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黄小娇低着头，“我和她不熟。”
“她是苏柔珊带来的？”黎宝已经能替她回答了。
黄小娇点头。
黎宝问：“你还记得她是怎么出事的吗？”
黄小娇轻声说：“在市里，被人害了。”
“那时候你在哪里？”
“我，我在，在家。”
“高中结束了，没有出去走走？”黎宝说：“李茜君，季静子她们都不在镇里。”
“和我没关系。”黄小娇的声音有点抖，“我和她们没有好到一起出去玩的份上。”
黎宝来到菜市场，柳平途已经收摊了，和旁边摊的在打扑克。
“哟，又来查我了。”柳平途跟牌友打了声招呼，朝黎宝走来。
黎宝这次问的是：“你觉得苏柔珊的死和章佳琳有关系吗？”
柳平途刚拿出来的烟掉在地上，他愣了下，捡起来弹了弹灰。“这个，我想想啊，章佳琳好像是和苏柔珊很好，但我没法去接近章佳琳，我不了解她。”
“不能接近？”黎宝说：“为什么？”
“��，还能有为什么，章家那两口子盯得严呗，生怕哪家哪户的穷小子对章佳琳有心思，一门心思要把章佳琳卖个好价。”柳平途说着说着激动起来，“要我看，害死章佳琳的就是那两口子，还有那三个吸血鬼。要不是他们，章佳琳为啥要跑？”
黎宝说：“章佳琳自己跑的？”
柳平途顿了下，点起烟看其他地方，“��，大家都这么说。”
“那个暑假你去过哪里吗？”黎宝说：“7月份。”
柳平途说：“我哪也没去，我就在家里帮忙，我这不是读书不在行吗？我爸老早就想我跟着他干了。还好有这个铺子，哈哈哈����”
周驰俊正在工作，同事进屋说有警察来找他，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同事在他肩膀拍了下，“这些警察咋回事啊，老来找你，竹席厂那案子跟你能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啊！”
周驰俊没说什么，走出公司。
“我打工去了，在蓝竿村，那里有人修房子，我干到8月。”周俊驰如此描述他在高中毕业后的动向。
“章佳琳……苏柔珊和她很好，别的我不清楚，她们女生之间说话，有时会避着我们男的。”对章佳琳案，周俊驰反应很平淡。
黎宝问：“你们私底下有没有讨论过，帮章佳琳去秋犁市的是谁？”
“其他人可能讨论过吧，但我那阵子不在镇里，我在给人修房子。”周驰俊说。
“会不会是苏柔珊？”黎宝说：“章家已经排除了大人，那剩下的学生中，苏柔珊是最可能帮助她的人。”
周驰俊垂着眼，“我不知道。”
五个人都明确说了在章佳琳离家到遇害的这段时间，自己在哪里，都强调自己和章佳琳不熟，和章佳琳熟的是苏柔珊。
但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二十年前的夏天，他们到底在哪里，当年没有调查核实，现在很难再核实了。
而线索越发集中地指向苏柔珊。
黎宝回到派出所，还没进院子，就被人叫住了，回头一看，急匆匆跑来的是阿能。
“小黎，你回来得正好，那件事我想起来了！”阿能擦了擦汗水。
黎宝立即想到，上次问阿能关于章佳琳案时，阿能说过那个暑假和李茜君吵了一架，直到后来李茜君要离开蓝草镇去打工了，他才放下面子，主动求和。
到底为什么吵架，过了这么多年，阿能早就不记得了。
“是和李茜君吵架的事？”黎宝说。
“对对！”阿能说：“你们这么多人在查案子，我听你那意思，章佳琳案可能和苏柔珊案有关，那我也想出点力啊，我回去想啊想，总算是记起来了！”
阿能正色道：“我听说李茜君要和苏柔珊一起去秋犁市，我也想去，她们肯定是去市里买衣服嘛，我跟李茜君说我可以当个苦力，帮她们提包包打扫卫生什么的。其实以前我也跟她们逛过街，我以为李茜君肯定会同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怎么都不肯，说那是女生之间的活动。
“我也生气了，这事明显是她骗我，什么女生之间的活动，她们拉上柳平途的次数还少了？我猜肯定有其他男的，觉得李茜君要和其他男的约会，气得不行，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
阿能没细说是什么不好听的话，只说李茜君气得脸色都变了。阿能后来也很后悔，没多久李茜君回来了，他知道李茜君在镇里，但也不好意思去找李茜君道歉。
之后，章佳琳遇害的消息传来了，全镇都在关注这件事，阿能还能庆幸，李茜君早就回来了，大城市不安全，女孩子家家还是在家乡好。
十多岁时，想不到太全面，阿能从未将李茜君、苏柔珊等人去秋犁市和章佳琳的死挂钩，但现在，被警察找过几次后，他回想那个夏天，终于感到哪哪都不对劲起来。
他不清楚李茜君等人的行踪，只关注李茜君，李茜君并没有在7月上旬到中旬去江芙镇亲戚家，她那个时候在秋犁市。去亲戚家是8月之后的事了，他为了找李茜君和好，还偷偷去了江芙镇，但到底没能放下面子，又灰溜溜回到蓝草镇。
黎宝谢过阿能，看见苏本龙在附近徘徊，这位在晚年痛失爱女的父亲，已经无法再未爱女守护秘密了。
黎宝来到他面前，他下意识想要逃走，黎宝在后面道：“苏老板，你来了，就是已经下定决心，为什么还要走？”
苏本龙脚步一顿，转回来时，浊泪从脸颊滑落。
第167章 诛人（17）
“柔珊当年，是真的想帮章佳琳，谁也没想到最后会变成那样！”苏本龙坐在问询室明亮的灯光下，颤抖的手擦拭着泪水。
在这位父亲的讲述中，苏柔珊是老天赐予他和妻子最珍贵的礼物，苏柔珊从小就是个健康、活泼、善良的孩子，也是她的出生，让夫妻俩下定决心做生意，给孩子挣一个富足的人生。
他们从不吝于为苏柔珊花钱，蓝草镇的应试教育和文化教育都比市里差了一大截，于是他们买来很多辅导书，给苏柔珊请家教，还找音乐老师教她电子琴。
苏柔珊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龄人中的风云人物，她成绩最好，衣服最好看，有最多的发饰和包包，每逢过节，都可以到处旅游，带回大家没有见过的特产。
中考，苏柔珊考得还行，能进秋犁市的实验二中，但进不了尖子班，苏本龙找关系、塞钱，把苏柔珊送进了尖子班。
当惯当尖子的苏柔珊在尖子班成了中下游学生，她不再出众，青春期的敏感让她失去笑容。她不止一次对父母说，想回镇里读书，实在不行，去实验二中的普通班也可以。但夫妻俩要强，不断给她物质和精神上的鼓励。
苏柔珊勉强留在尖子班，但经常回蓝草镇，回来了也不待在家里，总是和以前的同学去山坡上，一问就是散心、放松。她没有再吵着转学、去普通班，夫妻俩便纵容着她。
高中一晃就过去了，苏柔珊超常发挥，考进了洛城大学，全家都很高兴，苏本龙计划全家一起去海边旅游，但向来喜欢旅游的苏柔珊却说，自己已经长大了，要和朋友们去旅游。
夫妻俩自然是不愿意的，几番劝说，苏柔珊有些不耐烦了，说自己还有事要处理，不能和他们一起旅游。
夫妻俩稀罕了，到底是什么事？
苏柔珊没有说，那时是7月上旬，苏柔珊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但肯定没有离开蓝草镇，估摸又是在山坡上，苏本龙便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有一天，苏柔珊要钱，说要和实验二中的同学一起来个毕业旅行。
苏本龙很放心实验二中的学生，他们跟蓝草镇的孩子不一样，成绩好、家境好、教养好的人，总是更容易获得信任。
苏柔珊还当着父母的面和同学打电话，约好去洛城参加博物馆组织的文化游。她报出几个同学的名字，都是出现在实验二中大红榜上的人。夫妻俩欣然同意，给了她一万多块钱。
苏柔珊离开蓝草镇时，镇上还有几个人各自离开，但当时苏本龙并不知道。
苏柔珊每天都会和母亲打电话，分享当天的见闻。7月中旬的一天，苏柔珊没有打电话回来，又过了一天，她突然回来了，整个人的状态非常差，六神无主，疑神疑鬼。夫妻俩都吓坏了，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把自己关起来，什么都不肯说。
就在苏本龙要去秋犁市找她的同学问个清楚时，她又变得正常，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大家在路上意见不合，吵了起来，现在已经和好了。
苏柔珊没有受伤，可能真的只是小孩子闹矛盾，夫妻俩便将这事放下了。
之后，章佳琳遇害的消息传来。
一时间，全镇都在议论这件事，苏本龙也参与了。一开始，大家都在说是章家把章佳琳逼走，后来渐渐回过味来，章佳琳没可能自己跑去秋犁市，一定是有人帮她离开。
章家和邢进辉到处查是谁在管闲事，愣是没查出来。
苏本龙看着发呆的苏柔珊，心脏猛地提起来，章家盯着大人，尤其是以前觊觎过章佳琳的男人和热心肠的女人，根本没有考虑过孩子们。但其实，孩子们也有可能帮助章佳琳逃跑。
苏柔珊根本不是去洛城旅游，她是帮章佳琳逃去秋犁市！苏柔珊惊慌失措地回来，也不是和同学吵架，是章佳琳出事了！时间完全对得上！
夫妻俩不敢问，下意识帮着苏柔珊隐瞒。章佳琳的死还在持续发酵，苏柔珊急切地问：“爸爸，妈妈，我想去旅游，你们可以带我去吗？”
夫妻俩立即将竹席厂交给可靠的主任们，带着苏柔珊逃离漩涡中的蓝草镇。
在海边，苏柔珊终于哭着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还在念小学时，她就很喜欢章佳琳，喜欢批发店里的冰淇淋，大一点后，她常常去找章佳琳编头发。虽然大家都说章佳琳是傻子，但章佳琳脾气很好，有一双灵巧的手，章佳琳编的辫子不仅好看，睡觉也不会睡散。
每次学校有活动，她都要去找章佳琳编辫子，报酬是好看的发夹、手链。章佳琳也会送给她小礼物。
在实验二中读书期间，苏柔珊感到很压抑，支持她读下去的动力就是周末回家见章佳琳。
她们一起坐在山坡的石头上，她已经不需要章佳琳给她编辫子了，章佳琳给她讲那些从《意林》上看到的故事。都是很假很蠢的故事，她根本不相信，也从来不爱看《意林》之类的杂志，但章佳琳相信杂志里描绘的美好，还拿来鼓励她坚持下去。
对她而言，美好的是章佳琳。
除了章佳琳，苏柔珊还有一些朋友，他们总是在山坡上相聚，分享烦恼和快乐。
苏柔珊高考之前，章佳琳被卖给了邢进辉。那阵子学业太忙碌了，苏柔珊没能回家，自然也不知道章佳琳的困境。等到她回到蓝草镇，欣喜若狂地约章佳琳一起旅游，章佳琳已经变得很消沉。
她知道了章佳琳的事。
一个二十岁的美丽女人被卖给四十多的暴力光棍，苏柔珊无法接受。而章佳琳的蠢笨在这时候展露得无以复加，她只知道哭，哭完了便接受。
苏柔珊小学初中时帮助过很多弱者，上高中后自己变成了弱者，帮助人这件事似乎已经远离她。可是面对章佳琳，她忽然又变得勇敢无畏。她知道，自己能帮章佳琳。
她找常去山坡的朋友们商量，告诉章佳琳，带走能够拿到的钱，我们去秋犁市！
那阵子，章家不让章佳琳看店，她有大把的时间在外面游荡，苏柔珊接到她，和她一起走到另一个村子，搭中巴来到临近的镇子，再从镇子坐黑车到秋犁市。
那年头，坐车不查身份证，也不是到处都有摄像头，一群刚从高中毕业的学生，就这么带走了章佳琳。
他们身上都带着钱，苏柔珊更是有一万多，足够将章佳琳暂时安顿下来。但真到了秋犁市，帮章佳琳开启新生活的计划处处碰壁。
章佳琳初中都没有读完，人又傻，只会卖点雪糕零食，没有店铺要她，而正规一点的，苏柔珊不敢让章佳琳去，章家正在找章佳琳，一旦有人提供线索，章佳琳就要被抓回去嫁人。
大家商讨下来，做了个荒谬的决定，管他三七二十一，已经到城市里来了，先玩再说！章佳琳从未离开过蓝草镇，也该让她见见世面了。
苏柔珊在实验二中读了三年书，受到城市思想的影响，觉得章佳琳见过世面后，心理精神都会发生改变，章家就没办法再控制章佳琳了。
那些天，他们在秋犁市打游击，出没于学校、商场、图书馆、游乐城、体育场，章佳琳确实见了世面，每天都很开心。
但随着刚到秋犁市的兴奋感消失，苏柔珊和其他人渐渐低落起来，钱越来越少，而根本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章家早就报警了，警察说不定过几天就要找来。
苏柔珊不安地和大家核实，他们每个人都编了一套谎言应付家人，但谎言持续不了太久，他们到该回去的时候了。
最后两天，大家不再一起行动，各自有了心思。最后一天晚上，苏柔珊和黄小娇一起来到机械厂公园，商量后面该怎么办。她俩是最积极帮助章佳琳的人，苏柔珊觉得自己只有黄小娇这个队友了。
天已经黑了，机械厂公园里没有人，苏柔珊和黄小娇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直到四个黑影围向她们。
千钧一发，是不知道为何会跟在她们身后的章佳琳出现，用自己的生命为她们荡开了危险。
当时，无论是苏柔珊还是黄小娇，都无暇思考，她们听见章佳琳的“快跑”和她的惊叫，本能地逃离了公园，和伙伴们汇合，得知章佳琳担心她们，她们走不久，章佳琳就跟了出去。
一群人心惊胆战地回到公园，林子里已经一片寂静，章佳琳死了。
这一刻于这些十七八岁的学生而言，无疑是噩梦，他们吓得手足无措，满心只有一个想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