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黎宝迅速在脑中搜寻,如果赵婉娟说的真的是自己,那她见到自己的地方,只可能是蓝花村。
十七岁,他被楚群和周凡困在蓝花村,叫天天不应。赵婉娟就是在那时候看见了他?知道他的遭遇?
“你能活下来,还成了这么优秀的青年,真好,真好,我当年没有做错,老天保佑。”赵婉娟双手合十,向不断倾倒雨水的天幕拜了拜。
这时,接应的车来了,赵婉娟和村民们一起被送上车。黎宝目送车辆消失在群山中,心里的猜测逐渐成型。
当年救他的,不止特勤和秋犁市的特警。
黎危接到黎宝的电话,听到赵婉娟的名字时略一停顿。
“哥,她是谁?”黎宝问。
“她是给我们传递消息的人。”
十一年前,特勤在蓝花村救下黎宝,但黎宝被带走的初期,特勤和当地警方都不知道他被楚群和周凡藏到了哪里。
当时特勤已经锁定荷边街,可在行动之前,那对毒.贩带着两个孩子逃了,他们可能还没有离开函省,藏匿在乡镇或者山野中。但有些村庄交通不便,排查需要大量时间和人手。
就在搜寻时,特勤得到秋犁市局发来的消息,有个叫赵婉娟的农妇到蓝草镇派出所报警,说蓝花村来了一对古怪的夫妇,还带着两个孩子,不像是好人。
赵婉娟一辈子生活在村里,没什么见识,却是个非常善良的人。村里不止她发现楚群和周凡,但大家都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只有她,开着赶集卖货用的三轮车,匆匆来到派出所报警,要求警察一定要救出被困的孩子。
黎宝获救之后,赵婉娟拒绝一切物质上的感激和帮助,她觉得这是自己该做的事,普普通通一件事,为什么需要奖励?但他提出一个要求,想去看看获救的孩子。
黎危和蒋铭将他接到秋犁市,当时黎宝还在秋犁市的医院,人是醒了,但精神恍惚,不怎么认人。赵婉娟一看到黎宝,就心痛地哭起来,“孩子造孽啊!你们是他的家人吧?一定要好好照顾他,陪伴他,哎!”
黎危去了解过赵婉娟的情况,她和丈夫感情很好,有两个孩子,丈夫生病期间,她尽心照料,丈夫没了,她拉扯着孩子,两个家庭的老人,对家人不离不弃。她的孩子都很有出息,走出了大山,她却不乐意跟着他们去城里生活。后来黎危和蒋铭拜托村干部以补贴老人的名义给她送去钱和需要的用品,她也分给其他老人了。
“她救了你,你也救了她。”黎危说。
“我不算……”黎宝看着来往的车辆,道路抢通后,不断有村民被转移出来。
“怎么不算?”黎危在秋犁市,自然知道蓝草镇一带的救灾情况,“你只是没去村子里,但是战士们能进去,有你一份功劳。”
结束通话后,黎宝安静地坐在帐篷前。
命运很神奇地将十一年前的恩人拉到了眼前,赵婉娟并不是直接救他的人,即便赵婉娟不去派出所,特勤也会找到蓝花村,而他也不是直接救赵婉娟的人,没有他参与道路抢险,清除山石,也会有别的人。
可是想到赵婉娟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是有意义的。回报赵婉娟善良的,不是他开路抢险,打开生命通道,将受困的赵婉娟救出来,而是赵婉娟看到自己救过的孩子,好好地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有用的、正直的人。
秦应走过来,和黎宝坐在一起,听黎宝说完赵婉娟的事,额头轻轻碰了碰黎宝的额头。
“一切的安排都有它的意义。”秦应说:“比如我们临时决定来蓝花村。”
黎宝点点头,靠在秦应肩上,“是。”
蓝花村那处罪恶的残迹,在落石中被淹没,再也没了踪迹。
雨势总算变小,山体滑坡的趋势被止住,黎宝和秦应仍在前线,村里危险变小后,他们和警察也被获准进入帮忙。
等到第五天,灾情基本控制住了,洪水正在退去,镇里陆续恢复电力供应,所有的路段也都通车了。被调来的战士有部分撤离,黎宝和秦应也准备返回秋犁市。
但即将返程时,蓝草镇北边的竹席厂外,突然发现两具被泡胀的尸体。
第156章 诛人(06)
竹席厂挂在蓝草镇边上,暴雨一来就关闭了,工人们不少都去参加救灾,雨势小之后才陆续回来清理厂里的污水。很多存货、材料都泡烂了,损失惨重。尸体是在竹席厂后面的烂泥中发现,似乎是被暴雨冲到这里来。
派出所的警力全都拿去救灾了,只有几个没有刑侦经验的民警留守,面对两具泡烂的尸体,顿时失了方寸。
黎宝和秦应这下走不成了。
但到竹席厂一看,黎宝也皱起眉,他不是科班出身的刑警,两具尸体腐烂成这样,一时半刻他也无处着手。只得叫派出所立即联系秋犁市局,让赶紧派法医来。
竹席厂愁云惨淡,夏天还没过去,直到10月,人们对竹席都还是有需求的,还有人想要为明年做准备,专门等到10月后竹席打折再买。如今一场暴雨,厂里大多数竹席都没了。
黎宝和派出所民警一块儿等市局的支援,秦应在竹席厂里溜达,帮着工人扫水、搬东西,顺便和他们聊天。
这个竹席厂规模不大,工人基本都是蓝草镇和周边乡村的人,老板一家姓苏,也是本地人,竹席厂开了三十多年了,一直是蓝草镇的良心企业。镇里有小学有初中,竹席厂捐了不少钱,专门帮助家庭困难的学生。
“苏老板女儿就是我们镇初中出去的,应该是最有名的校友了,成绩特别好。”一位叫阿响的工人无不羡慕地说:“哎,我们也想像她那样出去闯荡啊,但没那个本事。”
秦应问:“什么本事?”
“方方面面都有吧。”阿响说,她和苏老板的女儿苏柔珊从小学开始就是同班同学,她家在下面的村子,家里穷得很,也不懂得读书改变命运,读书就是混混日子。
但苏柔珊不同,她的衣服总是干净漂亮,扎着好看的羊角辫,成绩是班上最好的,还会弹电子琴。上初中后,苏柔珊更是优秀得特别突出,苏家相对富裕,给她请了刚毕业的老师当家教。一些同学初中没毕业就打工去了,苏柔珊考上市里的高中,后来还读了大学。
阿响混到成年,才意识到读书很重要,但已经来不及了,她远不如苏柔珊聪明美丽,家里又没苏家有钱,所以苏柔珊离开了蓝草镇,成为都市丽人,而她只能在苏家的竹席厂当工人,和同为工人的男人结婚,孩子现在在镇小学读书,不知道今后能不能比她和丈夫有出息。
阿响干得腰酸背痛,叹气道:“苏柔珊前阵子回来,哎,穿金戴银的,你说这人啊,差距真是越来越大了。”
秦应见黎宝没过来,索性继续和阿响聊,“她怎么回来了?”
“带着儿子回来过暑假,看看父母亲吧,他们家关系很好,不像我们贫贱夫妻百事哀,干啥都吵架,哈哈哈!”阿响自嘲两句,却又说:“不过她每次回来都不带老公,张姐他们爱说她婚姻不幸福,男的出轨,我看没那么复杂,就是男的太忙了。她要不幸福,能每次回来都那么快乐吗?”
说着,阿响伸出手,展示手腕上的一串透明珠串,“苏柔珊送的,说是不值钱,但怪好看的。”
秦应笑道:“你们关系不错。”
阿响却又叹气,“关系不错有什么用,偶尔聚一次,不还是要各过各的生活?她的生活在城里,我的生活在乡下,下暴雨的时候,城里屁事没有,我们呢,就遭殃喽!”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楼里下来,阿响说:“那就是我们苏老板,他也是辛苦,这下不知道要亏多少钱。”
秦应看过去,苏老板正在和民警着急地说着什么,大概是说不知道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竹席厂。
秦应问:“尸体你们怕不怕?”
阿响立即打了个哆嗦,“那哪能不怕呢,还好不是我发现的,我看都不敢去看,他们说泡烂了,看不出人形。”
秦应说:“以前下暴雨发洪水,有没有冲来尸体?”
阿响想了想,“应该没有,不说这个,怪吓人的。”
秦应笑了笑,继续帮工人们干活。
不久,市局刑侦支队来了。泡烂的尸体很麻烦,恶臭熏天。简易的帐篷被搭起来,黎宝和秦应站在外面看。
“你是不是不想回去?”秦应问。
黎宝说:“没啊,这儿又没我什么事。”
“那我们回去吧。”
“……再看看。死者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我想知道死因是什么。”
秦应点头,“那我陪你。”
黎宝转头看看秦应,小声说:“对不起,男朋友。”
秦应挑眉,“嗯?”
“又让你陪我。”
“再客气点呢?”
黎宝笑起来,手肘撞了撞秦应的腰。
两具尸体身上都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面部和指纹已经无法识别,法医提取了DNA送回市局作鉴定,初步尸检表明,一具尸体为成年女性,另一具为男孩,两人的腹部都有多道锐器伤,内脏受损,失血过多,竹席厂并非第一现场。
这是命案,而非暴雨造成的意外。
消息传出,人们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赶紧联系自己的家人。暴雨之后,很多人都和家人分开,身强力壮的、年轻的,全都到前线去了,有的和家人失去联系,所有人都害怕,出事的是自己的家人。
苏老板也在打电话,但没能打通,他着急地走来走去。阿响拦住他问:“苏老板,你怎么了?”
“珊珊电话打不通啊!关机了!”苏老板说。
阿响说:“我还以为你急啥呢,珊珊不是早就回去了吗,她在市里,肯定好好的呀。”
苏老板直摇头,“她从来不会关机的!不行,我得去看看!”
阿响翻了个白眼,低声说:“至于吗?这么大个厂,你不管了?”
苏老板跑到车边,但又犹豫了,竹席厂现在这个样子,他压根走不开。可苏柔珊手机关机,他担心得不行。
黎宝走过去,“苏老板。”
苏老板知道他是警察,忙伸出手,“你好你好,那个,那个尸体查出来是谁没有啊?”
黎宝说:“你以为他们是谁?”
“我……”苏老板慌张地擦汗,“我哪里知道啊,莫名其妙就出现在我们厂后面。”
黎宝说:“你在担心你的女儿和外孙吗?”
苏老板眼睛顿时瞪大,“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联系不上?”黎宝又问。
苏老板忍不住再打,还是关机,他的着急难以掩饰,“我就是听到说死的是一个女的,还有个小孩,我女儿和外孙又联系不上,我害怕啊,但他们暴雨之前就回市里了,不可能是他们!”
黎宝说:“不着急,你先跟我说说,你女儿和外孙是什么情况。”
苏老板和黎宝这几天在蓝草镇接触的人不同,也许是常年做生意,他说话更有条理,但事关自己的女儿,他表达得也不是很顺畅。
他说,半个月前,苏柔珊带着儿子刘鸥回来过暑假,妻子最近身体不太好,苏柔珊回来之后亲自照顾。25号中午,苏柔珊和刘鸥吃完午饭后就回秋犁市了,他和妻子当然舍不得,但没办法,苏柔珊在城里有事业,外孙也要准备开学了。
他们走后不久,天就变了,他还跟妻子说,幸亏女儿和外孙回去了,不然不知道要在镇里困多久。
这几天,苏老板都没来得及和苏柔珊联系,暴雨一下下来,他就组织工人搬货物,前两天基本没合过眼,忙下来就把苏柔珊给忘了,这才想起,苏柔珊回去之后,居然一个报平安的电话都没有打来。
“珊珊不会这样,她从小就是很为我们着想的孩子!”苏老板紧张地说:“蓝草镇遭了这么大的灾,新闻都有报道的,她应该会打电话回来的啊!”
“她丈夫呢?”黎宝问:“她丈夫也没跟你们联系?”
提到女婿,苏老板脸色一变,似乎很不愿说他,“他们现在不住在一起。”
分居?还是离婚?黎宝想,这对夫妻关系不睦。
DNA鉴定的结果是,两名被害人是母子关系,但具体身份尚未明确,经过解剖,他们的年龄倒是清晰了,女被害人三十八岁,男被害人十二岁。
秦应轻声对黎宝说:“苏柔珊和刘鸥的年龄也是三十八岁十二岁。”
苏老板被要求提供DNA时,整个人瘫软在凳子上,他似乎已经知道了那个最不能接受的答案。
夜里,市局传来消息,女被害人和苏老板及其妻子存在亲子关系,很可能就是苏柔珊,男被害人则是苏柔珊的儿子刘鸥。
洪水退去,蓝草镇最大的新闻成了竹席厂老板那位优秀的女儿被人杀死。
黎宝没有参与侦查,但也没离开蓝草镇,这个案子最让他在意的地方在于,苏柔珊母子的尸体出现在竹席厂,虽然他们是被冲到这里来的,但也太巧合了。
因为这几天抢险,秦应和当地人建立起不错的关系,此时全镇都在议论苏柔珊,秦应随便往哪里一站,都能听一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