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繁葭
程物没有忍住，险些被他的表情逗笑，在强行忍下的基础上演变为了鼻腔中轻出的气息，像是低笑，更像是叹息：“他刚刚打电话，不会是要催咱们赶快吃晚饭，好和他一起去案发现场复勘吧？”
“������������”
葛城的嘴里塞满了饭菜，他没有说话，但是看着程物的眼睛中已经隐隐出现了几分崇拜。
程物的吃饭速度虽然和燕南分局这些吃饭和赛跑一样的队员没法比，但其实也没有很慢。葛城打电话的时间加起来，他和程物几乎是同时吃完的。
两人怕陆执等的急了，没有多停留，匆匆地收拾了一下出了分局的大门。
还里分局的门口有段距离的地方，程物就已经看到了门外的那个身影����陆执手中还提着一个装着手抓饼的塑料袋，另一只手不停地抛玩着手中的一个东西，看着体积不太大，应该是车钥匙。
陆执整个人的身影完全隐没在路灯昏黄的光与街边建筑物投下的影子之间，低垂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陆队！！”
葛城推开大门，人还没到陆执的跟前，就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老大！!”
听到葛城的声音陆执抬起了头，目光在他的身上扫了一下随即停留在了葛城身旁的程物身上，后者只感觉到那目光中眼藏着一分的探究，还未等他对上陆执的视线对方就已经转过了头，神色自然地冲着他们招了招手：“走吧，上车。”
车钥匙在陆执招手的一瞬间被忽然一抛，程物下意识地接住了那个冰凉的金属质地的钥匙，心知肚明这一下可以说陆执是冲着他的脸砸过来的。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抬眸看了陆执一眼，后者的神情上与平时没什么区别，可是一看就是伪装过的，浑身的气压低的吓人。
程物装作没有察觉到陆执的情绪，面色如常地拉开驾驶位的车门，上了车。
他启动帕萨特的时候顺便朝着身侧坐在副驾驶上的陆执那边瞟了一眼，后者正拿着自己那个������������红彤彤的手抓饼，面无表情地一口咬了下去。
“������������”十秒过后，车内响起了一串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陆执强忍着把嘴里的食物全部咽了下去这才实在憋不下去，咳了出来。后座的葛城忙探头看了一眼，不由得惊异道：“老大，你这到底是手抓饼还是手抓辣椒啊？？这辣椒也太多了吧，你怎么说服人家老板给你加那么多的辣椒的？我平时想要他给我多加点酱那人都不情不愿的。”
坐在主驾驶的程物目不斜视，将刚刚下楼时顺便拿的一瓶没有拆封过的矿泉水递给了陆执。
陆执整个人呛得不行，只觉得口中连带着喉咙和胃全部都火辣辣地烧灼一片，接过程物的水便几口灌了下去，好半天才缓了过来。
他好不容易将喉中又痛又痒想要咳嗽的冲动压了下去，清了一下嗓子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葛城，声音还有点没有缓过来的哑：“你下次想让他给你加料的时候，直接给他多加钱，你看看给不给你多加料。”
葛城摸了摸鼻子：“那还是算了吧，我爱吃手抓饼就是因为我是穷人，能吃饱就成，我的钱是留着加蛋加肠的，浪费在一点沙拉酱上可太不值了。”
程物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驾驶位上默默地开着车。这个时间段马路上的车流不算少，陆执一边就着水一边倔强地把整个手抓饼全都吃了，三人这才堪堪到达目的地。
程物去找地方停车，刚想开口让陆执和程物先下车去忙他们该忙的事，就听见陆执冲着葛城说：“你先进去看看，我和程顾问还有点别的事情要问。”
葛城显然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忽然赶下去，没反应过来就一脸懵逼地点了点头，直到下了车看着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慢慢地开到了路边的一个角落，这才反应过来，看着那辆车有些感叹地嘀咕了一句：“老大长大了，都开始背着兄弟和别人有小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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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程物依旧不疾不徐地握着方向盘，直到将车停好，这才一脚刹车踩下去慢条斯理地将车子熄了火，准备拔下车钥匙。
就在他朝着钥匙孔伸出手的时候，另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用一股强硬的力道捏住了他的手腕。
程物对此似乎毫不意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看向陆执有些不太好看的脸色，从容开口道：“陆队，你刚刚还喝了我拿给你的水，现在就翻脸不认人，有点不太好吧？”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陆执就想起自己心中那股无法宣泄的无名火。他原本想要借吃辣刺激一下自己的神经，以毒攻毒。可谁知不知是手抓饼摊位上的辣椒太辣了，他心中的火非但没有熄灭的架势，反而还愈演愈烈。
“������������”两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程物似乎明白了陆执莫名有些清奇的脑回路，一时间也有些沉默。
“翻脸不认人？”
一片静默中，陆执终于开了口。他咬着牙看着面前这人，双眸在车内有些昏暗的环境中亮得吓人，锐利的目光像是要将程物穿透一样：“那不知道，我认识的这个人，到底是《高塔》的作者程物，还是朝山市局的犯罪侧写师������������沈成物啊？”
第56章 初遇
“������������”
良久的沉默在车内的空气中蔓延，程物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因为陆执的话而产生丝毫的动摇和犹豫，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的玻璃上，像是没有听到陆执的话一样完全没有作声的打算。
陆执像是猜到了他的打算，注视着他的神情也从原本的质问与不忿，换而成了早知如此的笃定。
“你不承认自己的身份，甚至不惜改名换姓来重新回到这些麻烦的中心，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除掉幕后真凶，还自己一个清白，也好还死者一个真正的沉冤昭雪吗？”
听到这里，程物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他起身挣脱了安全带的限制，在几乎是极限的距离中和陆执鼻尖相近。他看着陆执的黑瞳中折射出一抹摄人的寒光来， 语气中还是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戏谑，和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漠然：“陆队，你就不怕朝山市局当年的判断是正确的？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立场和身份？”
程物这话一反往日的温和和圆滑，尖锐到甚至有些刁钻。
而面对程物的问题，陆执表现出来却是毫不犹豫的肯定，和语气真挚的回答：“我并不认为朝山市局当年的判断是正确的，至少到现在为止，我更倾向于当年的事另有隐情。至于������������程顾问你的身份，对我而言并么有那么的重要。比起你的身份，我更在意的是你的隐瞒和戒备����”
“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选择了我，但是我希望至少在画廊这个案子里，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正式的合作。”
说着，陆执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东西，在程物的眼前晃了晃。
程物瞳孔微缩，目光紧锁在陆执手中的东西上。片刻后，他的神情恢复淡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些东西，不会都是在李志然那里拿到的吧？”
陆执将拍摄着李志含和李智森失踪的证件的照片收了起来，另一张照片却依旧拿在手里，完全地暴露在程物的眼下。像是对于程物的反应有了几分答案，陆执整个人的气场也放松了些：“刚刚顾筱笙联系了他之后，他就把李智森给他的东西都送过来了。”
程物沉吟了片刻：“我记得，你们当时并没有查到这两兄弟有什么额外的接触。”
许是受刚刚陆执和他说的那些话的影响，他的思绪罕见地有些乱了，面上虽然不太能看出来，但是落在陆执的眼中已经足够明显。
他没有再卖关子，开口提醒了程物两个字：
“快递。”
这句话一出，程物的脑中瞬间便像是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一样，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警方在这方面的工作一般都不会有什么遗漏，除非是用了什么其他的手段。而在李智森能接触到的方法中，快递的可操作性是最高的。他甚至不需要用自己的真名，也不一定需要直接寄到李志然的手上������������而这两兄弟之间的交集十分有限，其中最好的选择就是������������
“寄到了常宏大厦的快递？”
陆执吹了声口哨，打破了车内有些凝滞的气氛:“程顾问果然是聪明人，这就猜到了，一点卖关子的机会都不给我。”
这点其实也不难猜，嫁祸李志然的这个方案一直都在李智森的备选当中，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警方的破案速度会这么快，这才被陆执他们抓到了把柄。
既然是备选方案之一，那么李智森就绝对不会把“案发现场失踪的证件”这个关键的证据在警方的视野里和他����或者说和李志含扯上任何的关系。
而他之所以选择把证件寄给李志然，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也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
这样，李志然的作案动机在警方看来，就是完备的了。
只不过������������
程物对于陆执这个玩笑不为所动，目光落在另一张照片上，心底依旧带着防备。他漆黑的眸中映着陆执的面容，不知在盘算着什么:“陆队既然想要谈合作，是不是应该拿出更多的筹码来？”
这话一出，车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两人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交织着未知的较量与默契的暗流。
车内氛围紧绷，陆执拿着照片是手上力道不由得加重了些，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你问我要，我也没有更多的筹码能加给你。但是程物，你难道就真的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吗？”
程物闻言，眼神闪烁，似有所动，却又迅速掩饰，车内静默中暗流涌动，一场关于信任与揭露的较量悄然开启。
陆执顿了顿，最后又加了句：“我不能给你更多的承诺，但是我可以承诺，在你觉得必要的情况下，我会无条件地相信你一次，不论是你想要做什么。”
程物的目光落在陆执手中的照片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声音中带着些说不出的玩味：“陆队，真相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既然你看到了那张照片，就应该知道这件事的发展很有可能会超出你的想象������������甚至会打破你这二十多年间对于世界形成的认知。而且真相背后的幕布一旦揭开，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陆执目光如炬，毫不退缩：“话是这么说想我就已经，但是从《高塔》这本小说在网络上发布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被卷进来了，不是吗？”
他这话说的笃定，程物像是被说中了一样，默默偏头移开了目光。
陆执却没有再给他机会，注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道：“而我，在那天晚上敲开你家的防盗门都那天开始，也早就没有退路了。你早就做好把我当做同行者的准备了，程物。”
“三年前，朝山市和安阳联合办案，当年我没有在现场见过你，却也听过朝山市有个天才犯罪侧写师的传言。但是当时，你其实见过我，对不对？”
听到陆执提起，程物的思绪也不由得飘远，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对于他来说再平常不过是一天。
那时的他在公安系统中已经很出名了，甚至有很多其他地方的市局都给他抛过橄榄枝。
他天生对于外人的情绪就不敏感，和朝山市局的众人虽然说不上有多亲近，但也一直都是和平共处的状态。偶尔如果他的侧写帮了大忙，刑侦支队的队员也都会或是客气地夸赞几句，或是暗含嘲讽地酸话，或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但是他对此并不在意，只关心着他想要追寻的答案，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些孤僻古怪的性格在无意间得罪了多少人。
接到和朝山市联合办案的消息那天，他刚巧在查旧案的途中碰了壁。在被叫来帮忙时他原本对于这起连环爆炸案兴致缺缺，后面见现场好像也不太用得上他便先准备回市局了。
市局的人乐不得他早点离开，免得最后又要和他们抢功劳。
但是那天毕竟情况特殊，最后肖乘风还是叫他留在了现场。
他那时候也懒得管那些人，只想着做好自己的工作，把想查的事情查明白就好了。肖乘风虽然让他留下，但也知道他的性格，没有勉强他一直跟在队伍里。
所以当安阳市的燕南分局派人来了的时候，他正在不起眼的角落躲清闲。
而在那群人里，一个叫陆执的年轻人格外地显眼。
据他观察，这人应该是当时燕南分局刑侦大队队长江梁手底下的副手。而在那个队伍里，无论是反应，还是身手，或者说甚至是外貌，他都是这些人里最突出的一个。
当时程物的脑中便闪过过一个念头����不出两年，这个陆执绝对会接替江梁，成为燕南分局刑侦大队下一任的队长。
当年的那个连环爆炸案，其实说起来也简单。
化工学院的学生在实验室进行高危实验时，不小心摔破了一支试剂瓶。而当时那个学生因为害怕自己被罚所以没有清理实验室就匆匆离开了现场。
结果当天下午，实验室就因为试剂的泄露造成了爆炸，有两个学生当场死亡。校方自然要彻查下去，结果那个学生听说了消息之后，直接逃离了学校。
而再有他的消息时，是有人在一起爆炸案的现场，曾经看到过他离开的身影。
爆炸案的性质特殊，相较于其他案子查办的过程确实要复杂一些。
燕南分局当年出动了大批的人手，也正是因为这个案子的影响过于恶劣，所以他对此印象颇深。当众人到达现场准备进行抓捕时，燕南分局有一位队员因为被炸弹犯绊住了脚，导致最后的撤离不够及时，被隔在了装有炸弹的大楼内。
那时的情况已经很紧急了，爆炸案发生的大楼内随时都有二次塌方的危险，而那名队员逃生的途中必经之路上还有一个待被引爆的炸弹。而如果想要救人，就需要有人担着可能会葬身爆炸的风险，带着防爆队上去将炸弹拆除。
程物几乎以为他们决定放弃救人了，但是那个叫陆执的年轻人却没有丝毫犹豫地站了出来。他神色冷静地指挥着队员完成后续工作。而他自己，则带着防爆队员毅然进了大楼。
最后那颗炸弹拆除及时，陆执带着人有惊无险地离开了爆炸案的现场。那张额角浸着汗水，眉眼坚毅的俊脸也成了程物对于陆执最初的印象。
而在两年后，在面对以楚南朝为首的一众队员的怀疑，最后被从朝山市局革职的时候，程物一个人在那间在市局附近的小出租屋内想了很久，最后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跳出来了陆执带着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去营救队员时的情景。
那时已经开始完全钻牛角尖的他忍不住想，如果他的队长不是楚南朝，如果面对着一个身上带着嫌疑的同事的那个人，是燕南分局的陆执，那么他又会怎么选择？
是会选择像当初他看到的那样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还是也会像楚南朝一样，把他扫地出门？
鬼使神差地，程物给因为电量耗尽连续关机几天的手机充上了电，订上了一张从朝山市到安阳市的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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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物靠向椅背，姿态放松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这些事情对于现在的你我来说，纠结下去都没有什么必要了。既然陆队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是不什么讲理的人。合作的前提就是要相互信任，还有在关键问题上的绝对坦诚。”
说着，程物口中话风又一转：“但是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做到和陆队完全摊牌。不过我可以保证，如果有什么案情有关的需要，陆队向我提出的问题我都会照实回答。”
“一言为定。”
陆执伸出手，程物也抬手回握了住。
两人目光交汇，车内紧绷的气氛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释放的出口，一场围绕着城市中不为人知的真相的合作，在这辆不起眼的帕萨特内悄然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