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穆扶奚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没大度到圣人的境界,当孔召丰为了一己私利给他添麻烦、延缓案件进展时,滔天的怨气笼罩了他,他是迁怒到了孔婧圆身上的。
然而孔婧圆辞职谢罪,他难免唏嘘感慨。
孔婧圆稀里糊涂做了既得利益者,本身并没有过失,却能在第一时间主动担责,不可谓不勇敢。
比他强。
他做不到正视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违心之举,为了保住警察的身份,实现自己未尽的夙愿,他沉默至今。
孔婧圆却轻而易举做到了他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她本就是个无所畏惧的小太阳,高兴和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平时说的都是实话,做的都是实事,为他们解决了很多后勤方面的困扰,带来了不少欢乐。
她是这样率真直爽的性格,难以原谅自己的亲人是伪君子在所难免。
正因如此,她不适合当一名警察。
警察是有很多事不能做的,是有很多话不能说的,在任何场合都要符合大众对这项职业的期待。
仅仅是超出了他人的想象和要求,就没人在乎她的工作能力和工作表现了。
世人对女警的刻板印象是像童予宁那样,既要温柔沉静,又要杀伐果断。
哪怕孔婧圆从没有拖过队伍的后腿,单凭她不够沉稳的性格,就足以让她受到批判。
更何况她还有富家千金这一层身份。
现在阶级矛盾日益尖锐,贪腐的问题拎出来摆在了明面。
当冲突显现,她就是一个完美的祭品。
孔召丰像保护笼中的金丝雀一样保护妹妹,真到了把妹妹送上祭坛的一刻,却失了声。
他的那种爱护更像是私有物品的看护,不容别人觊觎伤害,自己亲自断送她的前程却理所应当。
在此之前他甚至专程跑来了市局一趟,打着为孔婧圆好的旗号让她离开心仪的岗位,只字不提灾难的源头是他自己。
想当初她是为了保护家人才当的警察,没想到家人的做法和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驰,现如今没有牺牲在激烈的战斗中,却倒在了家人的背刺下。
她以为自己能出人头地,为自己的家族做些力所能及的贡献,到头来却受到牵连,沦为了牺牲品。
庆幸的是,孔婧圆没有因公殉职。
遗憾的是,孔婧圆没有当成她想要成为的好警察。
穆扶奚本来人情淡漠,对离别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当初他自己调岗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没有一个同事走近过他心里,连他对一个人好都是无关痛痒的随意施舍,可这回孔婧圆彻底离开公安队伍,他脑海里竟然全是她的一颦一笑,一帧帧在他脑海里播放。
孔婧圆是个笑容十分有感染力的好姑娘。
她不在的时间里,他们队里的气氛都凝肃了几分。
今后再没有这样一号机灵鬼给队里带来活力了。
穆扶奚这样想着,长叹了一口气。
托孔婧圆的福,穆扶奚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饯行。
是大家一起去超市采购了原材料后,到家中自行烹饪美味佳肴。
孔婧圆家里有孔召丰。
现在大家看见他就来气,自不会上门找晦气。
楚郁家的馆子承包了他们刑侦支队全年的早餐。
再上他家蹭饭,实在难为情。
而且他最近像是在忙着交接,连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次数都少了。
其他人要么是住单位宿舍,没有像样的厨房,要么是拖家带口,家里一团糟。
于是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们的老大闻铮铎。
闻铮铎是不会让大家去他父母家里打搅老人的,但是在他的私宅可以。
下班后,一行人向大润发进军。
路上讨论声不停。
但终于不是与案件相关的棘手难题了。
“在外面给自己安身份的时候,总说自己是大润发杀鱼的,可我真连大润发的门都没进过。”
“真假啊?咱这边的大润发开了好几年了,你一次都没来过?”
“悖∷光棍一个逛什么超市啊。不像我,是有老婆的人,家里的酱油都是我买的。”
“嘁,得瑟什么啊,人家家里的酱油都是孩子买的。”
“这忙的,我哪有时间跟老婆造人呐。”
“嘘——这话在女同志面前不好说。”
穆扶奚跟他们这帮糙老爷们没话聊,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落后了一点。
就听童予宁在安慰孔婧圆。
“你还这么年轻,就算不当警察了,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以你的性格,警察的这层身份才是你的束缚。回家以后别和你哥哥吵架,你们的观念不一致,吵架也得不出结论,反而伤感情。大树底下好乘凉。有你哥这棵大树罩着,你随时填充自己的实力。等将来能独当一面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愿那个时候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初心才好。”
“童姐,谢谢你。”孔婧圆的话音透着些许犹豫和迷茫,“我就是不知道在家人和自己之间怎么选择。我能感受到我哥哥是爱我的,但是他的爱太窒息了,对我来说是禁锢我的牢笼,对我的限制太多了。我们从来平等地沟通过,只要我一说我的想法,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我只有瞒着他自己干,得不到他的支持。当初我当警察就是先斩后奏,现在也当不成了。”
童予宁说:“亲人之间有亲人之间相处的门道,不一定就要相亲相爱或是相爱相杀。如果你们的目标不一致,那么不论沟通的姿态平等与否,都会因为立场无法谈拢。现在因为这件事,你们的隔阂已经产生,在他强你弱的情况下,你处劣势,当然要避一避锋芒。他强也不会一直强,总有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但希望下次你不是以牺牲品的形式帮他了。”
“我明白了。”
穆扶奚回头看见孔婧圆坚定的眼神,想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回头的瞬间,目光掠过两个女人的头顶,看见了并肩行走的闻铮铎和楚郁。
两人也贴得极近,正在低声交谈。
放眼望去,他们刑侦支队几乎所有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只有他哪一波都没融入。
他没有冒昧地凑过去。
如果闻铮铎是真的要调到省厅里去,那么应当是有许多话要和楚郁交代的,这个他不能一起听。
他看楚郁也早有和闻铮铎说心里话的念头,这会儿时机正好,能够开口了,他不便过去打扰。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今后的打算。
要是闻铮铎不在市局了,楚郁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领导,但怕是上面要调来个铁腕手段的新领导来与他配合,或者说制衡。
没了闻铮铎对他的照顾,以后都要靠他自己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他也是一个人,可有了闻铮铎以后,再让他孤身面对前路的艰险,就不太适应了。
第166章 放手
孔婧圆说要亲手给大家捞一条大鱼, 祝大家日后能顺利网到大鱼,一进超市就直奔了生鲜区。
江里的淡水鱼,大的足有上十斤,她用两只手抬网都略显吃力。
穆扶奚见状立刻上前帮忙, 被网兜里活蹦乱跳的鱼用尾鳍甩了一脸水, 反而更加坚定了要将那条大黑鱼放在锅里炖熟的决心。
其他人在旁边乐呵呵的看够了热闹, 都各自去了其他区域挑选商品, 争取半个小时内搞定。
张大沛的案子至今都没有定论, 给孔婧圆饯行实际上是忙里偷闲, 只不过下班后的团建时间, 大家都不想再探讨工作上的糟心事,心照不宣地聊着生活日常。
队员们在私人时间可以回归现实生活, 抛却烦恼。
闻铮铎和楚郁身为对案件负责的领导, 却不得不操其他人不愿操的心。
除了打算拿这个案子当作功劳记上一笔, 好在闻铮铎走后能在队里有几分话语权的穆扶奚, 大家明显对查这起案件表现得不积极。
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案子发生在六年前, 证据实在太难收集, 基本上得等着真凶自首才能告破。
能把案件探索到目前的程度实属不易, 其间让他们误打误撞找到了许多指向真相的契机, 掺杂着各种难以用科学解释的巧合, 大家对破案都不是很有信心。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张大沛生前作恶多端,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在听过他的事迹后都觉得他罪大恶极,活该惨死, 认为索他狗命的人定是与他有血海深仇的仇敌, 把受苦受难之人扒出来才是悖逆人伦。
于是从确认死者的身份是他时起, 队里的大部分人都开始懈怠了。
比起调查张大沛的案子,大家明显更关注将冀安搅了个天翻地覆的始作俑者, 私下讨论时都格外激动。
保守派们都觉得激进派过于保守:“还把他抓回来干什么?找到他的坐标以后让部队直接轰就行了。”
杀戮之心也是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大家也都觉得穆扶奚可怜。
只有少部分不分是非黑白的人仍在谣传。
楚郁近来被路开源叫去办公室谈过几回,谈的都是关于对支队内现存的问题怎么看。
一任领导有一任领导的风格做派,没有谁上任以后还要学着前任做事的,上位就算是成功。
但在上位之前,这样的试探比不会少。
楚郁也隐约猜到领导有提拔他的意向,心里又惊喜又忐忑的。
为了答好这份答卷,他这些天不见踪迹都是因为在做功课,在各组走访,兼听兼信。
然后他就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谣言。
不限于闻铮铎要调走的、孔婧圆游戏人间的,还有就是,穆扶奚和闻铮铎有染的……
楚郁跟闻铮铎的关系非同一般,也不搞面上为人担忧、背后暗自窃喜那套,有些话就直接跟他说了。
“他们说你要高升了我相信,说婧圆的家世现在也成事实了,但是有些话就纯属无稽之谈了,竟说你跟小穆的关系不清不楚,为了让他进市局,故意放大张硕垒的问题把位置腾给他,然后孔婧圆是因为撞破了你们两个之间的猫腻,被你做文章逼走了。真是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自然是不相信,但会不会对你的仕途有影响?”
闻铮铎看出楚郁也是担心自己才通风报信的,闻言也很坦诚。
“不管我是否会调到省厅,专案组这件事我是会极力促成的,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确切的消息。之后我会去滇南出差,支队你定是会代管的。”
他不喜欢邀功,因此向路开源举荐楚郁接任的事他没提。
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他也不在此基础上列计划,只谈已经板上钉钉的。
楚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代管是所有变动中风险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