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老头同意了,且毫无怨言。但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后,他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想儿子,也想孙子孙女,想见他们,他们却不肯来看他,他只能在养老院“搞事”,儿子每次来都疲惫不堪,骂他作怪。
老头神色黯然,老年人的孤独和无助在他身上展露无遗。黎宝安慰他,他却固执地摇摇头,说也不止他一个人受罪,更有钱有势的,老了不是也受人摆布吗?
黎宝觉得他意有所指,忙问:“你说的哪一位?”
老头望着不远处的六层小楼,那里就是接待富人的地方,他看了很久,“凌老板,我还能见到我的孩子,凌老板谁也见不着,他的孩子都不知道上哪去了。”
黎宝头皮一紧,“凌老板?你说的是哪个凌老板?”
老头似乎又有点糊涂了,“凌老板就是凌老板,他特别有钱,这些楼啊院子啊都是他修的,他住进了自己修的房子……”
黎宝克制住情绪,压低声音问:“凌群地产那个凌老板?凌李群?你见过他?他在这里?”
老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自言自语:“凌老板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那么有钱,为什么不住那些几万的养老院?啊,因为这是他的房子,这才是他的家。但是他过得很不好啊,我们都能下来活动,他不能,他只能去天台上,那里只有他可以去。”
黎宝问:“凌老板现在还在那个楼里?”
“他被关起来了。”老头根本不看黎宝,眼里是浓重的悲戚,“他被他们关起来了,他哪里都去不了,死了也要死在那里。”
老头的话越来越凌乱,身体颤抖,仿佛发生在凌老板身上的事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惧怕不已,用力抓住黎宝的手,“不要这么对待我,我没用了,你们弄死我,不要这么对待我!”
护工送走老头的儿子,回来没有看见老头,倒也不着急,大概老人乱走的事经常发生,但横竖走不出养老院。
“杜爷爷����”护工过来了。
黎宝连忙将老头推到路边,招手,“这里。”
护工狐疑地打量黎宝,得知黎宝是潜在客户,见老头落单,向老头了解养老院的服务水平,护工责备地看了老头一眼,又对黎宝挤出笑容,“杜爷爷得了老年痴呆,经常胡说八道,我们每个收费等级会有不同的服务,这个我们经理会详细介绍。”
说完,护工便推着老头走了。老头不断回头,护工奚落道:“你住不起那里啦,你儿子不肯给钱……”
黎宝也迅速离开,和其他老人、护工聊过几句后,回到之前和秦应分开的地方。
没有黎宝,秦应和钱经理聊得很融洽,还顺道了解了高端项目。钱经理很诚实地说,不推荐他们选择高端房间,欧绅这个项目做得不是很好,要不是还有三位老客户还没走,这个项目已经取消了。
见秦应若有所思,他又说,一千二确实比较辛苦,但如果两边各出一千,两千块钱已经可以在他们这里过得很好了,普通人没必要考虑高端项目。
秦应开玩笑似的问:“那住你们高端房间的,都是啥天龙人啊?”
钱经理尴尬了一下,“说实话这个我也不清楚,那边是单独的,我够不着啊。但别管是不是天龙人,老了病了,大家就都一样了。”
“说得也是。”秦应看见黎宝了,跟钱经理要了几份两千块钱以下项目的说明,说回去再考虑下。
钱经理很耐心,“行,你们了解完了我们镇上的养老院,会回来选择我们的。”
两人汇合后,继续在养老院里转了会儿,黎宝的耳机里传来张贸的声音,外面一切正常。
“我知道居向涛当年来琼甫镇找的是什么了。”黎宝说。
第127章 刹馆(19)
在网上输入凌李群的名字,大多数来自自媒体、网友个人,在他们口中,他已经在国外病逝,但这没有任何权威媒体的报道,凌群集团更是没有证实过。
凌李群的出入境记录显示他在五年前就回国了,就算去世,也应该是在国内,而重案队并未查到他的死亡记录。这就说明,他很可能还活着,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再露面。
还有一种可能是,他已经遇害,但无人报警。
五年前,居向涛忽然前往G国,必然得到了重要信息,这信息促使他前往琼甫镇,他知道凌李群就在琼甫镇的欧绅养老院,只要见到凌李群,真相就能够大白,然而他在去琼甫镇的路上遭遇车祸。
凌李群为什么在欧绅?这背后势必有凌李伟的授意。那么按照常理来说,在居向涛知道这个秘密之后,凌李群大概率会被转移走。但在一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口中,他还在那里。
要么是凌李伟胆子非常大,知道居向涛在出了车祸之后,不敢再有所行动,他们都在娱乐圈,他有能够控制居向涛的筹码。要么欧绅就是凌李群必须待的地方,他留在那里,对凌李伟来说是最安全的。
听黎宝说完,秦应道:“欧绅的高端项目的确就像是给一个人单独设立,和普通项目完全分开,我让钱经理给我介绍高端项目的联系人,他说他也不认识。”
黎宝捂着额头思索下一步,凌李群现在的状态很像是被囚禁在养老院,而早已成为凌群集团话事人的凌李伟其实有很多机会除掉他,他没死,是因为还不能死。居向涛死后,凌李群必然有所准备,欧绅也一定有眼线。如果不立即行动,凌李伟就会有所行动。
“我给李队打个电话。”黎宝说。
在黎宝一行前往海于市时,李江洄就联系过海于警界值得信任的人,请求对方在必要时刻提供支援。黎宝将在欧绅看到听到的情况一汇报,李江洄迅速做出判断,以接到群众举报的名义,对欧绅进行资质突击检查。同时,洛城这边对白小鹏实施抓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琼甫镇看上去一切正常,张贸和小创分头盯着欧绅的两个出口,暂时没有看到可疑车辆和人员进出。
傍晚,黎宝接到海于市刑侦支队柯队长的电话,突击队员和专家已经到位。黎宝看见几辆警车驶来,立即下车与他们汇合。
欧绅的保安看见警察来了,连忙叫人来,不少工作人员围过来,还有一些散步的老人靠近张望。
柯队长出示突击检查通知,值班的副院长姓黄,是个虚胖的中年人,他接过通知,面露难色,“这……我们去年才通过了审查。”
“有人举报,我们就有义务核实。”柯队长说:“请配合。”
“配合配合。”黄院长接连点头,叫来几个经理,自己则退到一旁打电话去了。
黎宝盯着他,他说话时背过身去,手捂着嘴,现场很吵,黎宝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这个时候打电话,找的要么是凌李伟,要么是凌李伟的下属。
柯队长带来的人分成三个小队,其中两个小队在欧绅的主要区域活动,另一个目标明确,直杀做高端客户生意的六层小楼。
这楼门禁系统和其他楼完全不一样,任何人想进去,都得从里面解锁,一楼亮着灯,但看不到人影,队员等了许久,人也叫了,电话也打了,可就是无人来开门,就在柯队长决定破门而入时,一个护工模样的中年男人才从楼上下来,开门时满脸阴沉。
队员迅速进入各个楼层。这栋楼里目前住着三位老人,项目费用都非常高,且生活都不能自理。护工解释,锁着门是以防他们出意外,而且老人的家属不希望他们被打搅。
顶楼,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体连着仪器,他和视频、照片中那个业内大佬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可他正是多次被传已经死亡的凌李群。
凌李群的医疗团队赶来,其中有从外国聘请来的专家。凌李群六年前在G国做了心脏手术和脑瘤手术,情况基本稳定后回到国内,在自家的产业中接受单独护理。
这几年,凌李群的身体每况愈下,还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黎宝看着凌李群,他睁着一双浑浊的眼,也看着黎宝,他张了张嘴,抬起手,身体有个向上的动作,但微乎其微,他说不了话。
医护人员一拥而上,给凌李群戴上各种仪器。
此时在洛城,白小鹏落网,抓捕过程中,他激烈反抗,导致曲值受了轻伤。
重案队在白小鹏租住的两室一厅内,发现未被清除掉的血迹,以及一把电锯,经DNA比对,血迹属于居向涛。
白小鹏正是在这里杀死居向涛并分尸。
“为什么杀死居向涛?”李江洄问。
白小鹏扬起头,满脸无所谓,摘掉渔夫帽、口罩之后,他脸上凶相毕露,眼里毫无温度。
李江洄展示枫林茶馆监控拍到的视频,“这个人是你,你将居向涛分尸后送到他的茶馆,目的是什么?”
白小鹏发出一声嘲讽警方的冷笑,还是不说话。
李江洄说:“我们正在调查你的通讯、流水,查到是谁不是难事。你只不过是他的一把刀,他将你推出来,你没有义务继续为他隐瞒。说吧,是谁让你杀死居向涛?”
片刻,白小鹏说:“没有人,他该死。”
李江洄皱眉,“他为什么该死?”
白小鹏咬牙切齿地说:“他看不起我!”
袁昊盯着监控,猛地捶桌,“他在撒谎!他和居向涛根本没有交集!”
徐勘拍了拍袁昊,让他稍安勿躁。
李江洄顺着白小鹏道:“哦?你们认识?他干了什么?”
白小鹏垂着头,眼睛盯着桌子,“茶馆装修时,招人去干力气活,我去找过工作。”
居向涛很懂得宣传,刚把职工活动中心拿下时,宣传就上路了。白小鹏看到招工信息,想去碰碰运气,那天有不少干零工的人挤在茶馆门口,居向涛出来了,说了会儿需求和工钱,白小鹏觉得自己合适,就跟着人群往里面走。
经过居向涛时,他觉得居向涛在打量自己,但一时半刻也没多想,进去领了背心,但正在排队签合同时,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身一看,是居向涛。
居向涛说有事想跟他聊聊,他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居向涛到了茶馆背后。居向涛脸上是生意人的精明和高高在上,问他老家在哪里,以前是干嘛的。他经常干零工,工头顶多问问工作经验,不会关心他老家在哪里。
他说了,居向涛流露出厌恶和瞧不起,说茶馆是个接纳文明人的地方,不欢迎许江市来的人。他当时没什么反应,因为被说懵了。居向涛后面的话,他都没听得太清楚,大意是他看着就不像个好人,许江市更是个没什么王法的地方,那儿出来的年轻人,非奸即盗。说完居向涛就走了,他尴尬地站在原地,过了会儿也走了。
这事他本来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出来打工,白眼不是没有吃过,犯不着较真。但那阵子他很不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身边很多人又总是在说即将开业的枫林茶馆,他忍不住,每天都去看看,越是看,对居向涛的恨意就越深。
居向涛凭什么这么说他?凭什么搞地域歧视?许江市怎么了?为什么许江市出来的非奸即盗?
每天惦记着这事,他逐渐无法做其他事,尤其是枫林茶馆开业后,生意极其火爆,营销号吹居向涛为家乡做好事,他看不惯,居向涛能是什么好人吗?有钱就可以随便欺辱没钱的人?
怒火中烧,他想杀了居向涛。为此,他网购了电锯。看不起他和他家乡的,都该死。
跟踪居向涛期间,他发现居向涛经常在大晚上去洛云江,不知道在干什么。从江边到凉帽街,有很长一段没有监控,路灯也很少的小路。决定下手那天,他在小路上等到了居向涛。居向涛一见是他,吓一跳,他冷笑着说,想和居向涛聊聊,不然就找本地网红曝光他歧视农民工、搞地域歧视。
枫林茶馆正在上升期,茶馆行业竞争激烈,主理人的口碑非常重要,如果这个时候爆出负面消息,对枫林茶馆影响将会非常大。居向涛显然清楚这点,所以虽然犹豫,但还是跟着他来到凉帽街。
门一关,居向涛就不耐烦地问他,想要多少钱?
他感到恶心,有钱人就是这样,以为不管什么都可以靠钱来解决,但人的尊严是无价的。
居向涛还在那侃侃而谈,他安静地拿出麻绳,从后面勒住居向涛的脖子,居向涛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拼命挣扎,但还是断气了。
看着具向涛的尸体,他依旧感到不解气,将尸体拖到卫生间,打开电钻,将尸体锯成两半,还锯掉了手指脚趾。尸体的下半身则锯成段,丢进冰箱冻着。
李江洄说:“为什么一定要把尸体送到茶馆?你如果不这么做,我们不一定能这么快锁定你。”
白小鹏怔了下,“很刺激啊,他不是爱炒作吗?我让他的客人吃他的手指,让他的客人看他的尸体,现在谁还敢去?我听说茶馆马上就要倒闭了。”
李江洄说:“而你,也被抓了。”
白小鹏眼里掠过不自然,吊儿郎当地说:“无所谓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死就死了。”
“是活着没意思,还是给什么人打掩护?”李江洄盯着白小鹏的眼睛说:“你只是一个除掉居向涛的工具,你背后是谁?”
白小鹏暴躁起来,“就是我杀了他,我不是谁的工具!”
李江洄上了测谎仪,重案队很少用这东西,测谎仪的结果不能作为证据,也没有能够熟练使用测谎仪的专家,一些犯罪分子已经能够左右测谎仪的结果,一套流程下来复杂耗时,且基本起不到什么作用。李江洄利用测谎仪,一个是因为他专研过,一个则是为了威慑白小鹏。
果然,测谎仪一连上,白小鹏就变得非常紧张激动,在杀死居向涛的相关问题上,他的回答和测谎仪南辕北辙,他更加焦躁,以至于审讯进行到一半就结束了。
茶馆前期装修时,并没有监控,但龙经理等人用手持设备记录过招工情况,镜头里根本没有白小鹏的身影。龙经理说,招工的事主要是自己在做,居向涛忙着宣传,来盯着的时间不多,更不可能和农民工发生冲突,歧视农民工,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白小鹏编了一个动机,但现在重案队尚未找到证据来证明他受到具体谁的指使。
“白小鹏将居向涛引到家中的理由很牵强。”黎宝正在和李江洄通话,“居向涛跟着他走,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居向涛知道他是凌群的人,跟着他会得到重要证据,另一种是他直接向居向涛出示了证据。”
李江洄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养老院那边是什么情况?”
黎宝感到并不乐观,这次行动虽然很及时,关键人物凌李群活着,但他不清醒,无法提供任何消息。凌群集团已经来人了,解释凌李群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他本人意思,做完手术后,凌家商议,本想让他留在G国养病,可他担心集团,非要回国来盯着。
家族一开始打算将他送进专业机构,他也不肯,认为那是害他,年老之后,他性格变得极其奇怪,所有人都只能顺着他,欧绅是集团早就规划好的养老项目,他提出必须在自家项目里养病,于是欧绅对外搞了个高端项目,其实只是为了满足他的需求。
“我们找到了凌李群,但还是无法将居向涛案和凌群地产联系在一起。”黎宝看了看动弹不得的凌李群,海于市刑侦支队暂时将欧绅监控起来,可如果迟迟查不到切实的证据,调查就无法推进下去。
凌李伟根本没有露面,来和警方接触的是他的表弟张兴、秘书叶洪,两人将凌李群的情况交待得明明白白,至于凌李群的一双儿女,张兴说他们早已定居G国,不愿意回国来照顾凌李群。
洛城、海于市两端都陷入了瓶颈,如果只是调查居向涛案,那么现有的证据至少可以锁定白小鹏这个凶手,但晴水庭当年的悲剧已经浮出水面,居向涛很可能就是因此遇害,重案队决不能抓到一个白小鹏就停止调查。
黎宝和李江洄沟通完,坐了会儿,发现秦应不见了,问张贸,张贸说秦应出去拍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