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他说的是苏柔珊这个案子,市局还未公布调查情况,客人们担心凶手抓不到,王哥特别有信心,“放心吧,警察肯定有办法的,咱们要相信警察!”
黎宝忽然觉得有点饿了,晚上他吃了很多,把那一整条腥味的水煮鱼都吃完了,但骑了半座城市,看到兵王烫饭和王哥,他开始怀念烫饭的味道。
他走过去,起初步伐很快,之后渐渐慢下来,临到要进门,他又有些踟蹰了。王哥背对着他,正和客人聊得热乎。他来到点单处,还是客人大声说:“老王,生意不做了?”
王哥笑呵呵地跑来,“加班么?吃啥?”
黎宝抬头看着墙上的菜单,目光停留在大满贯上。十来岁时,他买不起大满贯,但王哥每次都给他做大满贯,肉加得特别多,叮嘱他慢慢吃,别烫着,等他吃到一半,王哥经常又端一碗肉过来,倒在他的碗里。
没听到点单,王哥这才抬起头,第一时间没认出黎宝,“哎你,有点眼熟啊。”
“我想要大满贯。”黎宝看着王哥的眼睛说。
“好!大满贯!”王哥冲厨房一喊,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黎宝,眼里的惊喜难以掩饰,“你,你是小非?”
“王哥。”黎宝声音压得沉沉的,他知道自己今天情绪很不对,所以刻意表现得成熟。
“哎呀!长这么高了!”王哥双手抓住黎宝的上臂,将黎宝扯到店里最亮堂的地方,仔细打量,“有肌肉了!好啊,结实了!”
王哥眼里闪烁着泪意,眼眶很快红了起来,却抓着黎宝不肯放。最亮的灯光下,黎宝看见王哥鬓角有白发了,脸上也多了皱纹。
“上回你同学来,拿着你的照片,说在洛城遇到你了,我特别惊讶,真的,我都没想到你还……”王哥赶紧抹掉眼泪,笑起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黎宝知道秦应来找王哥打听过他。他一时有些愧疚,王哥是帮助过他的人,但他获救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看望过王哥。
“要不是那张照片,我可能都认不出你来了。”王哥将他按在座位上,欣慰地端详他,“你同学一开始说的时候,我都不敢信,他给我看照片,我越看越觉得就是你。真好啊,你平安地长大了,还这么结实!”
大满贯做好了,王哥亲自去窗口端来,又拿来一个碗,黎宝要接,他却挡住,“王哥给你舀,这个烫,别马上吃。”
王哥动作娴熟地搅动烫饭,一勺接着一勺往碗里舀,和当年一样,肉特别多,都是好肉,不是那些冷冻丸子。
黎宝尝了口,是记忆里的味道。
王哥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黎宝继续吃,“跟回到中学似的。”
王哥却脸色一沉,接连摇头,“可不能回到中学了,你现在好好的,再也不要回到中学了。”
黎宝鼻腔发酸,看着王哥,“王哥,谢谢你。”
“��!”王哥摸着脑袋,他和黎宝一样是寸发,“我也没能帮到你,后来知道那一家子是干嘛的,我真的很后悔。”
王哥不是没有想过周非是被拐卖的,但没想到楚群和周凡是龙弓的余孽,当周非可能已经死了的消息传来,王哥自责不已,他是个退伍兵,本应该站出来保护周非,可他已经有了安稳的生活,周非不再来兵王烫饭工作,说是要专心准备高考,他心里不是没有担心过,但到底没有去荷边街看看情况。
“王哥,你已经帮我足够多了。”黎宝抬起手臂,秀了秀肌肉,“如果不是你坚持给我补充营养,我后来吃再多好的,可能也没用,也许被那对毒.贩困住时就不行了。”
王哥也露出手臂的肌肉,还是很可观,但这是干活干出来的,和年轻人的没法比了。
“小非,你现在在做什么?”王哥问:“你应该没有再受苦了吧?”
黎宝点点头,“我刚才听你们在聊案子?”
王哥说:“啊,他们说抓不到凶手,我觉得肯定能抓到,我是退伍兵,我相信警察。”
黎宝拿出证件,往王哥的方向一推。
“黎宝?”王哥拿起来一看,将证件上的照片和黎宝一对比,“哎呀!”
黎宝笑道,“这是我的新名字,王哥,我现在是警察。”
王哥激动得语无伦次,用力拍着黎宝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出息!我就知道!你那么聪明,要是有个好家庭……哎,不说这些,我就知道你特别优秀!黎宝,黎宝,好名字啊!”
烫饭渐渐凉了,黎宝一边吃一边听王哥说,王哥好奇他怎么成了洛城的警察,他简单讲了下自己在特勤缉毒的经历。王哥肃然起敬,作为军人时,王哥也参与过缉毒,不过只抓过小虾米,更重要的行动轮不到他。
王哥眼睛又红了,更多是感叹黎宝这一路走来的不易。
“你刚才说那个案子,你从洛城过来,是帮忙查案?”王哥问。
黎宝点点头。
王哥更激动了,朝外面喊了一嗓子,“我就说要相信警察,凶手肯定能抓到!”
外面嘻嘻哈哈,一阵起哄。
王哥很懂纪律,不问侦查情况,却八卦起来,“你那个朋友,小秦,你们现在联络上了吧?他很关心你。”
黎宝神色微微改变,他和秦应,何止是联系上了。但这层联系,忽然有了裂痕。
“嗯,你们聊了什么?”黎宝假装随意地问王哥。
“就聊你,哦对了,我还帮他找了你们实验二中的老师,肖老师,教你们数学那位。”王哥说:“你肯定还记得吧?”
黎宝说:“记得,肖老师很负责,老喜欢给我们找竞赛题。”
“哈哈,就他。”王哥回忆,“后来我回实验二中,老肖来吃饭,和我聊天,说起你们班那个状元,邹,邹什么……”
“邹宴。”
“对,邹宴。老肖挺想不通的,邹宴读高中时那么活泼,团结同学,怎么一毕业就跟蒸发了似的。这些年没有回去参加过同学会的,一个你,另一个就是邹宴。”
黎宝不语,王哥连忙说:“你情况不一样,但邹宴确实很奇怪。”
王哥觉得邹宴奇怪,主要是站在肖老师的角度,实验二中那么多学生,邹宴成绩虽然好,但和王哥接触不多,王哥并不了解他。
黎宝吃完了大满贯,王哥特别高兴,拉着黎宝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像是终于放下了过往的一件遗憾,神情很轻松,“今后来秋犁市出差,一定要来看王哥。王哥要是去洛城开分店,要来支持王哥啊!”
黎宝被王哥拍得青痛,笑道:“一定。”
再次骑上共享单车,黎宝堵在心里的情绪散去不少,今天秦应很不对劲,不接电话是事实,态度敷衍是事实,隐瞒邹宴的线索更是事实,但是他是个成年人了,是王哥口中信得过的警察,他应该冷静下来,再好好分析这一连串的波折,而不是一棒子将秦应打死。秦应也说了,会在想清楚之后,解释给他听。
天快亮之前,黎宝回到市局,在支队的休息室睡觉。他本应该去酒店,但房间离秦应太近了,秦应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影响他,如果去酒店睡,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睡着睡着就又去敲秦应的门。
这一觉睡得很足,没人来打搅他,醒来已经是中午11点半,这会儿去食堂的话,正好抢到第一波。但他没去,坐着发了会儿待,直到曾乡推门进来。
“哟,醒了。”曾乡说。
黎宝说:“占了你们的休息室。”
“客气。”案子侦破了,曾乡心情不错,上午队员给他说,黎顾问在休息室睡觉,他有点差异,黎顾问哪里不能睡,为什么睡到支队这简陋的休息室来了?怕不是和姓秦的群众吵架了,真的很像是夫妻不和,睡在单位的丈夫啊。
黎宝觉得曾乡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和张贸一样,有点吃瓜的意思。果然,曾乡说:“你睡这儿我还挺惊讶的,昨天都不用加班,最忙的时候也没见你睡这儿。”
黎宝:“……”
曾乡:“所以怎么睡这儿了?”
黎宝不打算让他吃瓜,收拾一番,“我去专案组看看。”
曾乡跟在后面,“先吃饭吧,今天有红烧羊排。”
走廊上,一群支队的队员都喊着要吃饭,苏柔珊、刘鸥这案子历经波折,侦破的同时还解开了章佳琳案的谜团,大家情绪都很高涨,还有人说要一鼓作气,侦破桂杰失踪案。
黎宝这个洛城过来的,在侦查中起到重要作用,队员们已经把他当做自己人了,他刚到走廊上,就被拱去了食堂,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吃饭时,没人聊案子,都在说别的事,黎宝之前那两顿吃得太没节制,这顿不得不慢条斯理,半天才啃完一根红烧羊排。
忽然有人说:“咱们这案子破了,专案组那边是不是得抽调一些人过去啊?”
“我听说专案组好像也有重大突破了。”
黎宝立即问:“什么重大突破?”
说话的队员不清楚细节,“看守所关着那个卢常你知道吧?大毒.贩,他昨天提出见原家案子里面那个幸存者,具体说了啥我不知道,但你们想啊,卢常这些年交待了那么多线索,专案组一来,他就要见原家人,说明原家的案子和他有关啊!专案组昨晚一直在开会,肯定有点什么。”
黎宝心脏轰隆跳动,卢常要见秦应?卢常和原家灭门案有关?秦应已经和卢常接触过了?
卢常跟秦应说了什么?
无论说了什么,其实就跟支队队员刚才分析的一样,卢常必然和原家案有某种关联,要么他就是凶手,要么他手上掌握着关键线索。
秦应和卢常见过面,得知了关于父母、外公外婆遇害的真相,或许不是真相,但卢常一定让他想起了那段最痛苦的时光。
对卢常,黎宝不敢说完全了解,但比他更了解卢常的人也实在是不多。
当年在行动之前,黎宝透彻地研究过卢常,见过不少曾被卢常控制的人,这个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非常擅长搞心态,打心理战。
他与卢常面对面的几次,虽然卢常已经失去自由,但仍然能弄得他非常不愉快,见卢常就是找罪受,上次也是,可他逼迫自己去见卢常,看到卢常这种罪大恶极的人还活着,还没有受到法律的审判,他就会涌起无穷的动力,去惩奸除恶。
在面对卢常上,他已经有了经验,但秦应没有,卢常说的又是原家灭门案,所以秦应受到巨大的影响,变成那个样子。
黎宝越想越是揪心,迅速离开食堂,向专案组跑去。
“小黎!”小钟热情地喊,“我就猜到你要来!蓝草镇那案子支队说查得差不多了……”
“秦应呢?”黎宝打断小钟,视线在专案组办公室扫过,没看见秦应的身影。
“他不在。”小钟皱起眉,“原家案有新情况了。”
秦应一宿没睡,看着窗外的黑夜变成白昼,黎宝把车钥匙还给他了,夜里他大脑跟泥浆一样,什么都不愿意想,也什么都想不明白,现在看着车钥匙,黎宝失望和受伤的表情清晰地浮现眼前。
他曾经想过,以后不管是谁,都再也不能伤害到黎宝,他会一直一直护在黎宝前面。
可现在,伤害黎宝的人成了他。
他要去把黎宝找回来。
第177章 玩惧(07)
黎宝听完,当即离开专案组,朝酒店赶去。
“卢常这人简直是个畜生,他把我们和秦应叫去,什么具体的线索都没说,把骆维和原照林嘲讽一番。秦应肯定很难受,回来情绪一直很低沉,也不怎么说话,我问他,他说他要自己想想。哎,也不知道他现在消化好了没有,我要是他,我也不想说话。”
路上,黎宝耳边不断响起小钟的话。带入秦应,昨天是窒息的一天,也许他不半夜闯入秦应的房间,等到今天,秦应就会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但是他出现在秦应最脆弱的时候,给与的不是陪伴和安抚,而是撒一把盐。
黎宝跑了起来,在秋天的烈日下飞奔,站在秦应的房间门口,平复片刻心跳,才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几下,喊道:“秦应!秦应!”
“这位客人出去了。”保洁听见动静,从另一间房里出来,“我刚做过清洁,他不在。”
黎宝拿起手机,想给秦应打过去,但看着号码,还是没按下去。普通的事情,在电话里说没问题,可现在,他觉得如果不能面对面的话,自己可能会搞砸。他要看着秦应的眼睛,他也要秦应看着他的眼睛。
“黎警官。”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黎宝立即转身,看到一个穿着衬衣和西裤的男人。他在秦应的手机相册里见过对方,是秦应的舅舅,秦度。
“你认识我?”黎宝轻皱起眉。
“秦应给我说多少次了,怎么会不认识。”秦度上前,“来找秦应?”
黎宝应了声。
秦度的目光短暂地在他脸上扫过,“看来你也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