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又或者,纯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都有可能。
他作为对真相一知半解的局外人,不好评价邱琬月的对错,而邱琬月作为当事人,她比谁都清楚当时的情况,身临其境体验过,所以反应尤为强烈。
他在办案的时候向来是理智的,现在邱琬月这么感性地说了一堆对办案无益的话,说实话,他有点尴尬。
或许他该带着同情心安慰,但任由邱琬月这样漫无目的地倾诉又会拖慢案件进展的节奏。
他不由瞥向闻铮铎,全看闻铮铎的意思。
一开始,闻铮铎还让童予宁带着他,后来见他事务日渐熟练,便叫他自己取长补短,不怎么管他了,还得他自己跑到闻铮铎面前主动汇报收获。
闻铮铎身为他们的直接上级,一般是不参与讯问的,了不起待在监控室里关注一下进度,大多数都只要一个结果。
刚才在鲁敏意家的时候他是客人,不太好在人家家里肆无忌惮地控场。
可到了市局,这里就是他的主场,他上来就给邱琬月上了一波压力。
“你嘴上说着看好他,为他惋惜,可当他辜负你以后你的心态就变了吧,你现在分明是在嘲讽他。”
邱琬月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我们夫妻一场,我这么重情义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落井下石?我是真的同情他想证明足以自食其力,却发现自己能够在大城市立足离不开张大沛的庇荫!他装的是非常有能力,让我倾慕敬仰,欺骗我的感情,到头来都是假的,他就是个啃老的混蛋,和那些没本事的人一个样。”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说:“听你话里的意思,是你发现了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是张大沛的私生子了。怎么发现的?”
他这么问,问话的内容和语气都有点不大相信的感觉,让她想立刻纠正,于是打开了话匣子,将解释得明明白白。
邱琬月急切地说:“是他发现自己是张大沛的私生子早,不是我发现他发现了这件事早,我没有那么敏锐,还是他跟我撕破脸以后,我回忆起来,才发现如今种种在过去都有征兆。”
穆扶奚见她垂下眼眸,想叹气又憋着一口气,上下不得,知道令她耿耿于怀的心结被当下的惶恐取代了,一丝喘息的空隙都没给她留,直接把话题转到六年前:“邱女士,我们需要你详细说明六年前那晚的情况,不然你有和他是共犯的嫌疑。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不要有任何隐瞒,以免解释不清。不是以知情人的身份坐在这里,就不会以另一种身份留在这里。”
邱琬月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立刻紧张了起来,开始重拾回忆:“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在沙发上等他回来。听到开门声我就醒了,看见他浑身是血,吓了一跳。他告诉我工地出了事故,帮忙把伤员抬上救护车时沾上的血。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衣服,他说太累了,想先回家洗澡。”
穆扶奚问:“你这就信了?”
“当时信了,但后来发现我对他的信任都是多余的。”邱琬月的笑容带着苦涩的味道,“我那时候对他还抱有幻想,觉得他只是工作辛苦。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发现他不在身边,起床去找他,就见他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吸烟,连窗户都不知道打开,一团黑影在那里站着可怕极了。我问他最近怎么了,他什么都不说。我知道他心里藏着事,也就多留心看他是遇到了什么事。”
让一个口若悬河的人停止倾倒苦水,只需要找准她最在意的点,反复刺激就可以了。
尤其是对于邱琬月这种身上有点傲气但不多的女人来说,最怕的就是失败之后被人质疑愚蠢。
穆扶奚沉吟片刻,直截了当地问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从那之后,他和赵双贝的关系是不是更近了?”
邱琬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和回忆对上号的喜悦克服了恐惧:“对,以前他很讨厌赵双贝,说他游手好闲,给自己丢脸,逼着他去考学。赵双贝哪有那个本事,他只能给赵双贝找门路,搞了个经不起查的学历。但那件事之后没多久,他突然开始主动联系赵双贝,还经常请他吃饭。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是孔总让他笼络人心。”
邱琬月说着又补充了一个细节:“不久前我回家拿东西,无意中听到他和钱光霖在书房里说话。”
穆扶奚追问:“说什么?”
“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只听到钱光霖说那笔钱你拿着也不能增值,不如我代为打理,还说什么化干戈为玉帛,不如试着合作之类的话。”邱琬月想到这里气愤起来,“我当时就想冲上去问他为什么钱光霖对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他还和钱光霖保持着联络,是因为听到他拒绝了我才忍住的。”
邱琬月本是想就此将自己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的,穆扶奚却不给她扯偏话题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她:“后来呢?”
“后来我怕他们发现,赶紧溜走了。”邱琬月说完打补丁,“我还没有傻到让他知道这件事。其实那时候我对他就已经开始设防了。我估计我当时真要冲进去了,恐怕现在就没机会坐在这里了。”
穆扶奚始终没有被她的回答带偏,继续问:“你听到他们吵的是什么了吗?”
“没有,隔音太好。”邱琬月摇头,“但我知道钱光霖走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你最好想清楚,那句话声音特别大,像是放狠话。”
看来举行奠基仪式的那天夜里,真正设局的人不是孔召丰,而是沈鑫宽。
他把孔召丰和钱光霖都耍得团团转,连他们警方都一起利用了。
钱光霖更是被蒙在鼓里,聪明反被聪明误。
孔召丰可真的替沈鑫宽背了一口大锅,害他一直对沈鑫宽误解颇深。
如今有了邱婉月的证词,孔召丰竟是清白的。
那么他曾经描述的那种人人平等的理想世界,更像是一种坚定的信念,使得他的形象又宏伟高大了许多。
第173章 解密
闻铮铎和穆扶奚走出讯问室的时候, 经过的人都下意识借着开门的缝隙朝讯问室里看了一眼,却谁都不敢好奇的多问。
这个案子发展到今天,离真相已经不远了。
许多人跟进到现在,豪门恩怨、狗血八卦听了个遍, 每天都有新瓜出现, 就差个结局没瞧见, 是个人都该抓心挠肝。
可闻铮铎下了死命令, 除了一开始参与侦办的一干人等, 其余人不能再以查案为名打听这个案子的细节了。
尤其是带回局里来的涉案人, 谁都不准提审, 带到讯问室的途中也不能和对方说话。
这次的案子牵涉到的人物,都是他们冀安市数一数二的豪绅, 保不齐就用什么手眼通天的手段贿赂了知情人, 掌握了他们的动向。
或者万一哪个嘴上没把门, 一时疏忽将案件的进展泄露给了亲友, 再一传十, 十传百。
他们也不用继续查案了, 光是辟谣就能跑断腿。
整个查案进程到了收尾的节骨眼上, 可不能再节外生枝。
闻铮铎发了话, 除了和他平级的几个爱吹毛求疵的老学究, 其他人还真不敢置喙。
于是现在这个案子的保密状态维持得非常之牢靠。
尽管四下无人, 穆扶奚在跟闻铮铎说话的时候还是尽力压低了音量,把整理好的思路说给闻铮铎听:“知道婧圆每天下班的人不多, 遇袭肯定和沈鑫宽脱不了干系, 大概率就是沈鑫宽唆使赵双贝干的了。”
“赵双贝这个人好吃懒做, 一身蛮力没处使,遇事不思考, 用他的人肯定觉得他这把枪用得很顺手。当然也有可能是曾经用得顺手,之后才顺理成章地再利用。”
“我认为真相有可能是这样的。沈鑫宽对于张大沛的恨意远远超出了张大沛许给他的利益,甚至他对张大沛的厌恶就是从给予利益的嘴脸来的。这种入骨的恨同样跨过了私生缔结的血缘,让他对张大沛萌生了杀意。这时候他看见了赵双贝,认为这个人可以利用,于是用了一招借刀杀人。”
“但是赵双贝这个人,并非可靠的人。他在激情之下犯了案,必然留下了许多证据。沈鑫宽知道赵双贝杀人被发现,一定会将自己拖下水,便做好了为其善后的准备,从妻子的雕塑中找到了灵感,想出了将尸体封到雕塑里的残忍手法,正好能消解自己心中的恨意。”
“孔召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应当是一个目击者。我们知道他在张大沛失踪前和张大沛见过面,很有可能他就恰巧看到了赵双贝杀人的这一幕。”
“要问他为什么不报警,实在是因为张大沛罪该万死。张大沛自己本身就是万恶之源,联合钱光霖形成了一个势力庞大的组织,又纵容儿子有样学样继续作恶,简直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和这样的恶人同台竞技,对他这样一个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君子来说一种侮辱。再者,张大沛死了对他也有好处,在商场上算是少了一个对手。”
“正因为他看见了赵双贝杀人和沈鑫宽藏尸,才决定为沈鑫宽提供一个庇护所。对于他而言,生意做到那么大,身边人的忠诚比能力重要。邱琬月和鲁敏意的好友关系在他眼里并不足以让他信重沈鑫宽,但他拿捏了沈鑫宽这么大一个把柄,沈鑫宽理所应当可以成为他的自己人。”
“可是他没有想到沈鑫宽的狼子野心那么大,更没有想到沈鑫宽设计杀害了张大沛还不够,还要铲除以钱光霖为首的黑/恶势力和张士俊这个余孽。”
“为了打击这帮人,沈鑫宽连我们警方都算计了进去。孔召丰看穿了他的伎俩,便装作没看穿一样配合,后来却发现自己的妹妹也被沈鑫宽当作了复仇的筹码。孔婧圆出事,他想必以为是钱光霖干的,直到我们去他家做客才意识到怪错了人,怀疑到了沈鑫宽头上,怒而抛弃了他。但因为他也有包庇的罪名,不得不演完这场戏。”
闻铮铎一直将穆扶奚的能力看在眼里,对他在自己麾下的成长也倍感欣慰。
虽然物证仍旧难以追寻,但最近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都是凶手和各方势力盲目自信,最终弄巧成拙造成的。
穆扶奚的这番推理是符合逻辑的,和证人们的证言也都大致对得上。
只需要在此基础上做一些确认,就能将破碎的拼图拼接完整,还原真相。
因此他也没再严肃地问穆扶奚要更直接的证据,反而接着分析了一番。
“奠基仪式那晚,孔召丰把沈鑫宽推到我们面前,名义上是配合调查,实际上是借我们的手给沈鑫宽一个警告,但是这个局反过来被沈鑫宽利用了。”
“沈鑫宽心里明白,既然都是鱼死网破的局面,不如先发制人,提前在我们这里留下存在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迫于压力才出来配合调查的普通人,让我们的注意力先集中在钱光霖身上。钱光霖的确难缠,给他争取了不少时间。”
整个局里心眼最多的就数沈鑫宽了,精明到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不放过。
钱光霖以为自己能从沈鑫宽手里拿到什么,孔召丰以为自己把沈鑫宽拿捏住了,连他们警方都被当成了工具。
这种人落网才是真的难。
穆扶奚忽然想到什么:“邱琬月听到钱光霖提到那笔钱,就是说拿着也不增值,不如他代为打理的那笔,很有可能被他以某种形式洗掉了。如果还没有,我们要抓紧时间才可能追回了。”
“已经让明庭在查了,你不用担心。”闻铮铎作为刑侦支队的主心骨,一向料事如神。
穆扶奚愣了一下,顿觉闻铮铎永远都比自己考虑得要周全,不由对他又生了一分敬佩。
两人边聊边走,回到办公室时楚郁正盯着电脑屏幕,见他们进来,抬起头说:“机场和车站那边没有沈鑫宽的记录,高速路口也没发现他的车。”
穆扶奚忙不迭问:“他藏在哪里了?”
楚郁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们看屏幕:“废弃工厂附近的监控显示发现案发前半小时,有一辆无牌货车从那条路经过,方向是往市区开的。”
穆扶奚盯着画面皱起眉:“他换了车。”
“大概率是提前安排好的接应或是搭了便车。”楚郁遗憾地说,“这种货车走的是省道,监控覆盖不全,盲区很多。”
一个从外地来冀安打拼的人,在这里能有几个真正信任的人?
赵双贝已经在配合调查,邱岳森翻脸后被他刺伤,邱琬月跑去了鲁敏意那里,孔召丰现在也不待见他。
他在冀安的根基,其实已经被自己造得差不多了。
半晌,穆扶奚开口说:“他在冀安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出省,但是正规的交通枢纽都有布控,他只能走偏僻的路。货车是个掩护,可以混在运货的车流里出省,不容易被察觉。”
楚郁和他想法一致:“我已经联系了交通部门,对出省的货车加强排查,但范围太广,需要时间。”
闻铮铎忽然说:“他不会出省的。”
穆扶奚转头看他。
闻铮铎不疾不徐地说:“路程太远,逃亡时间长,被抓到的几率大。况且他在冀安经营了这么多年,所有的人脉都在这里。他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不会轻易放弃的。他现在制造出逃跑的假象,灯下才是最黑的。”
穆扶奚也认为这个判断更合理。
闻铮铎突然看向楚郁:“钱光霖现在在哪?”
楚郁答:“在自家公司,刚才问过盯梢的人,他下午开了两个会,晚上还没出来。”
“盯紧他。”闻铮铎说,“人在绝境中只会依傍最大的势力确保自己存活。不管他们之前有什么恩怨,在走投无路时都会屈从于求生本能。不能排除他们为了某种交易在哪里接头。”
楚郁应了一声,开始着手安排。
穆扶奚把目光落在闻铮铎侧脸上,看了有那么两三秒,才别开视线。
他一直知道闻铮铎能坐上支队长的位置不是仅靠家世背景,可每当亲眼见识到对方的判断力,还是会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上来。
早先想好的攀权富贵的打算又悄摸浮了上来。
好在楚郁很快忙完又回来了,打断了他想入非非。
“孔召丰那边要不要再去问一趟?”
穆扶奚做贼心虚,为了装正经,插话说:“现在去问意义不大。他知道我们已经基本摸清了来龙去脉,这时候再问,他能说的都会说,不能说的还是不会说,倒不如等我们手里的证据再厚一些,到时候他才没有筛选的余地。”
楚郁本来是问闻铮铎的,没想到搭话的是穆扶奚,一时愣了一下。
闻铮铎没有表态,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翻看,楚郁知道这是他默认的意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又很快消失。
穆扶奚坐回自己的位子,把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想法重新梳理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到什么被忽略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