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偶尔刷得到类似暖心的视频,顾客和骑手互相体谅,顾客不让骑手赔偿,骑手送礼。对了,欧维丽还送来新鲜的桃子。

网上常见,那是因为放眼全国,骑手基数大,且不排除摆拍的可能,现实中,这种事非常难遇到。

欧维丽沉浸在骑手的角色中,理想主义地照着网上的视频学习,不惜浪费时间和金钱。而对她这样的单亲妈妈来说,时间和金钱都异常重要。

如果欧维丽不是原来的欧维丽,而是邱黛凝,一切就好解释了。邱黛凝要尽快成为欧维丽,于是要强调自己是宝妈,除了观察周围的骑手,还要常看网上的骑手,发在网上的,能够被人看到的,基本都有点特殊,特殊集中起来,她误以为是常态。

至于她为什么接受外卖员这种辛苦的工作,还乐此不疲,原因之一是欧维丽就是外卖员,她别无选择,原因之二或许是,她是个冒险分子,她在体验另一种人生。

“她敢这么做,说明她有把握不会被发现,即便被发现了,发现者也拿不出证据。”秦应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我看你怎么办的架势。

“真是冒充的,就一定会露出破绽。”黎宝说:“其实她已经留下痕迹了。”

“嗯?”

“遇到你这个摄影师算其一,赔偿牛肉米粉给我算其二。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重案队的人,大概率会有多远避多远。”

秦应笑了笑,“那我这算是提供有效线索了?”

黎宝喝掉咖啡,“谢了,我记着。”

“客气。”秦应话题一转,“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高兴?”

黎宝挑眉,“你感觉错了。”

“但我这人,感觉一般都有点道理。”秦应问:“我的哪句话惹到你了?”

黎宝腰背挺得直直的,“没有。”

“真没有?”秦应身子前倾,神情探寻。

黎宝被盯得往后挪了挪。秦应这人是个感觉怪物,他确实很不爽,但这事没法细说,现在时机也不对。

他很在意秦应给别人当线人,想知道那人是谁,说出来只会显得他小气,他和秦应根本还什么都不是,还有个不存在的男朋友卡在其中,偏偏他又放不下那和自己共生的男朋友。

他不能既要又要。

“你不爽都写脸上了。”秦应说。

黎宝瞳孔张了张,担心被看出真实想法,连忙说:“我不想看男科。”

秦应:“……”

“我真不想看男科。”反正都说到这儿了,黎宝索性把这事说透,“我没毛病,尿得出来,功能健全,没有看男科的必要。”

经过的店员手都抖了一下,狐疑地看过来,这是在干什么?同性恋相亲?

秦应低头闷笑。

黎宝皱眉,“你笑什么?”

秦应指了指走远的店员,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么大声,他以为咱俩在相亲,互相了解身体是否健康。”

黎宝一下子神经没搭对,“那你呢?”

“我?”

“既然是互相了解,那我告诉你了,你呢?”

秦应眸子沉了沉,须臾,朝黎宝勾勾手指,黎宝凑过去,两人挨得很近,秦应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也很健康,功能健全,没有看男科的必要,宝宝警官不放心的话,可以找个时间亲自来给我体检一下。”

直到回到重案队,黎宝从耳根到脖子都还特别红。曲值看见了,关心道:“黎老板,你怎么了?”

黎宝脑子嗡嗡的,“嗯?我没事。”

曲值更担心了,黎老板只是出去透个气,回来怎么就恍惚了,皮肤也红得厉害,夏季洛城很潮湿,别是湿气太重,出疹子了吧?黎老板还是太任劳任怨了,过度疲劳,啥毛病都出来了,这男科还没来得及看呢,就要加个皮肤科了。

这么想着,曲值发现黎宝还真的弯腰挠起腿来。

不得了!曲值“噔噔”朝法医检验中心跑去,找徐勘想办法。

黎宝不知道自己在曲值眼中又多了个皮肤病,他的腿和腹部真有点痒,忍不住挠起来。但他很清楚这不是皮肤病,而是雨水过多时的心理影响。

每年夏季,当雨水频繁降临时,他都会一阵一阵感到奇痒无比,今年也许是忙案子忙过头了,下雨的正日子他来不及觉得痒,反而是今天,是刚和秦应见了一面之后,被秦应烦得痒了起来。

这个人有点讨厌,黎宝找不到人来怪,只好胡乱怪秦应。秦应如果再惹他,他就把秦应做成个冰箱贴拍在门上。

黎宝想了会儿,把自己给想乐了,痒的不适感消失,他开始专注地思索案子,不久,基本把思路理清楚了,查欧维丽得非常谨慎,贸然行动很可能坏事。

欧维丽和邱黛凝是同卵双胞胎,两人在DNA上难以区分,生物检材这条路走不通,而重案队现在未能搜集到邱黛凝的指纹、虹膜数据,无法和欧维丽对比。

但欧维丽生育过,邱黛凝则没有生育记录,如果能让现在的欧维丽体检,则能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欧维丽。

黎宝这阵子忙于张和飞案,不清楚经侦那边针对顾飞虎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于是找到李江洄,汇报完欧维丽的情况,问经侦是否有线索。

李江洄说,经侦排查到多名和顾飞虎有经济纠纷的相关者,正在进一步调查他们的作案可能,他们都有充分的动机,存在不低的买凶可能,甚至有人在小圈子里公开喊话,说要弄死顾飞虎。而顾飞虎至少有六千万已经转移到国外,这笔钱难以追回来。

“顾飞虎没死,成功逃出去,这笔钱就是顾飞虎的。”黎宝说:“顾飞虎如果死了,邱黛凝有可能得到这笔钱。”

李江洄说:“这就是你和你那位线人判断出来的动机?”

听到线人,黎宝短暂地顿了下,“啊,我的线人。”

李江洄笑起来,“不错嘛,线人都有了。”

黎宝眉梢不经意地扬了扬,“小意思。”

因为和欧维丽私底下有过几次接触,黎宝打算暂时不直接参与对欧维丽的调查,以降低她的警觉,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张和飞案还剩下一个难点没能攻破。

孟怜怜,申博,有人利用张和飞的尸体,切断了他们想象中的幸福生活。

“我前夫,肯定是我前夫,只有他那么恨我!”孟怜怜将矛头指向前夫。然而经查,前夫根本不在洛城,没有作案时间。

孟怜怜哭着说,前夫有很多兄弟,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就能让兄弟帮忙。

然而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前夫所谓的朋友兄弟不过是酒肉朋友,谁会帮这种忙?

目前孟怜怜的前夫在外地醉生梦死,提到孟怜怜,甚至过了会儿才想起这是自己的前妻。“早过去了,她跟谁过不跟谁过,和我有什么关系?不找我要钱就行。”

孟怜怜情绪混乱,又提到她和哪些商家有矛盾,被哪些顾客找过麻烦,她战战巍巍地展示一个本地女骑手群,搜索自己的发言记录,里面确实记载着哪天哪一单给她带来麻烦。

女骑手们在群里抱团取暖,发泄,互相安慰,分享工作信息,群里有六百多人,是个很活跃的群。

重案队正在核实孟怜怜给出的线索。

申博那边,他比孟怜怜冷静,认为没有人憎恶自己到了跟踪、转移尸体的地步,在他看来,这个转移尸体的人,可能和张和飞关系更密切。

一早,黎宝再次来到函省科技大学。

申博涉嫌杀人已经在校园里传开了,不少自媒体围着学生打探消息,材料学院如临大敌,要求学生们注意言行,不要什么都往外说。

申博的导师姓卢,是材料学院的副院长,很快就要往上升了,却出了申博这个杀人学生,社会影响十分恶劣,一下子断了他的路。

卢教授焦头烂额,对申博是一句好话都没有,说他阴沉古怪,长期独来独往,看不起老师和同学,能力是有点,但也没到出类拔萃的地步,拿奖一方面是运气好,一方面是卢教授使了力,真论创新能力,还比不上拿三等奖的图吉。

图吉上次跟在申博后面,行为奇怪,黎宝对他有印象,于是问:“图吉也是你的学生?”

卢教授摆手,说是张教授的学生,此人尊重师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说是最踏实勤奋的学生了。但黎宝问及图吉的其他情况,卢教授又说不上来。显然他并不了解图吉,不过是借图吉来发泄对申博的不满。

黎宝又找到申博的同门,他们对申博的意见倒没有卢教授这么大。

小鲸是申博的师姐,将继续留在函科大读博,申博杀人整件事,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申博平时对每个人都很有礼貌,性格温和,交给他的事,他基本都会提前完成,卢教授有时压榨得太过分,他会跟卢教授讲道理,既为自己争取权益,也让卢教授有台阶下。

研究生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不是时时刻刻都像高中生那样聚集在一起,申博住在校外,但有师门聚会,学院聚会之类的,他都会参加。只不过他确实更独立,也更有距离感一些,小鲸觉得这都能理解。

“我没见过他和谁闹过矛盾,他那种性格,很难闹起来的,就算对方比较激动,他条理分明地解释,根本吵不起来吧。反正我们师门没人跟他争吵过。”

“那其他学生呢?”黎宝问。

小鲸想了想,“应该也没有吧,可能会因为奖项、论文之类的竞争,但要说大的矛盾,我觉得没有。”

“你们竞争很激烈?”

“哎,现在什么竞争不激烈?尤其我们研究的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直接竞争对手。”

黎宝说:“我听卢教授说,图吉比申博优秀?”

小鲸瞪大眼,“啥?老卢真这么说?”

黎宝问:“不是吗?”

小鲸哼了声,“我也不是护着师弟,但老卢拿图吉跟申博比,我觉得过分了。他现在就是想撒气,啥话都瞎说。”

在小鲸看来,图吉只有任劳任怨这一点上比申博强,但这根本不算什么优点,张教授是出了名的会压榨人,成天把学生当驴使,钱也给不了多少,学生们为了能顺利毕业,全都委曲求全,图吉是最不把自己当人的一个,大家私底下吐槽他简直就是张教授的家奴。

和张教授相比,卢教授算是天使导师了,给钱大方,带着学生做课题,论文上少不了学生的名字,学生参加项目,他能帮的都帮,人脉这一块,一直都很舍得拿出来给学生用。

但这一年,卢教授明显受到张教授的影响,开始折磨学生,不过大家宽松惯了,他不大能使唤动,小鲸这样的“老油条”懒得理他,申博这样的跟他讲道理,张教授那一套,卢教授学是学了,但其实没受益多少。

黎宝问:“申博那个创新一等奖,卢教授出力没?”

“出了,老卢就是这样,什么好事都紧着自己人。”小鲸笑了笑,“老张那边听说还很不高兴,他自己不给学生争取,怪老卢手段高?”

黎宝打听图吉,被告知图吉生病了。

“小图这人我不知道怎么说,你说他贱吧,他也是被老张整得没办法,而且有他在前面把老张哄着伺候着,我们的日子才好过一点。但我真做不到他那样,老张其实也很看不起他。”

阿修是图吉的同学,本科就认识了,自诩是最了解图吉的人。

图吉家庭条件不是很好,大一就开始打工,有个比他小十岁的弟弟,说是很聪明,一家的资源都倾向弟弟,图吉的学费都是自己赚来的。

读研和读本科不一样,遇到个好导师还好说,遇到张教授这样的,就特别倒霉,张教授势利眼,摸清图吉家里是什么情况,知道图吉性格软弱,就变着方儿让图吉给自己干活。图吉鞍前马后,去年为了论文,累得进医院,结果最后署名没有图吉,他也不敢找张教授要个说法。

“要我说,图吉最羡慕的就是申博了吧。”阿修感叹道:“杀人也该图吉杀人,申博那种人怎么会杀人?搞不懂。”

黎宝问:“申博和你们都不是一个师门,图吉怎么会羡慕他?”

“��,不是一个师门才应该羡慕啊,老卢那种好导师,我们没福气遇上。我倒是无所谓了,摆烂呗就,反正我也不把老张当回事,图吉不一样,他是真想靠巴结老张混个名堂出来。”

阿修提到创新比赛,图吉被张教授坑了很多次,活要干,承诺的推荐、署名没有,要换个人,早就看清张教授了,但图吉也许是性格太弱,也许是没有别的选择,还是给张教授当奴隶,张教授似乎跟他保证过,会在创新比赛上给他点好处。

那阵子,图吉整个人非常有干劲,几乎不回宿舍了,不是在给张教授当牛做马,就是在准备比赛。师门聚餐,图吉喝多了,罕见地大笑起来,说创新奖稳了,能拿一等奖。

然而拿一等奖的却是申博,图吉只得到三等奖。图吉消失了几天,大伙儿猜测他接受不了现实,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消化。

“一等奖是申博啊?正常,他本来就比图吉有本事,而且他导师是谁?老卢!没有老卢争取不来的奖。”

图吉输给申博这件事,除了图吉本人,似乎没人感到意外,有卢教授保驾护航,图吉拿什么去跟申博比?他就是把张教授舔穿了,也没用的。

黎宝问:“图吉和申博因为这件事起过冲突没有?”

“没有,他就是心里恨吧,打架他不敢的。”阿修惋惜道:“有时我觉得图吉是真挺可怜,申博都不一定认识他。”

申博的老师、同学逐个排查下来,无人提到他和谁有明确矛盾,这一点和他自己的认知相似。而图吉,他似乎也只是羡慕申博有个好导师。

黎宝亲眼看到过他鬼鬼祟祟跟着申博。

同学口中的羡慕,可能已经在无数次失望后,发酵成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