掠开姜亦尘唇缝,在他上颌勾几下,又在他想回应时退开。
“你说不说?”安煦鼻尖贴着姜亦尘,咫尺距离,姜亦尘见他垂坠的睫毛下晶亮的眼睛。
殿下叹口气,再次印证这家伙总有办法治他。
“不说,你继续,咱们要出门了,不怕被看见你就继续‘逼供’。”他嘴角弯出个坏笑,迈步往外走。
第100章 实腹
卧房里壁炉烧得暖,点着安神的香药,床榻上的铺盖都是新换的,被褥白天晒过,蓬松、带着初春的阳光气味。
姜亦尘把人放在榻上、轻车熟路几下扒得只剩里衣,扯过被子要盖人。
安煦不让,挡开他的手往他身上攀;姜亦尘念着这家伙身上全是伤,不好强把他按下躺好,还真被对方持伤行凶,给抱个瓷实。
“你告诉我吧,不然我睡不踏实。”
安煦箍着人,拿发顶蹭人家脖子,把姜亦尘蹭得痒、还不敢大力挣脱。蹭过几下,他贴着对方看。
他脸色苍白,眼睛肿得更厉害了,那模样可怜巴巴的又说不出哪里有点好笑。独有眼仁晶亮得紧,看就知道不达目的不肯善了。
姜亦尘跟他对视片刻,心道:现在不把他稳住,一会儿我去问事他多半要窜起来作妖。
然后,他又开始反思:好像每次这种时候我都会败下阵来?
而这人吧,一旦觉得自己在某件事上不行,可能就真的不行了。
姜亦尘捏捏眉心,拎被子裹住安煦,把他裹得像个露着脑袋的粽子:“我只是猜测,可能有点……扎心,你要是心里很难受就告诉我,再哭一次也不丢人。”说到这,他眼神柔和下来,捧起安煦的脸,刚想再深情几句。
安煦不解风情地一撇嘴,从被子缝里伸出只手来摆摆:“哪儿有那么多的过不去,刚才那劲儿散了,现在好人一个。”
姜亦尘让他逗笑了,将床头灯挑亮,又把远处晃眼的烛心剪短,将陈默送来的图纸拿到榻边:“画可不太好看。”
安煦见多了诡异血腥,他依旧是要提醒他的,换来对方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纸张打开,引人生理不适的画面立刻呈现在眼前。安煦看到了小萍的“诤手”,目光最终落在“贪婪者实腹”上。
图画里,贪者被绑在柱子上,由施刑人掰开嘴巴,往里填火炭。
为了示意明确,炭上画着火苗子,小批中记录:人心贪婪,多以口舌为利刃,刃缠苦厄需八大火净化。净化时,以药松其筋肉,却不可除感受……
后面说了很多具体的操作方法。
安煦看得皱眉,心道:这不纯是靠酷刑使人屈服么?这么多年极少听闻浮屠门以此类方法惩罚教众,是口风把得紧、不外传?
房间中一时安寂,烛火偶尔被微弱的气流带得摇晃一二。
“我记忆里……阿娘是自己吞碳的。”安煦只说这一句,就眯起眼睛顿住了。
“怎么了?”姜亦尘问。
安煦捏捏眉心:“‘阿娘’这个称呼我顺口就来……好像曾经我是这么称呼她的。”
可她若是皇妃,怎么会称呼她“阿娘”呢?
他想不通,接着话茬继续道,“我想起来的那段事情里……我看到他们言辞激烈,但想不起他们说了什么……种种细节看,她不像用过药,那种过激行为是自发的。她用这样的方式证明什么呢,难道她也信这个?”
安煦这段话说得散碎,最后的话是个问句。
但姜亦尘听出他认定了这个方向。
“好啦,看也看过了,”他把图从安煦手里抽回,揣进怀里,见安煦看着窗外,在他脸上一捏,“我知道你想什么呢,但你休想!”
安煦被他捏得呲牙,反抗道:“我想什么了?”
姜亦尘冷哼一声,将人抱住,顺势躺倒:“你想再去试药、唤醒记忆,听见他们当时的对话。”
安煦在他怀里翻身,要说话、被姜亦尘按了嘴唇:“甭狡辩,案子上的事儿你得了一就想二,向来贪得无厌,我还不知道你么?”他低着眉头笑,话锋一转,“神医,说个别的事,你现在在那事上是不是得节制?”
安煦没想到他前一刻说正经事,后一刻就论风流,先是愣住,而后又想:他是顾念我的身体,才一直克制吗?那可太委屈了。
“倒也……这事跟抓药似的,不能抛开剂量谈后果。”他话答得顺溜,瞪眼儿看姜亦尘。
姜亦尘笑得更坏了,拉长声音“哦”一声:“有道理。所以,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我就再帮你一次。你看上回,那之后你睡得多香。”
安煦本以为是他想要。
结果这家伙在盥室的强烈欲望被压下后,又变成这种极度克己的模样。扪心而论,上次姜亦尘帮他之后,他心里喜欢。可他也打定主意不能只自己爽,但衡量体力,现在要是真的和他……
情到浓时,不知要几次,闹不好再晕过去,人可就丢大了。
识时务的俊杰在姜亦尘怀里转脸,给人家个后背,闷声道:“知道了,我睡。”
姜亦尘看他别别扭扭的后脑勺,笑这人实在鲜活可爱。他想到他方才哭得那么伤心,心里又疼又怜。这样的情愫浇下来,占有虽然还在、想到安煦在他的怀里、在他的亲吻中活色生香他也依旧抓心挠肝,但又有别的情感在欲火上恒压一道,像定海针把深渊里的妖魔鬼怪都镇得老老实实。
他把下颌垫在安煦发顶上,包裹似的抱他,拇指摩挲着他手腕脉搏。
他总是爱摸着安煦的腕脉,他不懂诊脉,但那地方一下下在指尖敲,让他觉得安全。
“睡吧……好好睡一觉。有些事忘了不急想,若是又要用药,选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好吗,别一个人偷偷的……”他沉着声音缓缓说话。
安煦没吭声。
他背着姜亦尘唤醒记忆,是不想对方看见他失神的模样。
而且现在他累了。
他心神俱损,身体不好、费神太甚、刚才大悲恸哭,是早熬得不行了。俩眼能像玻璃珠一样瞪得炯炯,实在是心里有根弦绷着。好比人一旦熬精了,反而不觉得困。
现在他得姜亦尘抱着,拥抱里只有安全、没什么情欲,对方拇指在手腕缓缓磨,让他放松、很舒服。
持着这姿势数不到十个数的功夫,他眼皮就重得睁不开,下意识往姜亦尘怀里缩了缩,合眼睡了。
姜亦尘却睡不着。
他抱着大宝贝,捋近来的事。他无能为力帮安煦医病,起码要帮他多挡开些麻烦。他确定这人真睡熟了,轻悄悄起身,把被子给他围好,在他背后挤几个枕头让他有依靠,轻轻下地,出门去了。
姜亦尘轻轻关门,把夜色挡在门外。
而夜色仿佛有魔力,给安煦安宁,也给了祁王府安宁。
文和世子被二殿下带回王府修养,中午的时候醒过来了。要说年轻人呢,身体底子没大毛病的时候,断一只手都恢复能力也惊人。
他彻底清醒时镇痛药还有效,得知右手没了,“嗷”一嗓子嘶吼,先掩面痛哭了大半个时辰。
世子的娘亲是祁王侧妃,看儿子悲痛,心里难受,但又想不出更好的安慰方法,只能以“娘亲抱抱”来安抚。
文和开始只是哭,不说话;后来大概是被王妃罗圈话说得心烦,突然疯了似的,把她推得栽歪在榻上,自己一窜下地,悲恐、惊怒地狂吼着砸卧房里的东西。
几个侍人试图阻拦,被他抄起什么就用什么砸。
他激动得腔调都变了,口中尽是污言秽语,直如鬼上身。
侧妃躲在床柱边,仔细听,听他是在骂“生而不养、养而不育,活该断子绝孙”。
“儿啊……”她心中凄苦,“手断了,路也没有到尽头,你……”
她还是试图宽慰他。
谁知少年眼神一戾,大喝着冲过来揪住她头发就是一耳光,居然将生母一巴掌扇在地上,咒骂道:“我往后就是个废人,你们只会站着说风凉话……”
他瞪仇人一般瞪她,回身抽/出悬在墙上的镇宅刀,冲着人群喊:“来啊……来!谁来让我砍一只手,我看看你还能不能谈笑风生?”
之后,他挥刀乱砍。
亲娘和侍人们都怕了,几个侍人抄凳子当盾牌,护着王妃退出去;剩下几个跑得慢的,翻窗跑了。
祁王侧妃哭得梨花带雨,跑去跟王爷哭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