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周非。”楚群顿了顿,癫狂地笑起来,“你知道吗,你的英雄父母根本不在意你,他们连名字都没给你起,还是我给你起的。

“你是我和周凡偷来的,你父母作的孽,就由你这个当儿子的来偿还!”

黎宝晕眩眼花,看不清楚群,但楚群的话每一句都像斧头一样劈砍在他身上。

他不是楚群和周凡的孩子,他是偷来的,他们是贩.毒团伙的漏网之鱼,他的父母是牺牲的缉毒英雄……

十七年来挨的打,受的罪原来都有迹可循,他将他们当做父母,将周宝鹤当做弟弟,小学最寒冷的那个冬天,他活不下去了,也没有去烧死他们,而是差一点烧死自己。

可他,只有一个复仇的工具,他被蒙在鼓里十七年,给罪恶的毒.贩当了十七儿子!

黎宝晕厥了过去,之后的几天,高烧不退,半梦半醒。楚群一边咒骂他一边跟他讲述蒋霁和黎轻舟是被如何残杀的,犹如恶魔一般在他耳边低语。

“你别以为他们还活着,你就有好日子过。他们根本不爱你,他们只爱自己的事业,不然为什么一生下你,就把你丢在老人家里?你的那些家人也不爱你,不然我怎么轻易偷走你?

“哈哈哈哈哈!缉毒英雄的孩子多的是,为什么只有你没人看管?我们尝试了那么多家,只有你,一偷就有。可怜啊,没人爱你。”

没人爱你。

这句话在黎宝头脑中经久不去,无数受折磨的片段浮起,刀片一般切割着他。他想要否认,他想要大喊,有人爱我。

可是这短暂的十七年,确实无人爱他。

“有一次醒来,我发现有人爱我了,他是我的男朋友,是隔壁三中的体尖,他叫原厦。”黎宝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有点轻,有点远。

说不清为什么是原厦,十七岁的少年,在真相揭开的一刻被痛苦所离解,他被囚禁,被伤害,没有食物,他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一生何其可笑,他是英雄的孩子,本应继承父母的荣光,然而除了恨意,除了报复,除了苦难,他什么都没有。

爱这种奢侈的东西,他一秒也没有得到过。

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刻,他想要一个人来爱他,只有这一个人就好。这个人应该是完美的,好看的,善良的,勇敢的,能够拯救他的。

父母不爱他,亲人不爱他。朋友?他没有朋友。

所以他不要他们的爱了。

亲情,友情,他都不要。

他要一个男朋友,对,一个完美的,只爱他的男朋友。

游离的神智在记忆中搜寻,没有一个人符合完美这个要求。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原厦。

他没有见过原厦,却从邹宴口中无数次听到。在邹宴生动的讲述中,原厦是个勇敢的英雄,平安夜的京云广场,学生乱战,高大的欺负矮小的,恶意以狂欢为借口肆意发泄。而原厦身为强大的一方,却挡在了弱小一方的面前。

原厦一定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英俊的长相都要让位于其他品质,否则邹宴不会为原厦着迷,一次次前往三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黎宝爱上了听邹宴讲原厦,偶尔幻想当自己考到外地大学,脱离家庭,也许也能认识原厦这样的同学。

原厦唯一的缺点,似乎是成绩不好,不爱学习。但邹宴又说,原厦志向远大,将来要当特种兵。

特种兵啊,拉风又值得敬畏,在黎宝眼中,原厦几乎成了完美的代名词。

所以那个被他幻想出来,愿意爱他的人,有了原厦的躯壳,即便他根本不知道原厦长什么样子。

邹宴一遍遍讲述平安夜和原厦的际遇,他将自己带入邹宴,拥有了一场动心的邂逅。那天他捡到了一条星芒项链,他一直珍藏着它,它也在这场邂逅中找到定位,它是原厦送的,是他拥有的第一件礼物。

原厦时常来实验二中找他,和他在空荡荡的教室写作业,他带原厦去兵王汤饭,他要原厦写作业,原厦却和退伍的王哥切磋。

幻想中的一切越来越美好,原厦带他去家里,他拘谨地坐在原厦的床上,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他觉得很温暖。

这辈子他很少体会到温暖,荷边街的房子不是太冷就是太热,即便是温暖的季节,他也在奔忙,无暇感受。

那个想象中的小房子,是他以为的,最美好的家。

“你喜欢我吗?”他问原厦。

原厦说:“我爱你。”

楚群握着针管的手举起又放下,但殴打接踵而至。他被囚禁在蓝花村的不见天日里,是原厦,是他幻想出来的完美男朋友时时刻刻陪伴着他,让他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听见楚群和周凡说,警察已经盯上他们了,当年逃脱的毒.贩正在一个个被缉拿归案,现在要轮到他们了。

楚群抓起他的头发,讥笑道:“怕什么,我们有人质,英雄的儿子,谁敢动?”

黎宝早就没有力气,身上只剩下一层皮,楚群的话格外刺耳,英雄的儿子如果真的没人敢动,那他为什么被如此践踏?

他陷入长久的昏迷,每一次神志不清都是奖励,他见到原厦,和原厦度过美好的高中,等待即将到来的长大。

爆炸声响起,枪声如同雨点,周凡和楚群慌张地泼洒汽油,引爆炸弹,周宝鹤在烈焰中哇哇大哭。

警察来了,像蒋霁和黎轻舟一样的英雄来了。黎宝弯起唇角,往火光里伸了伸手。

有人将空落落的他抱起来,他勉强醒来,喊叫声、爆炸声中,他居然听到了抱他那人的心跳。他本能地靠了上去。

“我得救了。”黎宝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毒.贩和他们的儿子,全都死了。”

因为身体虚弱,受重伤,黎宝虽然被救了回来,但此后的两个月,一直挣扎在死亡边缘。清醒时,他见到了垂垂老矣的祖父母,外祖父母,黎危,蒋铭,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很难将他们当做家人。

爱他的,还是只有他的男朋友原厦。

他不愿意回到现实中,因为现实中没有原厦。

医生说他的情况很复杂,求生欲和求死欲互相争斗,精神出了很大的问题。唯一庆幸的是,楚群这个罪大恶极的人,只给他使用过一次毒.品,且剂量很少,还没有让他上瘾。

蒋铭经常来陪他,给他讲蒋霁和黎轻舟,讲他刚出生时的事。蒋铭是警方的心理专家,蒋家两个女儿,一文一武,都战斗在缉毒的前线。

他将原厦藏起来,谁也不说,但蒋铭在治疗他的时候知道了假想男朋友的存在,星芒项链就是原厦的象征。

原厦在他濒临死亡时接住了他,是那个唯一陪伴他的人,是他的另一片灵魂。可是尘埃落定,这另一片灵魂却在阻止他回到正常的世界中。

他把自己困住了,回到现实,就等于离开原厦。

他不要。

“你的男朋友一直都在。”蒋铭轻轻抱住他,“孩子,没有人能从你这里夺走他,我知道他对你有多重要。现实里也有很多人爱你,真的,我和黎危等着你。”

一次呼唤动摇不了他,但十次,一百次,无数次,他终于主动走向蒋铭和黎危,要黎危帮他剪个精神的寸发,问蒋铭:“我可以给自己起个名字吗?”

那一天,他从周非变成黎宝。

宝,是宝贝的宝。蒋铭说,蒋霁和黎轻舟来不及给他起名字,总是小宝小宝地叫他。

黎危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要像哥哥一样,要像父母一样。

十七年的精神创伤逐渐修复,他很清楚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有一个叫原厦的男朋友。但很多时候,比起回忆那些被仇恨和折磨侵蚀的日子,他更愿意给自己一点甜,原厦是他过去唯一的甜,不是真的又如何,他只不过想让自己快乐。

连蒋铭这个专家都支持他,只是这几年总在关心,他有没有在现实里找到真正的男朋友。

苦难像是尘土一般从黎宝身上剥落,他看向秦应,漂亮的脸上有几分清冷,也有几分从容。

秦应想起初春在云松图书馆见到黎宝时的情形,他一眼就被这个好看的男人吸引,忍不住轻佻地挑逗。那时哪里会想到,黎宝有如此沉重的过去,而自己又和黎宝早在十二年前就被命运,被那一条普通的项链连在一起。

“我的故事讲完了。”黎宝的声音带着很浅的颤意,“我可以叫你另一个名字吗?”

秦应深深地看着黎宝。

黎宝笑了声,“要不先叫吧,当不当男朋友另说。”

秦应再也控制不住,走过去,用力抱住了黎宝。

第115章 刹馆(07)

被抱住的一刻,黎宝思绪忽然停下来,他听见秦应砰砰作响的心跳,感觉到秦应轻微的颤抖,他机械而缓慢地将头埋在秦应肩头,嘲笑秦应太激动,怎么抱得这样用力。但才说几句话,他的声音就哽咽了,眼泪没有征兆地落下来,打湿了秦应的肩膀和胸膛。

“我……”黎宝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我怎么哭了?”

笑和泪并在一起,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很荒唐很可笑,手抹了一把泪,泪却停不下来,他胡乱擦着,嘴里念叨:“奇怪……”

秦应忽然捉住他的手,亲了亲上面的泪痕,黎宝腰挺得直直的,瞪着秦应。

“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哭过了?”秦应握住他的双手,令他无法再去擦眼泪。

黎宝眼睫颤了颤,又是一串眼泪滴落。

眼前的男人,有着扎手的刺头,傲气的面容,结实的身躯,极其灵敏的反应力和行动力,它们组成了他的盔甲,保护他不被伤害分毫,可是如此强横的男人却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他慌张、困惑得像个小孩子。

像寒冬腊月想要一把火烧死自己的男孩。

像高三的春天被囚禁在蓝花村等死的少年。

“宝宝。”秦应沙哑地唤了声,托住黎宝湿淋的脸,“你可以哭,任何时候都可以。”

黎宝哭得笑了起来,又笑又哭,又哭又笑,他扯住秦应的衣服,将眼泪一股脑擦上去。

秦应问他有多久没哭了。很久了,但他还能清晰地记得。

当楚群告诉他那个残忍的真相,他嚎啕大哭,哭到晕厥。黎危将他救出来之后,他反而哭不出来了。身体上的伤好了,精神上的空缺需要时间来长出新肉,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经常对人笑,不会哭,即便独自一人时,也不会掉泪。

今天只是一个拥抱,居然就哭成这样,他惊讶不已,这眼泪似乎不是痛苦,不是委屈,似乎是,得偿所愿。

秦应拇指在黎宝眼角扫过,“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黎宝轻轻将脸颊贴在秦应掌心,“嗯?”

“你捡到的那个星芒项链,是我丢失的。”秦应说。

黎宝反应慢了半拍,“你是那个……”

秦应点头,“其实我们早就见过了,比你同学给你讲平安夜的故事更早。”

黎宝心跳如雷,当年弱不禁风的他被撞倒,掉落项链的男生头也不回地走掉,他捡起项链,将它当做自己在平安夜得到的礼物。后来邹宴一次次说起原厦,在被囚禁那段生不如死的痛楚中,项链被他想象为原厦送给他的礼物。

它竟然真的可以算作原厦的礼物。

这奇妙的缘分让黎宝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秦应温柔地吻着他的眼泪,碰了碰他的嘴唇。

此时的黎宝,有荔枝味的香甜。

上次醉鬼的吻蛮横又不讲道理,此时黎宝回应得非常小心,反而将主动权交给了秦应。他脑子里闪过一片片空白和想象的碎片。他没有在想象中的原厦面前流过泪,原厦没有在他流泪时长久地亲吻他。

想象还是不及现实,秦应给与他的,是他想象不出的餍足。

秦应的手放在黎宝衣服边,黎宝下意识按住。

“我想看看你受的伤。”秦应轻声问:“可以吗?”

黎宝摇摇头,有点紧张,语气和神态显得固执,“不可以。”

秦应说:“可以吗,宝宝?”

黎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