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也许闻铮铎当年就掌握了重要的线索, 只是因为没有实证, 不能凭空定罪。
现在孔召丰死不开口, 直接给上了压力。
穆扶奚心中忐忑。
如果孔召丰有问题, 孔婧圆就和他一样毫无前途可言了。
于公于私, 他都不希望孔召丰跟案件有关。
偏偏孔召丰身陷谜局, 跟所有的关键人物都有关联, 难以洗脱嫌疑。
穆扶奚看到孔召丰眼下的困局,就像看到了被泼了一身脏水、万分无助的自己。
感同身受, 很难再对孔召丰保持偏见。
但他又想, 如果孔召丰确实有参与到案件过程中, 仗着自己是警属就为非作歹, 那一定也是不能姑息纵容的。
谁知孔召丰的情绪没有因为闻铮铎无理的假设而波动, 笑着说道:“我怎么会突然闯入案发现场呢?我每天都有那么事要做, 行程安排得满满的, 向来见谁不见谁都是由我的秘书沈鑫宽负责安排的, 我去哪里他都知晓。我的应酬也大多是在家里, 晚上很少出门, 出去了小区里有那么多摄像头,岗亭的保安也会知道。”
他平静地列完长期的证人, 又在短时间内反举出了闻铮铎假设中的漏洞, 帮助他们分析:“再者说, 张大沛举家背债,树敌良多, 想杀他的人不计其数,被谋杀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吧。失手杀人……我要是凶手,失手杀人以后我会自首,起码挣个为名除害的名声,不会等警方把我查出来。”
他这样一说,在很多人眼里嫌疑已经被排除了。
但是心头的疑惑不解,终究会耿耿于怀,穆扶奚不愿放任不管。
他对孔召丰仍旧是尊敬的:“孔先生,您说张大沛仇家多,是道听途说,还是说您就是其中之一呢?张大沛的儿子张士俊用你家人的安危胁迫您出去见面,可见你们两家的恩怨并不是欠债未还这么简单,对此您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孔召丰从容不迫地抬眼看向他:“你说的是我留你们在家用餐那晚发生的事吧。那晚是我忍无可忍才去的。此前他因为恶性的商业竞争买凶杀过我,都没成,我瞧不起他派来的人,从没放在心上,直到他用家人威胁我,我不可能永远不还击。但他和钱光霖是一伙的,两人交往甚密。父是父,子是子,跟他父亲张大沛没有什么关联。我只是张大沛的债主,没有与张大沛为敌。”
穆扶奚不依不饶地说:“可张士俊分明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张大沛的人,他也是因为这个要杀你。”
孔召丰笑:“他说你就信,我说的你为什么不信?他是因为和钱光霖勾结,在商业上对付我,打又不过,才用尽了各种腌H手段不惜雇凶杀我。他连杀我都敢,栽赃算得了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两张嘴皮一碰就能做到。我是为了要债去见过张大沛,因为当年我也只是个小人物,在偌大的商界无足轻重,只能亲自跑一趟。结果自然是没要到。后来张大沛失踪,我也就成了苦主。”
穆扶奚从他的话中捕捉到细微的疑点:“你明知道张士俊和钱光霖他们有杀你的意图,你新建剧院的奠基仪式为什么还要请钱光霖来?”
闻铮铎一开始问的问题都浮于表面,无非是从头开始确认他与死者张大沛的关系,还有他今晚和沈鑫宽产生争执的原因,期间杂七杂八问了些过渡的题外话,没有深入挖掘。
而他这会的提问,问到的全部是细节,并且是逮着孔召丰没能解释清楚的地方一再追问,孔召丰的神色终于裂出了微小的缝隙。
穆扶奚趁他的心理防线松动,咄咄逼人地将他逼到死角,毫不避讳地问:“今晚的局是您设的吗?把钱光霖叫过来,引导我们查他,又将在天台上掏心掏肺的沈鑫宽推进我们的视野。包括那晚,也是您诱使我们查张士俊的对吧。您苦心孤诣做了这么多,怎么就不肯亲口对我们吐露实情呢?”
孔召丰的眸光里波澜起伏。
他可能也没想到穆扶奚会这么直截了当地把话说到这种地方。
被戳穿后的心绪自然不似方才那般淡定。
在穆扶奚说完这些话以后,整个审讯室乃至监控室里的众人都感到了骇然。
他们很少见到有人兜这么大一圈,只是为了引导他们警方查案。
牺牲也太大了吧。
钱光霖可是想杀他的。
身边带的保镖恐怕压根不是保护自己的,而是准备对他下手的杀手。
孔召丰叹了口气,索性摊牌了:“婧圆在你们这里工作,我本来是不想这滩浑水的,更不想让她知道这些年来我承担的这些压力。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说了。”
“我们孔家原本曾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本是不屑于从商的。只是我爷爷那辈因为败落潦倒,吃了不少苦头,心态上发生了变化,誓要争一口气,才重新在商界开天辟地。有才干的人落魄容易,但一旦寻到机会借势攀援,也容易平步青云。”
“那会儿算是赶上了风口,经济发展的态势势不可挡,下海经商的人都受益匪浅,许多暴发户也横空出世。我们这些过去的世家有教养,知道安邦定国才是国本,按照先富带动后富的方针,真正做到了达则兼济天下。可还有一部分人,利用政策疯狂敛财,在几次重大灾害来临时发起了国难财,钱光霖就是其中之一。”
“他和张大沛所谓的强强联合不过是狼狈为奸。张大沛要不是在扫黑除恶的文件下来前金盆洗手,早就被查办了。也就是他溜得及时,才侥幸逃过一劫。他开有高/利/贷的公司,还经营着一系列洗钱的业务,都非常隐蔽,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运作。他自己都在暴/力催债,却欠了一屁股债不还。人品差到了极点。”
“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些,都是来投靠我的沈鑫宽告诉我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帮助张大沛代持财产,逃避债务,从中牟利,并拖欠农民工工资,恶意操纵劳务市场的单价,搅乱秩序,弄得那些底层艰难求生的可怜人养家糊口都成了困难。他自己就是穷苦出身,却忘了自己的根。”
“当我知道这些的时候非常愤怒。但是假如我把这一切曝光,也就曝光的那一阵有热度。他们这些人销毁证据是轻车熟路,你们调查的速度必然赶不上他们销毁证据,都是白搭,所以我就策划这一出。”
“张大沛是怎么死的我并不了解,可能是他多行不义必自毙,也可能是他们分赃不均产生了纠纷。但是我能够保证,我刚才包括之前所说的都是实话,补充了这些情况之后就再无隐瞒了。”
“他们确实想要杀我,也确实对我家人的人身安全产生了威胁。如果可以,我想向你们警方申请保护。”
“最后,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请不要将这些事情告诉婧圆。”
闻铮铎代表警方答应了他的请求:“可以。”
穆扶奚不解道:“孔先生,请问您为什么要把沈鑫宽退出来呢,他跟了你那么久。”
孔召丰坦然说道:“你应该听说过罗斯福新政吧,教材上有讲到的。他背叛了自己的家族和阶级,在我心目中却能称得上伟人,我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人。”
“一座金字塔没有底层就没有顶端,没有底层的金字塔注定会崩塌。可惜这个道理,被利益蒙蔽双眼的人是不会懂的。”
“富人之所以一出生就是富人,只是因为一代代的祭奠,我并不认为富人的资质就比穷人强。穷人是没有富人会读书吗?他们只是没有那么多资源而已,所以我才要办学,让人人都有发迹的机会。”
“我以为沈鑫宽自己淋过雨,也会给他人撑伞,于是要他负责学校的事宜,没想到学校在他的管理下出现了舞弊的现象。”
“后来我才知道,他能去国外留学,资料有作假。他是在以自己的错误行为,毁我培养的苗。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闻铮铎又绕回了那个话题:“但在那之前,你选择了包庇。为了建设你的理想国。”
第154章 鸡贼
实名举报往往是底层受到压迫的贫苦老百姓走投无路, 不得已而为之。
而像孔召丰这种家大业大、有一定权势的知名企业家不一样,身上的包袱比命重要,会嫌掉价,不愿让自己姿态狼狈地暴露在人前, 并且认为凭自己的资源和手段一定能够在运筹帷幄后从容隐身。
所以孔召丰才会装得若无其事, 却在背后下了这么的一盘棋。
如果不是被他们逼问, 而他又输给了良心, 他其实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今晚的坦白局, 他们可谓是毫不留情地扯掉了他的遮羞布, 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孔召丰离开市局时脸色很难看。
穆扶奚是万万没想到, 看起来似乎隐藏着杀招的迷局,背后竟是这么仁德善良的动机。
他本以为这至少得是让整个冀安都抖三抖的危机, 做好了立大功的准备,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回味过来以后他仍然觉得不能置信。
他一直以为立场是恒定的, 既得利益者必定会严防死守, 却不曾想, 真有富豪能打开格局, 敞开怀抱, 将穷苦人家纳入自己的阵营。
如果他不是底层出身会认为孔召丰这天下大同的想法有些许可笑。
然而他偏偏是普通人, 这就笑不出来了。
他想, 他若是那些寒门学子, 是会感激孔召丰的大恩大德的。
孔召丰今天说的话深深触动了他,他说寒门学子的资质未必不如高门大户, 只要给予充足的资源, 来日也可成栋梁。
这是多么令人充满希望的一句话。
偏偏上有张大沛、钱光霖之流, 仗势欺人,鱼肉乡里。
下有沈鑫宽这样的鼠辈为了维护自己地位稳固, 伤穷人之根基,将人引到邪门歪道上去,给世人留下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急功近利、好走邪门歪道的印象,好阻止后来者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
这些人,都是自己发迹前,说富贵人家狗眼看人低。
等鸡犬升天后,不仅忘了自己过去是什么样,自卑地不敢提及往事,将来时的路视为黑历史,一心只想销毁,而且还想避免和自己一样的人飞升,往死里欺压践踏。
实在是可恨。
可他转念一想,孔召丰的格局是很大没错,但从头到尾都没出过一份力,而是派沈鑫宽去实现的。
只不过沈鑫宽办事不力,贪图私利,不合他心意,他便将人卖了出来。
在沈鑫宽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的时候,他为了有人干活,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包庇。
他既有那么宏伟的目标,为什么不自己去做,反倒高高在上地使唤人呢?
和张大沛、钱光霖也没什么区别嘛。
就是说的好听。
哦,那两个人干的事脏他们自己的手。
他是稳坐神坛上,居高临下地执棋摆弄,还想学人当总统。
穆扶奚越想越气,干活时就带了点脾气。
闻铮铎来问时他也不替孔召丰兜着,实话实说:“他对我们都不坦诚,我为什么要给他面子?他利用我们的时候想过他自作主张的引导,会给我们造成流程上的困扰吗?文书不用他来写,证据不需要他来找,无法给出解释的地方不用他来圆,他当然觉得自己这样做会让事情变简单。现在弥补漏洞、完善经过的人是我,不是他的宝贝妹妹。作为旁观者我可以理解他,作为经办人我不能。”
遇到问题时,人们都喜欢代入上位者的宏观视角。
因为上位者这种生杀予夺的视角新鲜而刺激,看起来也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
殊不知搅弄风云的大人物大手一挥,后续有多少问题亟待解决。
实际上细节操作起来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具体的人员负责。
他作为基层的执行者和担责人,实在是受不了这些大老板恣意妄为的做派。
他原本无所谓接手多少繁杂的事务,还在心疼孔婧圆一个女孩子要承担那么大的压力真不容易,哪知道回旋镖这么快就砸到了自己身上。
枉他见到孔婧圆挨巴掌就天真地信了这出苦肉计,现在看来,哪有亲哥哥不护短的,当初孔召丰极力反对孔婧圆在市局就职,八成就是料想到了从事这份工作的人今日面临的处境,担心孔婧圆即便是避嫌,夹在中间也会为难,索性借着她的病大做文章。
心机之深沉,令人瞠目结舌。
穆扶奚暗骂他鸡贼。
“他刚才还提到了罗斯福。这位美国总统当年是被上帝派来的天选之子,出生自带光环,坐拥滔天权势,虽然担任总统后成了冷酷无情的独裁者,但为了拯救美国的经济,不惜将刀挥向那些茹毛饮血的资本家。而他呢?自诩为国为民的世家子弟,除了在采访中打官腔,为劳苦大众做了什么?他知道沈鑫宽的真面目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手救苦救难,而是依然把沈鑫宽留在身边做饵钓鱼,不虚伪吗?”
他们的意见有了分歧,闻铮铎是站在孔召丰那边的。
“你有你的看法,他也有他的考虑。钱光霖的社会地位不输他,难以撼动,张士俊有钱光霖做靠山,又是不择手段的人,他没有直接证据,一次性解决不掉两个人,后患无穷。他上有老下有小,有点私心也很正常。”
穆扶奚咬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讨厌他那副分明按兵不动却装作忍辱负重的模样,撑到最后,还是需要我们介入。当年的悬案拖到现在,流失的证据太多,对我们破案造成了极大的阻碍,他要负一定的责任。扳倒钱光霖和张士俊无论如何对他来说都是有利的,他是一点不提,劳动人民的血汗成了对他歌功颂德的谈资。”
穆扶奚顿了一下,嗤笑一声:“还有那两人,现在恐怕都以为是对方干的,抱着敌视的态度准备拼个鱼死网破,而他则可以悠哉游哉地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好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可真聪明。”
闻铮铎又说:“不是他要说,是你要问。原本他今天一件事都不打算坦白,是你逼着他说的,他说了你又说他虚伪。说到利用,也不是他单方面利用我们,我们同样利用了他的资源和人脉。互惠互利就不叫利用了,叫合作。”
闻铮铎同样喘了口气,气定神闲道:“我们也可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要忘了,我们的任务是查案。在张大沛的死亡真相没有查明前,探讨孔召丰的为人没有实际意义。在后续的查案过程中,我们还要用到他这个关键人物,还没过河就急着拆桥并非明智之举。”
张大沛的案子被重启距离他死亡已经过了六年,要想追溯真相,从他的死因入手显然不太现实,法医那边也在为他的死法发愁。
要是从人物关系上寻找突破口,再去摸索被遗漏的线索,找到足以定罪的铁证,那么也不失为殊途同归。
抛开孔召丰的人品不谈,至少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对全局有所了解的人。
他的坦白是里程碑式的标志,意味着他们警方终于有了查案的头绪。
穆扶奚对着闻铮铎苦笑一声:“都到这一步了,不这么做还能怎么样呢?但这笔账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