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说:“她常来找章佳琳吗?”

阿柳不由得紧张起来,“她……来过来过,还送过好些东西给章佳琳!”

当年的蓝草镇,章佳琳和苏柔珊都是知名人物,章佳琳是因为蠢,苏柔珊则是因为有钱,成绩好,在市里读重点高中。

苏柔珊每次从市里回来,都会带回市里的玩意儿,发饰手链这些是最多的,阿柳不止一次看到章佳琳哼着歌回到家,头上别着崭新的,镇里没见过的发卡,一问,就是苏柔珊送的。

阿柳很嫉妒,她和苏柔珊差不多大,在镇中学读书,苏柔珊很看不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对一个傻子这么好。

当然,苏柔珊不止送章佳琳发卡,还会送其他关系好的女同学。

黎宝问:“章佳琳也去竹席厂后面的山坡吗?和苏柔珊他们一起?”

阿柳说:“对对,苏柔珊叫她,她就会去。”

章佳琳和苏柔珊玩这件事,章家父母并没有说什么,大概在他们的认知里,苏家有钱,和苏柔珊结交没坏处。

但苏柔珊上高三后,学业紧张起来,回来的次数少了,章佳琳去山坡的次数也跟着少了。也正是在那个时期,章家开始和邢进辉接触,商量把章佳琳嫁过去。

阿柳在家里,全程目睹了章佳琳的不情愿。

一开始得知要结婚,章佳琳就哭着说不想离开家,想一辈子在批发店工作,章母没说话,章父骂她想得美,“把你养到现在不错了,你还想拖累我们到什么时候?”

章父是个脾气很差的人,家里每个女人都挨过他的揍,他一发怒,就没人敢说话了。

不久,邢进辉被请到家里,得知自己要嫁给这么一个老男人,章佳琳吓得不敢上前,章父抬手就是一巴掌,章佳琳肿着脸去给邢进辉敬茶。

阿柳在一旁看着,既惊心又幸灾乐祸,章佳琳终于要走了,从此她就可以住进章佳琳的房间了。

婚事定下来之后,章佳琳很消沉,店里的工作经常做错,可能觉得她留在店里也是帮倒忙,也许对她心有亏欠,章母不让她在店里待了,给她钱,叫她去买点好看的衣服,逛逛街,打扮自己。

那阵子,章佳琳不在家里也不在店里,白天没人知道她去哪里了,但也不担心,她不可能跑不可能丢,这是章家的共识。

暑假,镇里一些孩子走亲戚去了,苏柔珊等家里条件好的,据说去外地旅游了,家里穷的,收拾收拾外出打工。

章佳琳彻夜未归,章家警是报了,但噩耗传来,他们才知道章佳琳去了秋犁市。

黎宝问:“章佳琳不见之前,接触过哪些人?”

“这我咋知道……”阿柳想了想,“还不都是那些学生。”

“你父母没去找这些学生?”

“找了啊,都说不知道,而且章佳琳死了后,他们有的都不在镇里。”

黎宝顺了下时间线,提及另一件事,“章佳琳不是你的亲姐吧?”

阿柳僵住了,“是,是啊!怎么会不是!”

“你爸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章佳琳拖累你们家,把章佳琳养到现在够意思了。”黎宝说:“还有一点,你二姐只比章佳琳小十个月。”

阿柳的脸白了,“我不知道,这你要去问他们!”

章佳琳遇害时,确定身份并没有利用DNA技术,但镇里有传言,章佳琳并不是章家的亲生孩子,亲闺女就算再傻,也不能嫁给一个暴力老男人。

章家就住在批发店旁边的老楼里,黎宝过去,章家老两口都在,章父非常古板刻薄,一句话不肯说,章母叹着气,在朱民警的劝说下承认,章佳琳的确不是章家的孩子。

当年两口子在外面打工,工地上认识了一对好心的夫妇,男的叫小贾,女的叫阿琳,夫妇帮了他们不少忙,还让他们住在自己的铁皮屋里,是他们的恩人。两年后,阿琳怀孕,小贾却在工地上遇到意外,死了。阿琳痛不欲生,差点流产。

章父那时候也仗义,愣是为阿琳讨到了小贾的赔偿,交给阿琳,章母更是陪着阿琳,要她好好活下来,小贾的钱够她养孩子了。

但阿琳太不幸,难产,临终前求章母一定要照顾好她的孩子,那种情况下,章母只能答应。

阿琳一走,孩子和钱都到了章父章母的手上,而那时他们自己还没有孩子。

章母说,他们起初真是全心全意照顾恩人的孩子,给她起名章佳琳,也是纪念她的亲生父母。可是当他们生下三个孩子,柴米油盐,哪里都要精打细算,而章佳琳偏偏是个傻子,他们越想就越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孩子。

在邢进辉之前,章家不是没有考虑到其他人,但条件好的,都看不上章佳琳,漂亮有什么用,娶个傻子回去,生个二傻子吗?蓝草镇的人,传宗接代的观念很重,都想后代飞黄腾达,傻子绝对不行。

那就只能找有孩子的二婚男,邢进辉算是里面条件不错的,给钱多,所以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章母强调,自己绝对没有把章佳琳往火坑里推的意思。

黎宝观察章家的房间,三室一厅,家具都比较陈旧了,“现在你们多少人住这儿?”

章母说,二女儿和小儿子都有家庭了,三女儿一直没结婚,在家啃老。

黎宝问:“章佳琳的遗物还在吗?”

章父阴阳怪气地说:“留着干什么,晦气!”

章母尴尬地解释,当时留着一些衣服首饰什么的,二女儿和三女儿可以用,但这么多年了,都消耗掉了。

黎宝聊下来得知,章家没了章佳琳这个所谓的拖累后,过得也没多好,三个孩子不是傻子,但也都不是读书的料,别说三女儿了,就是二女儿和小儿子,也在家里啃了很多年老,近几年才经人介绍,草草结婚,得过且过,经常回来找老两口要钱。有人背地里讥讽他们,说要是章佳琳还在,说不定早就把批发店做大做强了。

黎宝问章母对章佳琳逃去秋犁市的看法,章母非常固执地认为,一定是镇里哪个男的怂恿章佳琳,女的是帮凶。

黎宝说:“我听说章佳琳和学生们关系很好的,苏柔珊,李茜君他们,有没有可能……”

章母却摆着手,根本不考虑这个方向,“怎么可能?一群孩子能干什么?没那个本事!”

章家这些人,不仅愚蠢短见,并且非常自大,站在大人的角度,认为孩子成不了任何事。

孩子们也许成不了事,但他们可以坏事。

章母说完自己不争气的孩子,忽然叹着气,怀念起章佳琳来,“她很听话孝顺的,如果她还在,肯定愿意陪我去看看我这腿。”

章母捶着腿,因为风湿,潮湿天气她很难受,镇里的医院看过了,没用,得去市里的大医院,但丈夫子女,没一个陪她去。

此时,章佳琳这条线索已经成为排查重点,黎宝离开章家,就接到支队刑警的电话,说邢进辉情绪激动,行为可疑。

邢进辉已经是白发老头了,但身体硬朗,在田里穿着背心短裤,身上大块大块的肌肉,普通民警还对付不了他。

章佳琳死后,他多次去章家闹,直到媒婆又给他介绍了个女人,他才消停。那女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寡妇,没孩子,前些年生病死了,他又成了老光棍,没再娶妻,一个人在村里生活。

黎宝盯着他,他也盯着黎宝,满眼凶光。

苏柔珊和刘鸥遇害时,邢进辉就在蓝水镇,中午在菜市场的牛肉面馆吃肉喝酒,下午暴雨来临,路被堵了,他在镇里被困了两天,才回到村里。

前期排查中,他并不在关注名单上,但如今因为苏柔珊和章佳琳的强关联,他成了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

“你认识她吗?”黎宝点开苏柔珊的照片。

邢进辉眼里出现掩饰不住的愤怒,露出满口黄牙,“死得好。”

黎宝问:“为什么?她和你有什么瓜葛?”

邢进辉却不说话了,神情阴沉。

“你知道章佳琳是被谁带到秋犁市?还是你知道她救的两个人是谁?”章佳琳案早已侦破,这是仅剩下的疑问。

邢进辉说:“是她吗?”

黎宝说:“谁?”

邢进辉指着苏柔珊的照片,阴笑,“是她吧?所以我说,死得好!”

邢进辉对调查很不配合,但他看得竟然比章家更明白,带章佳琳去秋犁市的,不是大人,是当年围绕着章佳琳的学生。

秋犁市局,刘尚玟面无表情地走在走廊上。

罗笑在秦应的劝说下,越来越觉得刘尚玟有问题,急着向警方寻求帮助,仔细讲述了刘尚玟那本消失的笔记。曾乡接到黎宝的电话后,调出章佳琳案,并且请洛城警方协助,调查函省经贸大学的都市怪谈社团。

已有的线索指向,刘尚玟研究过章佳琳案,而他和苏柔珊相识相爱很可能是一场由他设计的阴谋。他是因为章佳琳案,才接近苏柔珊。

那本罗笑未能找到的笔记,支队在刘尚玟的办公室找到了,里面写满了对苏柔珊作息、行为的观察、思考、猜想,时间从他和苏柔珊正式认识之前半年就开始了,直到婚后苏柔珊怀孕。

笔记只有这一本,他就像一个忽然对样本失去了兴趣的研究者,笔记被束之高阁,鲜少翻阅,偶然被情人发现,于是转移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刘尚玟被警察带走了,罗笑只是放心了一会儿,很快又忧心起来,“你说,他会不会恨我?出来找我麻烦?”

秦应坐在罗笑对面,不久前他在走廊看见刘尚玟了,刘尚玟也看见他了,擦身而过时,刘尚玟一直盯着他,没有说话,那眼神让秦应感到很不舒服。

刘尚玟很可能是个心理很不健康的人,他后续做出任何事都有可能。

警方现在还没有查到刘尚玟买凶或者指使他人杀害苏柔珊、刘鸥的证据,他这一条线,蓝草镇李茜君等人一条线,邢进辉一条线,再加上正在排查的主播们、公益机构,案子在显出侦破曙光的同时,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秦应试着理解刘尚玟,刘尚玟是个怪谈爱好者,他之所以会研究章佳琳案,肯定不是因为苏柔珊,那时候他并不认识苏柔珊,恐怕只是对章佳琳案里面的疑点有兴趣。研究下来,他可能发现,有人帮助章佳琳来到秋犁市,而这个人,或者这群人,在章佳琳出事后躲起来了。

在做过排除法之后,他的目光锁定在苏柔珊身上。他为什么没有去接触其他可疑的学生?很简单,因为苏柔珊当时在洛城,是他最方便得到的观察样本。

“我把她当做样本。”桌上摆着笔记本,刘尚玟轻描淡写地说。

曾乡问:“所以你对章佳琳案是什么看法?你觉得和苏柔珊有关?”

刘尚玟微笑,“当然有关,章佳琳的死,只要肯花时间花功夫去专研,就不会找不到答案。”

他话里的讽刺十分明显,嘲笑当年警察抓到凶手后就结案,没去核实将章佳琳带到秋犁市的人是谁,凶手口中的两个女学生是谁。

曾乡沉着脸,他已经查阅过章佳琳案,在当年的客观现实里,警方要查清的是案件本身,将凶手绳之以法,警方已经做到了,这并不是一起悬案。但要说漏洞,也确实存在。

“你确定是苏柔珊将章佳琳引到秋犁市?”曾乡冷静下来,着眼于亟待侦破的苏柔珊、刘鸥案,“只有苏柔珊吗?还有哪些人?”

刘尚玟选择性回答,“我确定。”

曾乡问:“怎么确定的?”

“排除法,蓝草镇就那么大一点,章家把大人都排除完了,剩下的不就是学生?而学生里面,和章佳琳走得近的就是苏柔珊。”刘尚玟笑了笑,“苏柔珊这个人,因为家里有钱,高中又是在市里读,有很强的助人情节。只有她,会主导这场对章佳琳的营救。”

曾乡说:“营救?”

刘尚玟说:“在他们眼中,这就是营救。”

曾乡又问:“后来你和苏柔珊提过这件事吗?她是什么反应?”

刘尚玟说:“她承认了,就是她。”

曾乡心跳都快了起来,“你直接问?”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问的?”刘尚玟说:“我辛苦做的研究,也算是有了答案。”

曾乡不解,“你就这么和苏柔珊结婚了?你对她有研究以外的感情吗?”

刘尚玟神色暗淡下去,沉默了会儿,“结婚需要那么复杂的理由吗?可以结婚,就结了。”

曾乡问:“你要求苏柔珊辞职,不让她出去工作,是你对她的报复?”

刘尚玟张了张嘴,“我没有需要报复她的地方。”

之后,刘尚玟不再回答,并坚决否认自己和苏柔珊、刘鸥的死有关。

刘尚玟从审讯室出来时,又和秦应遇上了。

准确来说,并不是遇上,秦应专门在走廊上等着他。

刘尚玟朝秦应走来,身后跟着警察,他的目光落在秦应脸上,距离三步远时,他停下来。

“秦先生。”刘尚玟开口了,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意,“你不是警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