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雪 第4章

作者:越涧 标签: 强强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推理悬疑

接了烟的假警察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又抬头看看旁边的穆扶奚,面无表情地说道:“谁跟你们是自己人,少在这套近乎。”

然而下一秒,话锋却是一转,“还不快散开,围在这里生怕路人看不出来你们在聚众闹事是吧。”

呵斥之下是堂而皇之的偏袒。

当真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此地不宜久留。

穆扶奚在和假警察对视的一霎那就机敏地远离了风暴中心,将自己藏在深黑的夜幕里悄悄窥视着烧烤店门口的一行人。

夜风吹拂,他额前蓬松的碎发迎风飘起,纤长浓密的羽睫轻颤,琥珀色的眼眸里忽明忽暗,昭示着他正在飞快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的情形和跟傍晚截然不同,傍晚他要应对的只是已经缴械投降的杀人凶手,而此刻他必须有把握同时撂倒十多个牛高马大的彪形大汉才能争取全身而退。

他在警校的训练成绩都是擦着及格线低空飞过的,面对这个重量级的打手,要打就必须全打过,否则难以保全自己,正面硬刚并非明智之举。

请求支援或许来得及,但就怕不能一举生擒,留了一两条漏网之鱼回去通风报信。

倒不如放长线钓大鱼,反正他已经掌握了关键线索——他们刚才在对话中提到的天扬戒网瘾中心,也就是现在的卓文书院。

这种难以界定其性质的机构一向看着正规,实则违法,年年都被卧底记者深度曝光,可惜触动到了大人物们的核心利益,成了一块难啃的铁饼,他们警方每次探查都会遇到重重阻力。

这次出现了冒充警察的恶劣行为,或许能成为加大打击力度的转机。

这里面的水势必比想象中的要深许多,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穆扶奚从站出来的一刻起就在录音,躲远后又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打算回去捋顺思路,明天上班再好好跟上级领导汇报这件事情。

一天之内经历了两次惊心动魄的险情他都无所谓,唯一担心的是烧烤店老板的安危。

思前想后,他下定决心,拨通了辖区派出所的值班电话,简要交代了当前的基本情况:“南桥1路有一家罗哥烧烤被不明身份的人砸了店,你们派个人开辆巡逻车来这边。来就行,把车停在路边,不用下车。”

真假两拨人撞见就戳穿了,大鱼也就没法钓上来了,因此只能用警车把那些冒牌货驱离。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两分钟后,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开着警车到达穆扶奚在电话里说的指定地点,烧烤店前闹哄哄的牛鬼蛇神如他所料当即散了。

今晚的闹剧暂且收了场。

闹了这么一出,整条街的大排档都没了生意,店主们迫不得已提前收摊避风头,原本停在穆扶奚车边的小电驴都已被车主骑走。

穆扶奚轻松地取回了他的车,风驰电掣地回了自己的住所。

他现在是户口在外地的独居青年。

他的户籍在滇南,在京城读完书,选调到了冀安,毕业也没把户口迁过来。

一线刑警虽然又苦又累,但他来冀安市三年,也就今天发生了一起恶性凶杀案,剩下的都是查来查去,调查进度依旧迟缓的团伙作案,迄今为止还没有光荣负过危及性命的重伤,而这一次,他冥冥中嗅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

他的直觉告诉他,王勇胜身上有秘密,空无一人的地下赌场有问题,出现在烧烤店里的假警察不简单,天扬戒网瘾中心的内幕绝对是想象不到的黑暗。

穆扶奚一回家就拉上了窗帘,走进书房。

他的书房里有电钻和电焊,还有一套完整的修理工具。

起子、钳子、镊子、锤子、扳手、螺丝刀……应有尽有。

他从小就有极强的动手能力,家里能拆开的机器都被他拆解复原过,要不是改装车不能上路,他的摩托早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孤品了。

穆扶奚正专心致志地捣鼓着他的防身工具,手机忽然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他远在滇南的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郑毓芳如今不似从前那么辛劳,闲暇日子多了些许,虽然心里挂念着远在天边的他,但总怕打扰到他的工作,一年半载也不见得打一通电话,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才会在不年不节的时候找他,不然就是不小心拨错的。

不管是因为什么,打来了他总是要接的。

穆扶奚接通视频电话前,把手里的工具换成了镊子,随手捞过桌台上的多肉冰玉。

他的演技早就在应付突击检查时练就得炉火纯青。

于是当郑毓芳看见画面里他时,他正握着镊子薅冰玉底端枯烂的叶片。

视频通话一接通,郑毓芳立刻精神饱满地出现在对面的镜头前,满脸堆着灿烂的笑容问他:“儿子,在干嘛呢?上班辛苦吗?领导有表扬你吗?”

一连串的问题一如既往地抛过来,穆扶奚一概没有回答。

他知道郑毓芳并不想要他的答案,真正想说的话还在后面。

不出所料,郑毓芳说了两句就暴露了自己的目的:“你最近方便休年假吗?能请到假就回家一趟吧。家这边有个小姑娘,今年二十四,比你小一岁,今年研究生毕业,工作也稳定,和你一样在体制内,是税务局的。要不你抽空回来见一面?”

穆扶奚怎么会听不出郑毓芳的言下之意是让他回家相亲。

他之前不知道婉拒了郑毓芳多少回,说自己单身挺好的,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生子了,他这份职业也注定了他无法担起家庭责任。

为了应付差事,他只得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在冀安这边已经有交往对象了,婚姻大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郑毓芳狐疑道:“真的假的?”

又说,“那你对着警徽发誓,你没有骗人。”

穆扶奚没想到郑毓芳也没能免俗。

他记得郑毓芳从前不这样。

郑毓芳是个文化人,给他取名也很有讲究。

他刚满五岁的时候,不明白自己名字里的“奚”字是什么意思,曾天真懵懂地问过郑毓芳:“妈妈,我名字里的奚是什么意思,是尧舜禹那样的王者吗?”

彼时年少,他天真地以为扶奚是指扶持新帝登基,郑毓芳却郑重其事地解释道:“不,奚是指女性/奴隶。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去帮扶、解救、保护这些被压迫的底层女性。”

这番振聋发聩的言论对他世界观的形成和塑造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而此时此刻,他忍不住问:“您不是也认同婚姻制度的本质是对女性的剥削吗?”

郑毓芳的声音里忽然透出疲惫:“但在人类繁衍和社会稳定面前,女性的牺牲是那么的自然。只能庆幸我们生活在一个民主自由的社会和繁荣富强的国家,女性受到的苦难还能被追溯。我现在和你爸相敬如宾,日子也过得挺好的。我了解你,你是不会亏待你未来妻子的,总比她将来无路可走的时候遇到一个人渣强。”

这种说法将必须结婚作为了前提,不是宣扬结婚的益处,反而体现了尚未婚配的女性被觊觎、被围剿的处境。

潜台词是结婚是一种迫于无奈的选择,有了些妥协的意味。

因为别无选择,只能指望所谓的道德人品,社会就依然没有进步。

真要算起来,女性能上桌至今也没有多少年,残留的糟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清除的,只是不太等得及。

如果没有亲眼看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成为刀下亡魂,穆扶奚还能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现如今他只感到荒唐。

社会稳定只能靠婚育,那政府和司法机关是做什么的?平等的恋爱结婚以及婚后的甜蜜生活固然令人向往,但要是不平等呢?

家庭方面拿孩子绑架女人的不在少数,社会资源的分配上也没有达到均衡。

从出现在公众场合的身影上,看得出国家依旧提倡男女平等,架不住有些人仗着拥有话语权暗搓搓地运作,期望看到女性失权。

最常见的手段就是把情绪点燃后抨击对方的不理智,活活把人逼死。

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个被当街砍杀的女人没有憋这一出大的,她会不会在嫁了这么一个混球后绝望到自杀。

有人会帮她吗?

有人能帮她吗?

恐怕只有劝她忍耐和说她活该两种声音。

那么问题来了。

她结婚的时候是自愿的吗?有没有受到胁迫和催促?

法律为她提供了什么保障?她要是后悔了,能全须全尾地从婚姻里撤出来吗?社会能接纳她吗?

结婚而已,为什么会和罪犯一个待遇?

现在明面上看王勇胜是杀人凶手。

谁是帮凶?

他不求谁说他高义,他只是由于先前如出一辙的难忘遭遇,从某个角度和受害者共情了。

只是和亲人讲道理,太过伤感情。

眼下郑毓芳正高兴,这就够了。

第5章 不婚

从郑毓芳加入催婚大军来看,她对自己目前的婚姻生活很满意。

谁能看出来她嫁给穆昭丹是二婚。

她的前夫是豪门里的败家纨绔,婚后艳情不断,每个月只给她固定的生活费,出门加个油还得拿发票报销。后来她实在忍受不了寄人篱下的屈辱,放弃了人人羡慕的“阔太太”身份,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穆昭丹有了一段姻缘。

穆昭丹在家庭里是个淳朴耐心的好丈夫和好父亲,没有她前夫身上的那些坏毛病,可惜他早年干特勤的时候太拼,身上还有刀枪留下的疤痕和一大堆腰疼腿疼关节疼的后遗症。

郑毓芳时常会觉得把过去受到伤害的应激反应加诸到一个无辜之人头上很愧疚,却免不了用“天下乌鸦一般黑”来防备男人,直到她看到穆昭丹疼得汗流浃背也不让她伺候,躲着她强颜欢笑,才放下戒心。

夫妻俩不离不弃,相依为命,有来有往,相濡以沫,堪称人们讴歌的爱情典范。

她好像和绝大多数人一样过上了普普通通的生活,成为了苦尽甘来的过来人,就想让自己的幸福传递下去。

他理解郑毓芳的想法,但站在他的视角也有一段故事。

这段故事里几乎没有穆昭丹的存在。

他从小跟着母亲颠沛流离,学习成绩虽然优异,却毫无理由地频繁转学,而母亲从不告诉自己转学的原因。

母亲并没有光鲜体面的工作,最早是小学语文老师,不知为何到后来沦落到,到一个地方就在一个地方的兴趣班或者辅导机构打短工,根本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母子俩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常被好攀比的同学笑话拮据,每当这时总有佩服自己的同学帮自己说话,自那时起他就知道成绩优异的好处,从不落下功课。

他凭借自己的聪明伶俐搞好了邻里关系,让邻居们都乐意帮衬着他们“孤儿寡母”一二。

所以邻居们都夸他母亲有个懂事的儿子,他母亲也引以为豪。

忽然有一天,他那消失已久的父亲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一度以为他的父亲早就死了,可那天他的母亲却指着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男人说他是他的父亲,并且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一名缉毒警,在边境做了二十多年卧底。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很难说是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糟。

一个他素未谋面的男人开始入侵他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从前倚仗自己的母亲也偏袒起了别人,他是个什么滋味?

可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穆昭丹大概是做久了卧底,身上多多少少沾染了许多不良习气,看自己的一身臭毛病不满意,看他更不顺眼,挑剔他的站姿坐姿以及生活习惯,要求他跟着自己一起改变。

他心想他就是这样野草一样随心所欲地长大的,此前并无不妥,穆昭丹一来却打断了他习以为常的生活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