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问:“谁缠着你了?”

周古身上有许多纹身,但上了年纪,纹身被撑开、淡化,沾满汗水和人油,看上去十分肮脏。他察觉到警察审视的目光,收敛些许,“有他这个爹,我这几十年不好过啊。”

“所以你把自己送监狱里去了。”黎宝说。

“你!”周古横眉竖目,但很快收起气焰,“他这辈子就没干什么好事,上梁都不正,下梁自然是歪的,怪不了我。”

周古爷爷那一辈在镇上名声还不错,有点医学本领,能治点感冒发烧,跌打损伤的小病,还会些巫医的本事,能驱驱邪,哪家死了人,也能去收尸,死得比较难看的,周古爷爷能给化化妆,整理仪容。

周国群学到了老一辈的本事,却没学到老一辈的人品,他当巫医的时候,和女主人厮混,他去收尸,不仅敲诈勒索,还把别人家没成年的孩子睡了。他很会捏软柿子,专门欺负那些家里没法出头的,仗着自己神棍、收尸人的身份为所欲为。

当时周老爷子还在,实在看不惯周国群败坏门风,说什么都要周国群找个女人,周老爷子想法很简单,再混账的男人,有了妻子孩子,都会收敛。

周国群自己不娶亲,周老爷子就到处托人说媒,周家虽然不穷,但做的是死人生意,很多人家知道这一点,都拒绝了。最后,只有一个叫小卢的女人同意了,她是外村的,老大不小了,家里急着把她赶走。

在周老爷子的逼迫下,周国群不得不结婚,婚后继续在外面乱搞,两年后和小卢生下周古,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使命。

周老爷子上了年纪,管不了周国群了,小卢懦弱,根本约束不了丈夫,也管教不好儿子。周古上小学时,小卢就被父子俩给气死了。

在周古的视角,周国群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他们彼此之间都没有任何感情。在周古被抓去坐牢之前,周国群在宁清镇的名声已经烂完了,没人再找他做生意,他没有收入,只能啃老,而周老爷子风烛残年,一身的毛病,还能让他啃多久?

周古自始至终没有见过曹珍和广齐,但当初警察来查案时,他作为嫌疑人的儿子,被多次询问,对这对夫妻也有了一定了解。

“他们肯定是被老东西给骗了,你知道老东西为什么能在我们这小地方混那么多年,混到最后才人憎狗嫌吗?”周古说:“因为他嘴巴很会说,会哄女人也会哄男人,你看他得罪那么多人,居然还有人愿意找他去治病、收尸,他有点东西的。”

黎宝忽然说:“他收尸的手艺也很好吧?在你们这儿排第几?”

周古竖起两根手指,“除了我爷,就他最会。你可别以为收尸就是把尸体装一麻袋走了,这里头有的是学问,什么喊灵啊,祈福啊,你要让人看出有那个氛围,神棍讲究这个。”

黎宝又问:“我听说还有化妆?”

周古一拍大腿,“对!死了的人,要想好看一点,都要化点妆,老东西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我爷反而没他擅长。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跟女人睡觉,就是为了跟女人学化妆!他还指着我爷鼻子说,给你介绍两个,让你焕发老来春。”

“那给活人呢?”黎宝说:“周国群擅长给活人化妆吗?”

周古叫好,“擅长啊!好些女的都来找他化妆,化着化着就滚一堆去了!”

周国群能够利用熊依山的身份活到现在,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外形有相似之处。如今看来,周国群擅长化妆,不像的地方,能够用化妆、修容来遮掩。

黎宝问:“你刚才说周国群有几个私生子,你知不知道他们是谁?”

周古说知道,宁清镇就这么大,他和其中一个还是牌友,那人比他大,他叫对方哥。

根据周古提供的线索,黎宝找到三个可能是周国群私生子的人,他们都知道自己是周国群的儿子,其中一人的母亲还健在,提到周国群,老人家皱纹抖动,不说话。

重案队立即提取他们的DNA,这并非决定性的证据,但在和周古、周老爷子提供的DNA对比后,能够进一步证明死在荷花池里的的确是周国群。

黎宝和曲值、张贸随时沟通调查进度,广良男与熊依山的交集出现了,广良男声称不认识熊依山,但他很可能和熊依山有复杂的关联,而熊依山又被杀死他父母的周国群取代,三人之间形成了一个环。

在溪流福利学校,张贸正与校医院掰扯。校医院常备基础药物以及艾滋病人可能使用的药物,负责校医院的罗主任却拿不出药物的明细。对麻醉剂的数量对不对得上,他也说不清楚,麻醉剂只是备着,但没有用过。

张贸要求调取监控,罗主任调了,但奇怪的是,7月28号到31号这四天,药物储藏室的监控被关闭了。

罗主任大惊,“不是我关的,监控我们从来不关的!”

“谁有关监控的权限?”张贸问。

“我,但我没关啊!”罗主任慌张地说:“老尤,傅姐,还有广校长。”

老尤和傅姐都是溪流的老人了,一个主要管财务,一个主要管学生,对监控被关闭的事,二人都表示不是自己。

老尤还特别提到:“我没事去关监控干什么?钱的事我已经够烦了!老广要是再弄不来钱,我看我们这儿啊,就关门算了,到时候监控啊设备啊,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在前期调查中,重案队并未掌握溪流福利学校有资金困难这条线索,广良男从来没有说过,他解释自己到洛城是为了谈合作,而阴迅半年前的行为,给人一种溪流正在向上发展的错觉。

“你们办不下去了?”张贸问,“老广去哪儿搞钱啊?”

老尤倒苦水,他很早就跟着广良男一起干了,本性是很善良的人,但善良没有底线,遭殃的就是一大群人。

溪流成立之初,有富二代简先生的捐助,有地方财政支持,后来又有社会人士的帮助,但艾滋病孩子那么多,必须量力将他们接来。

一开始,溪流的确是这么做的,孩子再可怜,他们也按照核定的数量来接纳,但人心是肉长的,有孩子被接走,就有孩子被留下,那些被留下的孩子将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

老尤看到了,多年来,一些被留下的孩子悄无声息地死去,没有等来接他们的人。

所以最近五年,溪流的资金情况越来越好了之后,广良男尝试着接纳更多孩子,对那些特别优秀的孩子,广良男尽可能给他们提供上大学的机会,这是两笔非常大,甚至可以用鲁莽来形容的开支。但当广良男提出来时,溪流的管理者们一致同意。

去年上半年,溪流就有点扛不住了,好在得到了几笔可观的赞助,当地政府也给与支持。但大家支撑到今年,全都身心俱疲,老尤开始考虑,五年前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广良男说今年就不去接孩子了,想尽一切办法撑下去。

前阵子,老尤心急如焚找到广良男,说实在是没钱了,广良男非常压抑地告诉他,自己来想办法,已经有眉目了。这之后,广良男就去了洛城。老尤以为他肯定是去拉赞助,但是他回来时身心俱疲,没有拉来任何新的赞助。

监控好巧不巧,就是在广良男来洛城之前被关掉,而广良男说钱的事情有眉目了。黎宝叉腰站在线索墙前,广良男来洛城,谈合作只是一个幌子,他有非常迫切的搞钱需求,而他疑似带着麻醉剂。

他想找谁要钱?如果没有要到,麻醉剂用来杀死那个人?

可麻醉剂用在了阴迅身上。

广良男对阴迅知根知底,阴迅家境不错,但绝非可以一口气拿出几百万来支持溪流度过难关的人,广良男就算勒索,也不应该勒索到阴迅头上。再则,阴迅心系溪流,知道溪流有困难,不需要广良男说,也会奔走帮忙。

广良男的目标并不是阴迅。

更不可能是周国群,周国群根本没有钱……

忽然,黎宝僵住了。

不应该是钱的问题啊,周国群和广良男之间,更大的问题是周国群杀了广良男的父母。广良男应该去找他要钱吗?没有要到就杀死他?

这完全是两回事了!

黎宝整理片刻思路,打算再去审广良男。

第146章 爱子(15)

广良男以一种荒谬的眼神看向黎宝,“上次不是说过吗?我根本不知道熊依山这个人!”

黎宝说:“我的同事去洋坪市了,不止到你曾经供职的和泰制药做过调查,还顺道去了熊依山当年的住所,很巧,你们住的地方离得不远,都在辉阳街,你和他都是租房,他住在已经拆迁的筒子楼,你住在马路对面的老小区。”

广良男神情沉下来,不语。

“你在和泰制药的经历,和你说的有很多不一致的地方。”黎宝说:“比如,你在你父母出事之前,就在和泰干不下去了,最后半个月更是几乎不到岗,反而是你家里出了事,和泰才打算让你继续干下去,这时候你却不愿意了。”

“这都是我自己的事。”广良男皱着眉,“和我父母的案子,还有你们现在查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黎宝笑了声,“关系大了,你不到岗那段时间在干什么?和泰是洋坪市的大企业,也是你理想的工作单位,既然能够留下来,你为什么要拒绝?”

广良男说:“我解释过了,我父母的死对我的冲击很大,我想换一种活法,想找到对我来说有意义的事!”

“那为什么上次你要编一个理由?”黎宝说:“你说因为回家几个月,和泰不要你了,你失去工作,失业加上失去至亲,你开始思考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和泰留你,你拒绝,和泰让你走,你不得不走,这完全是两码事。”

广良男说:“时间太久了,我记错了。”

“不,你没有记错,但你知道,和泰留你,你拒绝,一旦将这个细节告诉我们,我们就会往下询问,你为什么拒绝?那种情况下,一般人都会选择留下来从长计议吧?而你没有,那你这没有就是个疑点。”黎宝说:“你有拒绝和泰,并且离开洋坪市的理由。”

广良男不说话了。

黎宝说:“这个理由就是熊依山,在你离开洋坪市之前,真正的他就已经消失了。”

广良男说:“我不知道。”

“有人见过你去辉阳街的筒子楼找熊依山,闹得还不大愉快。”黎宝说:“我对比了下时间,那正是你工作失意,连公司都不大去的时候。”

广良男激动起来,“谁说的?”

“辉阳街有的是人,被目击不奇怪吧?”黎宝说:“你再好好想想呢?真的不认识熊依山?他当年在洋坪市还挺出名的,在街头巷尾摆摊给人看相算命。对了,他可能存着一笔钱。”

广良男回忆许久,“你是说那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黎宝点点头,“看来你想起来了,你不知道他名字,那怎么称呼他?”

“就叫算命的。”广良男似乎有点紧张,“我只见过他两回。”

黎宝说:“两回也算,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这人有点毛病,我找他算命,他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广良男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还在上大学时,广良男就将和泰制药定为目标,他其实看得出父母希望他回去子承父业,但他不想,他要在城市里站稳脚跟,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再被人嘲笑为“做死人生意的”。

来到和泰之后,他努力工作,一开始顺风顺水,后来领导看不惯他,将他从研发线上调走,他无法接受,也做不好渠道、后勤这些工作,逐渐消沉,自暴自弃。而熊依山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当时他差不多已经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不怎么去上班,白天找地方打牌,晚上买点酒来喝。打牌时,他听见有人说辉阳街附近有个算命的,算得特别准,还能教人如何消灾。他想着自己最近实在是太倒霉了,也许算个命会好一点。

熊依山并不固定在一个地方算命,他找了一阵子,才在一个技校门口找到熊依山,当时熊依山正在给一个中年女人算命,他在旁边听了会儿,感觉这人的确有点东西。中年女人一走,他便上前,刚坐在小板凳上,熊依山忽然凑到他面前,像是在嗅他身上的味道。

他尴尬起来,天气越来越热了,他没有每天换衣服,是有什么味儿吗?

熊依山退回去,眼神古怪地盯着他,他被看得发毛,难道自己的命相很糟糕?

“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熊依山摆手,“我不给你算命。”

他大惊,死人的味道?怎么可能?他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即便在家里,父母也从来不让他去帮忙收尸的。

“你搞错了吧?我从来没碰过死人。”

熊依山摇头,指了指一旁,傲慢地赶他走。

他当时头脑发懵,虽然走了,但心里越想越不舒服,他觉得熊依山在故意折辱他,他要找熊依山问个明白。

但熊依山已经不在技校门口了,他找了几天,发现熊依山住在辉阳街的筒子楼,连忙上前拦住熊依山,问那天的话是什么意思。

熊依山将他的手甩开,“我已经说过了,你身上有死人味,我不能给有死人味的人算命。”

“就是这两次。”广良男看上去很无奈,“我当时很生气,觉得这人莫名其妙,但后来我家里出事,跟父母遇害相比,被一个算命的羞辱根本不算什么,我早就忘了。”

黎宝说:“熊依山的事暂时放在一边,和泰当时给了你留下来的机会,这点没错吧?”

广良男沉默了会儿说:“嗯。”

“那你为什么还是走了?”

“我说过……”

黎宝打断,“你说过,你想找到人生的意义。但你这个说法的前提是,你失去了工作。”

“过去那么久了,我不想让自己显得不体面。”广良男很挫败,“我已经放下和泰的事了,我给自己编个谎言骗骗自己不行吗?我是怎么离开和泰的,和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黎宝点点头,“那就来说说和案子密切相关的事吧。阴迅的尸检报告显示,他吸入了麻醉剂,然后被人捂死。你应该知道,麻醉剂是不可能轻易得到的。我们调查溪流福利学校校医院的监控,发现有四天时间,监控被关闭了,除了你,其余能够关闭监控的人都否认了是他们。”

广良男唇角抖了抖,“你现在怀疑是我杀了阴迅?我关闭监控,拿走麻醉剂?”

黎宝说:“从现有的证据分析,这很合理。”

广良男冷笑,“合理?合理在哪里?我有什么理由杀死阴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