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那你呢,老爸。”李诚伟故意将“老爸”叫得特别重,“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协,协助调查。”
“真巧,我也是。”
李三果瞳孔紧缩,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你……”
“不用担心,我只是个一般的关系者。”李诚伟抬起手,拍了拍李三果的肩膀,他的举止着实不像个儿子,“我先走了,有空我去看你。”
李三果像被什么肮脏的东西碰触到似的,条件反射挣脱开,恐惧地盯着李诚伟。李诚伟的手悬在半空,没说什么,与李三果擦肩而过。
二人短暂的交锋被李江洄收入眼底,当他靠近李三果时,感到李三果的身体跟石头一般僵硬。
问询室,一杯热水放在李三果面前,李三果点头哈腰,拿起杯子时,手抖,一些水洒了出来。李江洄拿纸去擦,笑道:“很紧张啊?是因为接触我们这些警察,还是因为见到李诚伟?”
李三果更加不安了,他喝了几口水,本意是缓和情绪,反而呛得不可开交。李江洄在一旁说:“慢点,慢点。”
李三果到底也是做生意的人,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等李江洄提问,便忍不住问:“李诚伟犯什么事了吗?”
李江洄说:“其实他来和你来,原因是一样的。云松图书馆那个案子,他是比较重要的关系者。”
李三果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他,他……”
“你好像觉得,他在其中扮演了不好的角色?”
“我没有!他在干什么我不知道!”
李江洄索性顺着聊,“对了,你们似乎不太熟?李诚伟这些年一个人打拼,也挺不容易的,你们没在一起生活?”
李三果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莫名其妙被带来市局,又见到李诚伟,来的路上他是打了一遍腹稿的,警察无非跟他了解文悦的情况,他随便说说就行了,反正他对这个昏迷不醒的继女根本不了解,文悦给谁当小三关他屁事。可李诚伟的出现把他的准备彻底打乱了,他满脑子都是,李诚伟干了什么?
“我们……”李三果喝完了水,心跳压下去些许,“我们家的情况比较复杂。”
“没关系,说说看。”
李三果不得已回忆,妻子过世后,他一个人当爹又当妈,终于将李诚伟养育大,他对这唯一的儿子要求并不高,好好把高中读完,能考上大学就读,考不上就来跟着他做生意。但高中毕业后,李诚伟嫌化肥生意上不得台面,又不愿意上大学,非要自己混。父子俩因此矛盾不断,最后,两人渐行渐远,几乎断了关系。
李三果伤心归伤心,日子总要向前看,他在洛城摸爬滚打,总算站稳了脚跟,后来遇到何尚君,想要重组家庭,安安稳稳地过后半辈子。
李江洄很清楚发生在周寺镇的事,而李三果对坠楼的杨甜甜只字不提,用了更多口舌强调他的事业。
李江洄将话题拉回文悦,“你跟文悦见过几次?你们关系怎么样?”
也许是刚才太殚精竭虑,李三果这次回答得很直白,“李队长,说实话,我跟文悦完全不熟,要不是她出事,我都不知道她跟她领导搞上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她妈妈总说她特别温柔懂事,她跟我们吃饭,确实也很有礼貌,但她的私事,我一个外人,总不可能去问吧?”
李江洄点头,“文悦和你们吃过饭,那李诚伟和你们吃过饭没?”
李三果再次紧张起来,“没,没。”
“重组家庭是两个家庭的事,你就没打算让李诚伟和她们见个面,彼此了解下。”
“这个……哎,我跟他都没联系了,他不关心不在意我,没必要。”
李江洄眼神却一暗,“那你知不知道,李诚伟和文悦有联系?”
反应过来这句话,李三果震惊得猛地站起,“什么?”
“看来李老板确实不知道。”李江洄走过来,将摇摇欲坠的他按回椅子,“是这样,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中有一条比较奇怪,李诚伟是被害人高中时的同学,同时也都是住校生,案发之前他多次来到云松图书馆,可能和被害人有过接触,而文悦,你知道,她是被害人同小组的同事,也是因为这起案子,而受伤。李诚伟和文悦看似毫无交集,但互相留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再一查,他们的父母已经生活在一起。”
李三果瞳孔震荡得非常厉害。
李江洄继续说:“不是你和何尚君介绍他们认识?”
李三果机械地摇头,冷汗直下,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未知的恐惧所包围,文悦和李诚伟背着他有联系,而现在一个和这俩都有关系的女人死了。
李三果突然说:“他杀了人?”
李江洄总是挂在脸上的老好人笑容消失了,“谁?”
李三果如梦方醒,连忙摇头,“我,我瞎说的,我怎么知道?”
“你刚才在想,你儿子李诚伟杀了人,你的继女文悦是参与者。”
“不,怎么可能!”
“你为什么认为你儿子会杀人?你们这么多年没有一起生活过,你还了解他吗?或者说,你了解的是过去的那个他?你从过去的那个他,得出你心里的结论。”
李三果大喘气,“没有!没有杀人!”
问询室充斥着急促的呼吸,半分钟后,李江洄说:“李老板,我的队员现在就在周寺镇,当年杨甜甜在你家化肥厂坠亡,这案子很快就要重启调查。”
李三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你可以先回去休息,如果你想好了,愿意说了,随时来找我。”李江洄微笑,“不过这段时间,你的行动会受到监视,这对你来说也是一种保护,你没意见吧?”
李三果浑浑噩噩地走在走廊上,几次停下脚步,他似乎很想回到问询室,将长年埋葬的秘密全部吐出来。但他咬了咬牙,还是闷声离开了。
黎宝天不亮就从歧水镇出发,一路顺畅,回到洛城市局时9点多钟,正好遇到了刚被领到重案队的秦应。黎宝停下脚步,秦应故意惊讶地说:“这不是黎顾问吗?”
有一秒,黎宝担心他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宝宝什么来。
“上午好。”黎宝走过去。
“昨晚不是说请我来局子过夜?”秦应说:“我白等了一宿。”
黎宝稍稍皱起眉,昨晚他拿话威胁秦应,却没打算真的把人拘留起来,他又不是黑.警,拘留也得有正规的理由。但此时看着秦应这找事儿的模样,他又有点不爽,应该给秦应点颜色瞧瞧的。
“有的是机会过夜。”黎宝将秦应带进一间问询室,开灯,关门,落座。一抬眼,秦应却疑惑地看着他。
“嗯?”
“就你和我?”秦应在自己和黎宝之间比划两下,“其他警察呢?单独审讯不合规吧黎顾问。”
黎宝嗤笑,“懂得还不少,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审讯你了?”
“那这是干什么?沟通感情?”秦应靠在椅背上,顺便扫一眼环境,看着还挺自在,“那个摄像机需要我帮你开吗?你知道,我是专业的。”
黎宝说:“拍照和卖房,哪个是你的专业?”
“都是。”
“那你昨天说的客户是?”
秦应这回没卖关子,“李三果,文悦的继父。”
秦应将李三果看房的经过说了个大概,这样的老板他遇到过不少,但李三果身上有个很鲜明的,本人却意识不到的地方,那就是明明有个儿子,却不敢提到。
“我没猜错的话,他这个儿子应该是你们正在调查的人。”秦应双手抵着下巴,弯着眼,“需要我描述一下我的感受吗?”
黎宝矜持地点头。
“李三果很怕他这个儿子,这个儿子的存在对他似乎构成了某种威胁,因为这个儿子,他对即将一同生活的继女也心有余悸,他所期望的未来幸福生活,既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只有他和他的女朋友。”
秦应说完,问询室安静了片刻。
现在的线索加上李三果的反应,基本能够还原当年的情况。杨甜甜是被李诚伟杀死的,李三果爱子心切,处理掉了证据,又将李诚伟送走,自己也来到洛城打拼。
那时的李诚伟还是个未成年,李三果以为自己身为父亲,除了能够保护李诚伟,还能改变李诚伟。但父子俩分开之后,李诚伟成长为了他无法控制的、畏惧的成年人。
父子断交占主导的大概率是李诚伟,至于原因,可能和自杀的吴行敏有关,又或者在李诚伟高中毕业后发生了别的事。而李三果不仅接受唯一的儿子离开自己,还松了一口气。他了解李诚伟,害怕李诚伟。
一个有钱的、身体健康事业有成的父亲如此惧怕自己的儿子,因为他清楚,他的儿子是个可怕的杀人犯。正常人都会惧怕杀人犯,父亲也不例外。
一旦李诚伟杀死杨甜甜这个推断成立,后面的……
“宝宝老师。”
黎宝瞬间睁大双眼,沉入思绪而有些散焦的瞳孔缓缓聚光,第一眼看清的是秦应的笑脸。
这个人……用恶劣的语气打断了他的分析!
黎宝脸色一下子严峻起来,秦应却跟神经粗似的,朝摄像机抬下巴,“反正又没录,你气什么?”
黎宝站起来,这个问询室现在很不适合工作,他得换个地方,理清思路后和重案队开会。
“这就走了?”秦应还坐着,双手惬意地抱在胸前。
黎宝握着把手,侧过身子,“不然?”
“我一大早来提供线索,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秦应不满道:“好大的官威啊,这位宝宝顾问。”
黎宝额角猛跳,丢下一句“辛苦了”,大步离开。但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冷着脸拿出手机,盯着用了很久的微信id[黎宝],几秒后将它改成了[LB]。
去你的宝宝!
第20章 盗影(20)
黎宝再次坐在会议室后方,参加重案队的案情分析会,不过这次是白天,即便他的位置没有开灯,他也不至于像是躲藏在黑暗里。
各个调查小组正在汇报细节,嫌疑集中在李诚伟、简峰峰,以及不知还能不能醒过来的文悦身上。
李诚伟和文悦存在事实上的联系,但技侦无法获知他们的通话内容,且他们之间仅有两次通话,分别在2月16号和3月2号,无法直接与发生于3月10号夜间的命案挂钩。
至于简峰峰,他和李诚伟、文悦都无关联,如果凶手是李诚伟,简峰峰应当是个局外人,可是他的举止非常奇怪,他突然改变的阅读习惯,以及对张小贞的关注,都指向他在为犯罪做准备。
而且在上次案情分析会中,黎宝判断凶手有可能是这样一群人����他们没有工作,或者失去工作,生活困难却又自视甚高,对云松图书馆那些看起来清闲又有高薪的员工抱有仇视态度。简峰峰的特质和这群人对上了。
重案队对他进行多次问询,并在他生活的机床厂家属区排查,警察的到来戳穿了老简多年编织的谎话,邻居们得知简峰峰早就丢了工作,简峰峰立即沦为笑柄,但他反应却很淡,对警方的提问总是答得含糊,他网购的麻绳至今下落不明。
可经过走访,有人看到他在3月10号8点多出现在便民公园,如果是真的,那他就没有时间作案。尽管如此,简峰峰依旧处在重案队的监视中。黎宝在去歧水镇之前跟李江洄提过:“他一定有问题。”
“为什么?”李江洄问。
黎宝闭上眼片刻,仿佛回想起了什么,“他和那些人有类似的味道,让那些人上瘾发疯的是毒.品,操纵他的,是另一种东西,他抗拒不了。”
现在和李诚伟身上的嫌疑相比,简峰峰几乎变得无辜,不少队员看向黎宝,征询他的意见。黎宝正在转笔,大家看过来时,笔没有拿稳,啪嗒一声落在桌上。黎宝下意识双手捂住笔,小拇指一勾,将它收好。
“小黎,说说你的思路。”李江洄点名。
黎宝站起来,下午的阳光从离他很近的窗户照进来,他左半边脸被照得近乎透明。虽然他开会时在转笔,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是从歧水镇带回来的线索。
“李诚伟和文悦的交集在张小贞,而张小贞和李诚伟的交集在歧水中学的宿舍,以及他们共同的宿管老师吴行敏。失踪者魏珊也出现在这张关系网中,不过她与李诚伟、吴行敏没有实际关联,在吴行敏自杀之前,她差一点与李诚伟的室友王科发生关系,是张小贞及时出现,阻止了她,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她的人生。魏珊我暂时放一边,先说吴行敏。
“吴行敏和李诚伟都来自周寺镇,吴行敏家里重男轻女严重,女人不到适婚年纪就会被卖掉,吴行敏靠自己考出来,在她离开周寺镇时,李三果在镇里的化肥生意做得红火,还没有发生舞女坠楼的事,李家有钱,吴行敏可能认识李诚伟。
“吴行敏是个对学生非常负责的老师,兼上宿管老师的工作后,她对五名住宿生很关心,经常在周末叫他们到她的出租屋改善伙食,李诚伟和她走得最近。张小贞则一次都没有参与,但王科看到过,吴行敏去张小贞的房间。以吴行敏的性格,她不可能不关注张小贞。张小贞不怎么回应她,主要是因为她的核心诉求是读书,逃离歧水镇,她可能不想和歧水镇的人有过多牵扯,这其实和吴行敏读书时的心理渴求是一致的。
“关键在于吴行敏自杀,歧水镇派出所的调查结论是,吴家人没有下限的逼婚对吴行敏造成心理创伤,校方也是这个看法。我个人认为,校方为了早点让这件‘不光彩’的事平息下去,阻碍了调查,再加上吴家人急着要钱,双方都不愿意拖着,导致调查仓促收尾,遗漏了吴行敏自杀的真正原因。”
黎宝顿了下,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往前翻动,却并没有低头去看。
“吴行敏的死,和张小贞的舅舅刘宇有关。”
大家立即低声议论起来。黎宝等了几分钟,继续道:“具体是因为什么,现有的线索不足以下定论,只是我从接触刘宇的角度有些猜测,恐怕和性有关。刘宇这个人,贪婪,懒惰,性格不稳定,欺软怕硬,跑了老婆之后,对亲姐姐和亲外甥女都下得去手����当然他并没有承认。吴行敏一个年轻清秀,无依无靠的外地人,如果有机会,他可能很难管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