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反而将了院方一军,阴迅做的是公益,因为他不顾自身安危帮助弱势群体就处理他,消息传出去,坏的是商务学院的名声。所以这件事只能不回应、冷处理。在放暑假之前,不管是谣言还是抗议,基本都没声了。

7月12号,阴迅最后一次来学校交材料,之后就放假了。钟主任和其他院方人员都说不知道他之后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认为他很可能去溪流福利学校了。

黎宝从教学楼里出来,甩了甩头,看向灯火通明的体育场。特警还在那里,市局和分局启动了涉及公共安全的紧急程序。

黎宝叹了口气,这才拿出手机,里面有好几条未读,秦应被他置顶了,所以在最上面。

很奇怪,以前也有工作到深夜,甚至直接熬通的情况,除了疲惫,根本没有别的感觉,而现在,看到秦应的消息,忽然就很想见到秦应。

原来真正的恋爱谈起来是这样,会变得矫情,会一空下来就想到男朋友。

黎宝手指停在输入框,想了想还是退出来了,他不要这么矫情,秦应肯定已经睡了。

但是往前走了几步,抬头就看见一束光打过来,男朋友从车里探出头,正在朝他招手。

第138章 爱子(07)

黎宝顿了顿,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一边的车门钻进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因为你在这儿。”秦应递过来一瓶里面有碎冰的水,“累着了。”

黎宝接过就喝,“还好。你刷到了?”

秦应指了指后座的摄影装备,“我比你到得还早。”

黎宝马上反应过来,“你客户是商务学院的学生?她们是不是给你说了什么?”

秦应打开一盒温热的黄鳝炒饭,“不着急嘛,先吃点东西。”

“你快……”黎宝话音未落,香味就传了过来,他晚上没吃饭,忙着倒也察觉不到饿,但闻到饭菜的香味那又不一样了,空荡荡的胃马上叫起来。

“谢了。”黎宝不客气,拿过来吃得飞快。

秦应知道叫他慢点没用,于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黎宝脸颊沾上一颗米时,他拿起手机,连拍数张,最后一张黎宝对他怒目而视,并且竖起中指。

“我是听说了阴老师的一些八卦,不保真。”秦应说:“他非常热心艾滋病公益,还曾经带母婴传播的艾滋病孩子到商务学院来。”

黎宝收拾好打包袋,点头,“这点我们已经掌握了。”

秦应说:“那你们知道,阴老师可能是同性恋吗?”

黎宝立即转过脸,阴迅是艾滋病患者,他是怎么感染上的,警方目前还没有查明,艾滋病的传播途径并不复杂,集中在母婴传播、性、输血、意外暴露,阴迅基本不可能是母婴传播,而后面三种,性的可能性不小。

秦应简单给黎宝说了下和小丁三人拍照吃饭的经过,三个女孩话题一打开,就说个没完。阴迅这样的长相,在女生里是非常受欢迎的,他刚来,大家就互相打听他有没有女朋友。他亲口说过没有女朋友,也没人见过他身边出现过疑似女朋友的人。他总是将自己收拾得特别干净,有点小白脸的意思,平时他和女生接触都十分克制,没有任何肢体碰触,而和男生在一起,他更加放得开。

大学里什么取向的人都有,男同性恋不少,对这个群体来说,阴迅也是一道“好菜”。小丁和两位同学都记得,马上大四的学生里有个叫符满的人,高调追求过阴迅。

这个符满可以说是商务学院的名人,他不是函省人,具体哪里人小丁不清楚,他家里非常有钱,大一刚进校,就以挥金如土出名。符满长得还行,个子高,有一米八往上,谈过已经毕业的校花,以及其他大学的校花,女朋友没怎么断过,后来他突然不谈女朋友了,说自己是个双,对女人失去兴趣,改谈男朋友,据说谈了几个体育系的男生,还有外面的模特,今年才开始追阴迅。

商务学院比洛城那些名校开放,但也不允许在职教师和学生搞同性恋,至少在表面上,阴迅肯定是没有接受符满的,但私底下两个人是什么情况,小丁说不好。

很多人都见过阴迅和符满一起吃饭,一起走在校园的路上,符满对此的解释是:我在追阴老师,但阴老师不答应啊。

另外还有一件事,阴迅和商务学院的同性恋走得很近,他们好像还给溪流福利学校捐款了,有阵子他们还签名要求商务学院接受那些艾滋病孩子。有传言说阴迅被传染了艾滋病,但这事没人能确定,更不知道是谁传染给阴迅的。

秦应和小丁她们吃饭时,学生群体里已经在传死的是阴迅,警察在搞消杀,这等于是坐实了阴迅真的有艾滋病,一些和阴迅近距离接触过的学生和老师惶惶不安,很多都跑去疾控中心检查去了。

黎宝听完,对符满格外在意,重案队的排查还未完全展开,这些信息等于是从秦应这里提前得到了。

黎宝随口说了句:“小秦不错。”

秦应挑眉,“哪个小秦?”

车里气氛有点暧昧,黎宝看着秦应,后知后觉这人送上门来,必然有企图。

最近两人正是瘾特别大的时候,如果不是今天突然出了事,这个点应该在家里消耗存货。

黎宝看得出秦应想,其实他自己也想。

黎宝用力甩甩头,将那点冲动压下去,他那双漂亮眼睛顿时变得明亮坚毅,拒绝秦应,“今天不行。”

秦应看了他好一会儿,幽绿的眼睛一点点摧毁着他的防线,就在他再次给自己加意念时,秦应笑了起来,“宝宝,你在想什么?”

黎宝反而不好回答了。

你在想什么,我就在想什么,但我自制力比你好。

“我有那么禽兽吗?”秦应摸了摸黎宝的耳垂,“还是说,你希望我禽兽一点?”

黎宝假装听不懂,眼珠子转了两圈。

“我的确是来送的,不过不是送你想的。”秦应指了指后座的包,“你今晚应该不回家吧?给你送些换洗衣服来。还有情报、晚餐……”

秦应说得特别正直,显得想七想八的黎宝才是那个满脑子那档子事的。

黎宝脸红了,转向窗外,半天才说:“那谢谢你啊。”

凌晨,重案队开阴迅案的第一次会议,警犬队出动,尸体仍未拼凑完整。嫌疑人对商务学院应该非常熟悉,选择的抛尸地点全都没有被监控覆盖,现场足迹繁杂,尸块都是用万商乐折扣超市的黑色购物袋装着,提手绑着两个死结。仅凭这些尸块,暂时无法确认阴迅的死亡原因,而从腐败情况大致推算,他遇害的时间在8月14号前后。

这案子最重要的标签就是艾滋病,阴迅常年帮助艾滋病孩子,和溪流福利学校关系很深,而阴迅自己也是艾滋病患者。

各个小组的线索汇总起来,阴迅遇害的原因似乎就存在于艾滋病这个关键点上。

“嫌疑人可能仇视艾滋病,阴迅一直以来做的事激怒了他。”曲值提出一种可能,“阴迅寒假带艾滋病孩子来商务学院,已经造成小范围的恐慌,此后又有他希望商务学院接纳那些孩子的传言,在恐惧艾滋病的人眼中,他在推动艾滋病进校园。阴迅可能还做了什么,彻底刺激到嫌疑人。”

“是这个道理,但我觉得这条可能有个互相矛盾的地方。”黎宝加入讨论,“仇视艾滋病到能走到杀人地步的人,同样也是最惧怕艾滋病的人,商务学院有阴迅患有艾滋病的传言,那么他怎么敢接触阴迅的血?”

“这条思路应该分开来看。”李江洄说:“我们先假定,阴迅的确是因为推动溪流福利学校和商务学院合作,带艾滋病孩子到商务学院,引发某些人的恐慌,当传言越来越像真的时,他们确实很可能对阴迅动手,阴迅死了,其他签名支持的学生,也会各自散去。”

黎宝举手,“我补充一下,阴迅和同性恋走得近,签名支持他的学生可能有大部分是同性恋,这个群体也容易招来嫉恨,接下来需要挨个核实。”

李江洄点头,接着说:“我们分开两头,嫌疑人清楚阴迅患有艾滋病,嫌疑人不知道他患有艾滋病,前一种,将他分尸,抛尸,这个过程很难不接触到他的血液,从恐惧的心态来说,可能性确实不大。”

“那就是后一种?”曲值说:“嫌疑人在作案时其实并不知道阴迅患有艾滋病。”

大家小声讨论了一会儿,黎宝提出:“嫌疑人抛尸的目的是什么?单纯泄愤、制造混乱,还是企图传播艾滋病?”

曲值说:“企图传播艾滋病的话,就等于嫌疑人知道阴迅患有艾滋病,和我们上面的分析有矛盾了。”

“是。”黎宝说:“我刚才又想到一种可能,嫌疑人也是艾滋病患者,他不惧怕被传染。”

李江洄问:“那他的动机是?”

黎宝摇头,“私人恩怨?借由阴迅来报复社会?”

由于调查刚开始,嫌疑人的动机尚无法确认,黎宝提出关注从昨天到今天去疾控中心、各个检测艾滋病的机构做检测、取阻断药的人。假如嫌疑人是因为不愿意艾滋病孩子进驻商务大学而杀掉阴迅,且他事先并不知道阴迅已经患上艾滋病,那么当昨天得知阴迅是艾滋病患者后,他必然非常恐慌,迫切地想知道自己是否被传染。

会后,黎宝去洗了个澡,换衣服时才发现,袋子里装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衣服。秦应居然把他的衣服拿来了!

秦应是个双开门,黎宝肌肉不一定比秦应少,但身板是要小一点的,秦应的衣服穿在身上,稍微有点松,好在面料很好,服帖,还算舒服。

黎宝想发消息去骂一骂秦应,但躺下还没架起骂人的势,就睡着了。

深度睡眠,但还记得秦应乱送衣服的事,黎宝怀疑这衣服上有点什么,不然自己怎么睡得这样快?梦里秦应也在,黎宝冲上去指责他,他却满脸无辜,仿佛根本听不懂。

“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秦应。”长着秦应脸的双开门厚颜无耻地说。

“我是原厦呀,你的男朋友。”

黎宝醒来已经天亮了,心道这人真是狡猾,不承认干坏事就说自己是原厦。

重案队兵分多路,黎宝的主要任务是摸清阴迅的人际网络。

阴迅的父亲从秋犁市赶来,他头发花白,穿着素色的Polo杉和西裤,眼睛红肿得厉害,如果不是浑身笼罩着的丧子悲痛,他是个看上去很有风度的老年人。

阴父哽咽着说,妻子承受不住打击,晕倒了,夜里被送到医院,自己硬扛着赶来,想见见孩子最后一面。

然而阴迅是一堆不完整的尸块,不便让阴父看到。

阴父极力克制着悲伤,看得出他是个很讲理的人,他声音颤抖,“我能做什么?阴迅的事,麻烦你们了,请你们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待他休息片刻,黎宝问:“你知不知道阴迅长期帮助艾滋病孩子?”

阴父张了张嘴,叹着气点头,“我和他妈妈其实不太赞同他这么做,他很善良,我们不如他,这件事我们一直都很担心,就怕他出事。”

黎宝说:“出事是指他被传染,还是他被盯上?”

阴父说:“都有,都有,这个病的影响还是太大了,就算我和她妈妈知道艾滋病是怎么传播的,我们还是不放心他和那些孩子接触,万一呢?而且社会上仇视艾滋病的人很多,我们担心他被排挤,被伤害。”

说到这里,阴父明白了过来,“是不是仇视艾滋病的人害了他?”

黎宝没有回答,“阴迅做艾滋病公益的契机是什么?你们家,或者他的朋友里有艾滋病患者?”

阴父摆手,“没有,都没有,他就是太善良,亲眼见过艾滋病村的惨状,就一直记着,想救那些孩子。”

黎宝问:“亲眼见过?什么时候?”

阴父回忆,那是阴迅念初中时的事了。阴父和阴母一个在政府机构工作,一个在电力集团工作,年轻时特别忙,生下阴迅时,阴母已经三十八岁了,是高龄产妇,阴父当时也已四十岁。两人对阴迅这个独生子格外疼爱,几乎每个假期都会抽空带他出去旅游。

上了初中的阴迅渐渐对名胜古迹失去兴趣,想去偏远的,比较原始落后的地方“探险”。阴父阴母带他去西部高原的梅连镇,那里自然风光特别好,旅游业不成气候,所以保持着阴迅感兴趣的原始风貌。

然而阴父阴母忽略了一点,梅连镇下面有个村子是艾滋病村,那里的人因为吸.毒、性而大量染上艾滋病,成年人没有一个无辜,但是母婴传播的孩子是完全无辜的。

梅连镇上,艾滋病人并不少见,阴迅就是在镇里遇到了几个艾滋病小孩。一开始阴迅并不知道他们患有艾滋病,很痛快地跟着他们玩耍,还分享了食物。

阴母得知阴迅和艾滋病小孩接触过,非常慌张,倒是阴迅很镇定,找来科普给阴母看,表示他们都是很好的伙伴,一般接触根本不会传染。

阴迅从小就是个同情弱势群体的人,帮助过被欺负的女孩,保护过被高年级要钱的男孩,在他眼中,出生就是艾滋病患者的同龄人非常可怜,不是他们的错,而自己作为一个健康的人,更应该给与他们关心。他主动去找他们,和他们拥抱,传达自己的善意,阴母想阻止,阴父却拦住她。

离开梅连镇时,阴迅和好几个孩子交换了联系方式。那之后,阴迅关注一切和艾滋病有关的新闻,得知还有很多个艾滋病村,也有不少机构对母婴传播的艾滋病孩子提供帮助,其中就包括专门接纳他们的福利学校。

阴母始终忧心忡忡,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那么善良。

一年后的假期,阴迅又想去梅连镇,阴母说什么都不肯,母子吵了一架,后来阴迅主动道歉。也是在那一年,阴迅交的两个朋友去世了。

据阴父所知,这些年下来,当年和阴迅一起玩的孩子都去世了,这个病很残忍,再怎么控制,都有发病的一天。

阴迅上大学之后,逐步参与艾滋病公益,去过一些艾滋病村,和溪流福利学校达成长期合作的关系。他已经长大了,阴父阴母不能强行改变他,阴家的教育向来开明,阴迅也是因为在这样宽松的环境中长大,才养成了善良、乐于给与的性格。

阴父阴母老了,操心也只能忍着,两年前阴迅换工作,来到洛城商务学院,老两口本来以为大学工作比外面的机构忙,阴迅没那么多空余时间做公益了,没想到他还想推动溪流福利学校和商务学院合作。

阴父直摇头,说阴迅天真,商务学院绝对不会同意。

“我和他妈妈都不盼着他赚多少钱,只盼着他平安。”阴父老泪纵横,“即便他不工作,在家里啃老,我们也能供他啊!”

阴父阴母都已经退休了,退休金非常丰厚,加起来有接近四万,而阴母很有投资意识,在阴迅十来岁时,就给他交了多份保险,老两口只要还在,养老金足够阴迅过不错的生活,将来老两口不在了,保险里的钱出来,一个月阴迅能拿两万五,再加上遗产,阴迅在哪里都能过得富足了。

他们极其疼爱这唯一的孩子,为他计划到了老后的生活。

但现在,这些钱都到不了阴迅手里了。

黎宝在阴父提到高额退休金时停下来思索了会儿,这金额他也有些惊讶。

黎宝很快将思路调整回案子上,“阴迅染上了艾滋病,这件事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