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穆扶奚坐在刚才闻铮铎坐着的驾驶位上,熟练地攥住摩托车的把手,自信满满地对闻铮铎说:“这种挎斗很难掌握平衡,技术不到位容易骑翻车,交给我来吧,骑摩托我最在行了,来市局报到前我每天回家都骑摩托,技术绝对值得信赖。队长你要实在不放心,一会儿就抱紧我的腰。”
闻铮铎:“……”
出发在即,时间就是金钱,耽搁不起。
闻铮铎没心思跟穆扶奚计较这些,利落地跨上了后座。
穆扶奚只感觉整辆挎斗车一沉,背后有了依靠,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灼热的气息喷薄在他的后脑勺,刺激着他头皮下的脑神经。
为了避免两人直接把车开走,闻铮铎留了个心眼,下车前将车钥匙拔了下来,此刻他的手轻易从穆扶奚的腋下穿过,径直插入锁孔微微一拧,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自以为当家作主的穆扶奚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
通常多人骑/乘都是男人驾驶,后面坐个小鸟依人的女人,暧/昧地环着男人的腰。
一家三口出行就再在中间夹个小孩。
而现在,高大威猛的闻铮铎坐在后座插了下钥匙,简直像是双人骑马牵了下缰绳一样,似乎不论坐在哪里都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和他坐在什么位置上无关,穆扶奚反而在他衬托下显得清瘦娇小。
穆扶奚后知后觉,顿觉失策,不由臊红了耳根,偏过头看向白明庭,却见白明庭正在剥香蕉。
这香蕉是本地种植的树熟大香蕉,没喷过用来催熟的乙烯利,外皮看起来崭新硬/挺,剥开表皮后露出的大白肉却柔软而不失粗壮,令人浮想联翩。
穆扶奚的整颗脑袋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滚烫,散发着让人能明确感受到的热量。
从他的视角看不见闻铮铎脸上的表情,他却能够清晰地听见闻铮铎低沉醇厚的嗓音从近在咫尺的身后传来:“不舒服就换我来。”
穆扶奚忙不迭说:“不用。”
白明庭一边品尝着软糯香甜的香蕉,一边像看好戏一样看着左侧的两人相亲相爱的搂搂抱抱,心情大好。
不多时,穆扶奚旋动机动车把,复古挎斗车稳稳上路。
朝阳冉冉升起,天际的鱼肚白染上绯红的晨光。
就在乘车的两人以为可以放心兜风时,穆扶奚忽然一个急刹,两人都向前一冲,立刻对穆扶奚的驾驶技术产生了怀疑。
穆扶奚满怀歉意道:“我不认路。”
闻铮铎无语,刚想说换他来,白明庭叹了口气,充当人工导航,伸手朝前一指:“直走右拐,先上主路,再走149乡道,到岔路口再说。”
第75章 幼童与狗
生活艰苦, 条件简陋,很少有人能长期在这样的基层环境吃苦受罪、忍受与家人分离的痛苦。
警力资源在村里根本不够用。
东茂村、渡源村、张家村这三个村自规划改革以来一直是合用一个派出所。
派出所设在三个村的交界处,却离哪个村的核心区域都不近,左支右绌, 应接不暇。
他们此番前往东茂村是去侦察而非侦查, 和卧底潜伏没区别, 三个人都走程序带了配枪。
遇到危险, 闻铮铎还能就地取材赤身肉搏, 穆扶奚和白明庭两个文绉绉的斯文人就只能斗智斗勇化险为夷了。
闻铮铎和白明庭有战斗经验, 而穆扶奚没真正触及过危险也敢往龙潭虎穴里闯, 让人不禁为他捏一把汗。
不能擅自行动的规矩在出发前闻铮铎已经专门给他立过了,剩下的就要考验他随机应变的能力了。
白明庭则是康复归来后临时加入的, 对目前的状况知道得最浅。
论情报, 穆扶奚是三个人中掌握得最全的, 途中又跟白明庭分享了些。
“那条被关在广播室里的狗在我进去前没有叫, 说明它很适应那间屋子的环境, 甚至是熟悉。村秘书说它是条好事的狗, 经常和村里的狗打架斗殴, 但是它依然没有被卖到狗肉馆里成为盘中餐, 想必它不是一条野狗, 主人的身份地位在村里还算高, 只不过是被放养了罢了。”
移动的挎斗车带起阵阵劲风,让说出口的话音在风中飘散。他说话的音量不由自主地加大。
好在清晨的路上几乎见不到车辆, 被制定行动时间的闻铮铎刻意避开了, 周遭并没有嘈杂的车水马龙, 依稀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没有再提村里的柿饼。
因为后来想到可能只是某家某户少量种植,因此模糊了破案的重点就不好了。
白明庭同样扯着嗓子提出疑问:“会不会就是那个村秘书养的?”
“不会。”穆扶奚一秒否决, “狗会认主人。当时他就站在我身边,狗却没有围着他团团转,而是径直扑向了我,扑完我以后也对村秘书没有任何表示。”
闻铮铎开口搭腔:“狗可能是村长家的。至于为什么没养在家里,兴许是孩子喜欢,但村长本人不同意养,却爱子心切,不好擅自把狗送人或者转卖,就背着人锁在广播室里关着,偶尔放出去放风。村里人常见这条狗出入村委会,不知道具体是谁家的狗,只知道是村委会的干部养的。”
这么猜测倒是有几分道理。
穆扶奚仍有疑虑:“村民不知道狗是谁养的也就算了,村秘书在村委会上班,难道不会问是谁养的吗?他说他不知道广播室里关了狗,看样子也不知道狗是谁家的。”
“这就要问他为什么不知道了。”
“他还说村里家家户户都养狗。”穆扶奚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头微拧,“我总觉得他说得有些刻意了,一般的村子确实是家家户户都养狗的,但我来了两次都貌似没怎么看见一条,连野狗都没有。话说回来,村长也不一定有孩子吧?我们上次来这个村的时候,除了那几个青少年嫌犯,我就没看到过别的孩子,队长不是也说,东茂村的新生儿户口登记近几年趋近于零?”
白明庭沉吟片刻,说:“嗯……让年轻人加班的福报?也不对啊,城里通宵达旦地工作是常态,村里的苞谷又不会说它想结苹果出来,生一个孩子就多一个劳动力,总之是饿不死,为什么不生?难道是计划生育那几年国家宣传的好,真的让村民的思想观念发生了改变,赞同了少生孩子多种树的观点?那少生优生也不是不生啊。”
穆扶奚又说:“东茂村的人口出生率低至谷地,结婚率却高至峰值,村里的男男女女几乎都结婚了,只是没有孩子。”
白明庭说笑道:“该不会是代/孕村吧哈哈,临市已经查出好几个代/孕村了,只不过消息封锁得比较快,还没有媒体曝光。”
不是没有可能。
穆扶奚总觉得这个村子蹊跷颇多,但一直说不出哪里奇怪,答案仿佛就在眼前了,却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形态,这下听白明庭一说,顿时醍醐灌顶。
这样以来,就都解释得通了。
他又跟白明庭说了钟馗像的事,说:“不信到村里了你自己看,真的少有人家门上不挂。”
白明庭抱着胳膊说:“我不看。我从小就怕那种带有宗教色彩的画像,看了晚上得做噩梦。我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一地有一地的习俗,就算不认同对方的文化,也可以尊重。最让我在意的还是刚才说的狗和孩子的事。”
说着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茬说:“狗和孩子都能让这村里变得热闹一些,要是狗和孩子都看不见,可以想见村里的气氛有多压抑了。”
其余两人都深以为然。
家家户户都怀着孩子和家家户户都养狗是矛盾的。
村里的土狗身上有寄生虫,又不像城市里的狗那样疫苗、驱虫药齐上阵,携带的细菌和虫卵都对孕妇的身体有影响。
看家护院的犬种和给人提供情绪价值的宠物狗有所差别,肢体健壮,野性难驯,长着獠牙,保留着攻击性,万一扑倒孕妇导致孕妇流产,策划者可就功败垂成了。
村秘书故意说家家户户都养狗,有成心误导他们的嫌疑。
如果东茂村真的是代/孕村,村秘书必然有问题。
闻铮铎最关心的还是证据:“取证很困难。假如女方是自愿的,要怎么证明受孕妇女肚子里怀的孩子是非法代/孕的?就算是潜伏进村,也不会有人随随便便跟陌生人透露底细。在一切都只是猜测的情况下,无端给人定罪是对勤劳淳朴的劳动人民的不尊重,伤害老百姓的感情,影响警民团结。”
穆扶奚觉得闻铮铎的话很有道理。
民为国本,得民心者得天下。
老百姓的情绪是要考虑的,不能掌握点权力就乱来。
白明庭听了忍俊不禁,半晌问道:“所以我们进村以后从哪查起?从那个村秘书?还是村长?”
闻铮铎目光坚毅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暴露在明处的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暗处的。那个村秘书已经是瓮中之鳖,什么时候收网都可以,但把他当作突破口不合适。那天我们已经见过他了,他知道我们的警察身份,再找上他容易打草惊蛇。村长作为村干部,说他完全不知情不可能,就看他了解到什么程度,有没有被人蒙蔽,站在哪一边。一村之长的号召力不容小觑,惊动了他说不定就是与全村为敌。”
一言蔽之。
村秘书会识破他们的警察身份,非但不能直接接触,反而要躲远点。
村长是不是幕后主使犹未可知,万一一捅就捅到老巢,他们能被吞食得尸骨无存。
两个人现阶段都不是合适调查的人选。
穆扶奚建议:“不如从魏隆开始查吧?我一号那天去人民广场见的网约车司机就是他,他当时一脸的心虚,虽然当时没抓他个现行,怎么都感觉他有问题。”
因此他在动身前就把魏隆老家的地址记下了。
但说起这个他怨念颇深。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体罚就是因为这个魏隆。
他正心气不平地要给对方起绰号,白明庭先他一步诧异地脱口而出:“卫龙?辣条?工厂开到东茂村了吗?”
闻铮铎嫌他岔开了话题:“你们平时都吃点好的,没事别吃那些没营养的垃圾食品。”
穆扶奚否认:“别带上我,我可没吃。”
闻铮铎无情戳穿他:“我那天还在你办公桌上看到两包亲嘴烧,不是辣条是什么?”
穆扶奚立刻解释:“我真没吃,是被诬陷的。那是孔婧圆为了送给他使的障眼法,故意往每个人桌上都扔了两包。我是被迫接受,不算同流合污。是他们都马上撕开吃了,我忍住了。”
白明庭对他比大拇指:“好样的。”
穆扶奚才不接受这类夸奖。
他又不是小孩。
白明庭笑得不行。
闻铮铎把话题扯回来,对穆扶奚说:“说说你为什么怀疑这个人,怀疑得有依据。”
穆扶奚就说:“他和死者都是东茂村的本地老乡。之前的一名女性死者的死亡原因就是被他载到荒郊不幸遇害的。上午我去向他问东茂村的情况,他说他离乡很多年没回去了。我们上他家了解情况还能装作他的朋友和他的家人套套近乎,他一时半会也回不去。到时候他的家人跟他提起我们,只会说是他的朋友来家里了,他也不知道他的家人说的朋友是谁。我要是他,肯定想不到,不久前我还在他面前吃了一瘪,今天就来偷家了。”
白明庭笑着嘘他:“这么缺德?”
穆扶奚挑了挑眉:“兵不厌诈。”
白明庭咳了一声,认真想了一下,对闻铮铎说:“我觉得小穆说的有道理。靠违法乱纪赚钱的勾当,一旦尝到甜头,很难轻易收手的,只会越陷越深。陷到一定程度就脱不了身了。真是代/孕牟利的话,他们跑不了,也舍不得把孩子打掉,更不可能和金主断绝联系,收敛也收敛不到哪里去,极有可能顶风作案。不在我们花精力查的时候刺激一下,真让他们悄无声息躲了过去,无功而返,今后就不好再重启调查了。那么多受害者怎么办?”
闻铮铎略一忖,同意了:“行,就去魏隆家。”
第76章 萱草花
村里的住址没有门牌号, 只在某某村后多一个没有明显标志牌的号,用卫星导航都找不到。
穆扶奚把挎斗车停在路边的便民服务超市门口,下车问老板要了包软中华。
闻铮铎和白明庭都坐在车上纹丝未动,心里明白穆扶奚买烟是为了问路, 都没出声阻止。
穆扶奚拿到烟后, 三下五除二撕了包装, 学着会抽烟的人磕了两下烟盒都没磕出一根烟, 索性抽了两根出来, 一根递回给老板, 一根夹在指间, 没顾上点火,只是问:“老板, 魏隆家住哪啊?他在城里出了点事, 托我们给他家里带个信。我们几个都是他在城里打工认识的朋友, 他出事的时候我们正好在旁边, 就承了这个请。”
超市老板是要到县城进货的, 普通话还算不错, 能正常沟通, 只是说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
听到穆扶奚这么问, 没给他指路, 先八卦地问:“他出什么事了?人没事吧?”
穆扶奚信口胡编, 张口就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喝多了酒, 醉驾撞树上了, 被交警逮住, 吊销了驾驶证,车也被扣在交警队了, 一时半会肯定是回不来了。他怕他爹妈担心,叫我们通个风,报个信。”
“这可是个大事,我先给他爹妈打通电话说一声吧。”老板说着拿起了柜台上红色座机的听筒,准备给魏隆的父母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