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岭青红
眼看裴行昭面色微愠，林听适时出声打断。
“蔡嘉明在雕塑设计方面的水平怎么样？你见过他的作品吗？”
陈雨不明白林听为什么打听这个，一时摸不着头脑，嗯啊片刻像是无从开口，片刻只绕着弯子道：“嘉明的作品怎么讲嘞......如果林警官认为残缺也是一种美感，那应该会觉得他技艺蛮高。”
“......”两人半晌琢磨不出陈雨这话的深层含义。
约莫半个钟头过去，该问的都了解差不多了，林听将陈雨带来的文件收拢装好，郑重交到裴行昭手上，起身同对方礼貌握手。
“感谢配合，陈先生。”
陈雨笑着握住他细瘦冰冷的手指，“我提供了这么多重要线索，就没有什么奖励？”
“感谢你为我市刑事案件侦查工作作出的突出贡献，陈雨先生，”裴行昭盯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口头奖励，满意的话可以先把手松开了。”
陈雨“噗”地憋出笑， 松开手做投降状。
“ok，ok，那我先撤，有需要再联系哦。”
他理好了衣服拉开门，牛文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早在外头候着，见人出来打过招呼，一路送到分局大门口。
裴行昭将门关起来，一转身见林听低垂着眼帘，满腹心事的样子，走到饮水机前又接了杯温水递到他手上。
“想什么呢？蔡嘉明还是雕塑？”
林听摇头，“都不是。”
“那就是在想他的病了，”裴行昭反身坐在桌沿，“你怀疑����”
“这次又被他咬住了什么？”林听并没有看他，自顾自喃道，“......患有应激创伤的人？”
裴行昭看他两眼半闭起来，整个人瞧上去疲倦不堪又满心重袱，顿时不忍，伸出胳膊轻拍林听后背。
“先别想这么多，咱们一步步来。等一队筛出监控，查清楚蔡嘉明死前到底接触过谁再说。”
后背传来的温热令林听定了定神，依言点头。
“好。”
当晚，一队全员顶着好不容易消了大半又汹汹杀回的黑眼圈，个个熬红了眼。法医鉴定科针对蔡嘉明的确切死亡时间尚未给出定论，张智旭只能带人将近半月的小区监控逐帧过一遍。好在入住率极低，监控画面中出现过的人屈指可数，李时照领导吩咐调成倍速，提高筛查效率。
“停。”
张智旭话音落下，所有人登时打起精神，齐齐盯着空荡画面中唯一的人影����目测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微胖，裹了件看不清具体图样、长及膝面的厚冬袄，右手拎着个并非常规尺寸的行李箱。
他垂眸一扫右下角：二零一五年二月二十六日凌晨一点十六分，恰好是距他们在美术馆发现尸体前一星期。
“继续放。”
李时一敲键盘。两小时零四分钟过去，画面空空如也，迟迟不见男人下楼，正当众人疑从中起打算转至其余几处监控点位时，男人出现了，一眼不曾看向监控这头，就那么拎着他来时的行李箱急匆匆消失在绿化带一角。
“切！”张智旭神色一厉，抬手指着右上方：“别把人盯丢了！”
然而绿化带那处的光线实在昏暗，一队全员瞪大了眼睛见男人一路疾行，之后再未出现在任何一块显示屏中。
“......”张智旭无声低骂了句，青筋突起的拳头哐啷一声砸在桌上。
“这是抛尸的节奏啊......”
小阮看得浑身发冷，哆嗦着指指画面中缩成漆黑一点的行李箱。
“这里头装的......不会就是蔡嘉明吧......”
这个猜测其实不无道理，蔡嘉明虽是男性但体型削条，经折叠确实有可能塞进加大号的行李箱里。
“也就是说这俩案子......有可能是凶手杀了女性死者，找到蔡嘉明砌尸，完了又灭口？啧，好像还是有哪儿不对劲儿啊，”李时分析完，两手痛苦抱头，“啊头好痛。”
“缺一条明线把陈雨、女性死者、蔡嘉明还有嫌疑人串起来，现阶段每部分都是散的。”张智旭紧着眉心，脑中快速过了遍小区外围的监控分布。
“他拖着这么大东西肯定要借助交通工具离开，明天一早联系交警调沿路电子眼，查车牌号，”说完，他又转向李时交代，“准备手续，明天上蔡嘉明家看看。”
“行。”李时揉揉发涩的眼睛，领导全肯定，“上他家看看。”
夜深，流光溢彩的城市霓虹倒映江面，随风涌动。林听大病初愈，被王锡特别交代严禁超负荷工作，并点名由裴行昭监督执行。后者拍着胸脯保证完成，见林听忙得差不多就将人强硬带离办公室，塞进车里，一脚油门踩回了家。
两点过半，裴行昭照常溜进主卧帮林听盖被子。林听睡觉并不老实，每晚不是胳膊就是腿伸在外头，被风吹得冰凉也不知道收回去。
他推门进入，房间灭着灯，整齐床铺空无一人，心脏登时从喉咙眼儿险些窜出来。
人呢？！
裴行昭大脑还空白着，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下意识就要随便抓套衣服夺门而出。
然而他刚侧过身，余光看到薄薄纱帘外的一道削薄人影。
露台上设有照明用的装饰灯，林听没开，睡衣外单披了件开衫坐在那儿，远远望着彻夜不熄的高楼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行昭这才勉强放下心来，轻手轻脚上前，拉过一旁的椅子面朝林听后背坐下。双腿打开贴着他臀侧，正好将人几乎没有间隙地拥在身前。
林听有所察觉，稍偏过头就碰上裴行昭下巴。
“这么晚不睡觉，坐这儿干什么呢？”
林听视线下移，神情有些晦暗，整个人在风寒露重的夜晚表现出裴行昭从未见过的感性，柔软一面。
“在想蔡嘉明。”
“还在想他的应激创伤？”
“嗯，”林听点头，“他二十多岁就瘦脱成这样，这些年应该吃了很多苦。”
他顿了顿，小声补了句：“对比陈雨就知道了。”
裴行昭沉默，圈着林听的双腿悄然收得紧了些。
“确实是这样，分局以前接的案子接触过类似的受害人。应激创伤严重到一定程度会影响生活，丧失基本生活能力，更需要被人关照和爱护����”
他叹气。
“可惜了。”
林听没说话，对面大楼滚动播放的荧光屏照亮了这方蒙在夜色中的，种满许多式样花草的造景露台。裴行昭看着林听注视前方，温沉又隐忍的双眼，恍惚间生出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看着那张被霓虹、月光连同朗星镀上温柔弧光的脸，一时间又回到舟宁市那间漆黑破败的仓库，看到那张高悬的，遥远的，悲悯的神圣面庞。
他们明明就是一样的。
裴行昭收回思绪，看着林听心神不定的模样，无心但温柔地问：“怎么突然这么感慨？难道......你还接触过类似的受害人？也对应激创伤感同身受吗？”
林听微微一僵。
对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分明不具重量，偏偏让他压力倍增。除夕夜勘察薛岗住处的一幕，连带着烟花炸响时的巨震重新刺激起他的神经，裴行昭倒眉呵斥的严厉神色，什么都听不见的无止境的心慌，让林听的心跳倏然变得急促。
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于是将身体侧过一些，这个角度足以将裴行昭的眉眼看得很清楚。这样将自己护在身前的亲密姿势，还有他独独跟自己讲话时温沉且极富力量的声音，引诱着林听趁此刻将那个除了唐衡外再没有第三个人知晓，甚至比自己就是许君聿这件事还要隐晦的秘密说出来。
好像说出来，裴行昭就会接住他，关照他，爱护他。玫瑰先生尚且存活在世，如果爆炸再一次发生，他双耳失聪反应迟缓，左臂亦无法抬起，只能用右手单手射击的情势下，该怎么保证不会拖累别人。
又或者说，至少当他再一次于无声中被死亡觊觎性命时，裴行昭有可能会成为他听声辨位的耳朵，再并肩杀出重围。
“其实我......”
裴行昭低了低头将耳朵贴过去，因为林听的声音实在太小了。见对方开了个头又缄口不再继续，他抬起右手鼓励似的扶在林听肩头，耐心问：“你怎么了？”
林听抬起下巴，正对上一双不紧不迫的乌沉眼珠。裴行昭很聪明，医院那次后他虽没再提及，并不代表打消了对自己的怀疑。因爆破声而引发的心因性听力下降，任谁都会第一时间将问题又牵回病房戛然而止的对话上。
然而那实在是不该被人知晓，越是危险就越该烂在心底的秘密。
况且裴行昭是很好的人，如果他猜出自己是谁，那么两人在除夕当晚和初一一早的争执足够他愧疚很长一段时间。
裴行昭耐心等了很久，最终他只看到林听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刚还复杂纠结的眼神倏然变得疏淡，就好像那漫长的十几分钟里他只是在发呆。
“我没有，只是感慨。”
林听故作无事起身，背对着对面大楼的光亮，居高临下地看着裴行昭不解又显出失望的目光。
“很晚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他还是决定守口如瓶。
【作者有话说】
林听最终决定守口如瓶主要还是因为：1.说出来后身份会轻而易举地被裴行昭猜到，2.也不想裴行昭因为意识到自己除夕晚和大年初一早上因为师兄ptsd犯了才脱岗训他还赶他走而自责和愧疚，总之林听这个角色确实是看上去风轻云淡但小心思超级无敌多的性格（对手指
不过林听耳朵这事儿还是会在第二个案子里被裴行昭知道的！
第51章 二队不提倡狼性文化
翌日一早，林听像没事儿人似的跟着裴行昭上班去了。车子拐进新城分局大门前的辅道，碰巧跟一队飞驰而出的警车打了照面。
“张智旭？”裴行昭撩起眼皮远远看了眼，“真够早的。”
林听翻过手机一瞥时间。
“是我们晚了，明天再早起半小时吧。”
裴行昭头顶打出个问号：“这会儿才七点，咱俩比规定上班时间整整早来两小时也叫晚？”
林听淡“嗯”一声，用那种学生时代矜冷学霸的眼神觑他。
“可我之前都是天没亮就到单位了。”
“......”
“你也说了是之前，二队不提倡这种狼性文化，”裴行昭摇着头语重心长道：“我主张大家在案子允许的情况下休息好了再干活儿，破案诚可贵，性命价也高。”
林听缄口收回视线，总算知道牛文翊那性子是谁惯出来的了，只是这话从年初到因何昊武一案过劳昏厥间从未有过休整的裴行昭口中说出来很是违和。
张智旭一行连同两名痕检科的新人一路疾驶到蔡嘉明所居住的小区，将车沿路停好。这次他们事先联系了物业负责人，对方提前十分钟在此候着，见众人下车即笑着迎上前。
“张警官，我是咱物业中心的郑昊，您叫我小郑就成，”郑昊穿着成套的深色工作制服，点头哈腰地同众人挨个握了手。
“咱小区是集中开发的，所有房间归物业统一管理，门锁在紧急情况下经业主或相关部门审批同意可以通过紧急模式打开的，我记着您说要去......6号楼的401对吧？”
张智旭点头。
“行行，我带各位过去，您这边儿请。”郑昊说着，侧身一让，引他们往小区深处走。
大概是建成不久外加住户不多的缘故，楼道比张智旭想象中要干净整洁得多。一行人乘梯抵达四楼，出轿厢后沿楼道一直走，发现蔡嘉明租住的是整层楼最靠头的一间。
其实这没什么，但有些人就是讲究这个，不兴住靠近电梯、消防通道还有位于头尾两端的房间，所以这个位置通常会比同楼层其他房间再便宜一些。
张智旭确认执法记录仪开启，站到边上招呼郑昊过来开门，同时交代其他几人穿戴好手套鞋套，并塞了副到郑昊手里。
后者手忙脚乱地套上，在边角糊有点渍白浆的密码锁面板上摁下一串数字，片刻后“滴”地一响，锁芯自动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