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秦度笑起来,“是啊,有了男朋友,就冷落弟弟了。他们在国外就认识了,谈起来了,回国更是如胶似漆,我起初不知道,一个人来喝酒,跟老板聊天,才知道她带着你爸来多少次了。”
秦应也笑,“他们也不带我。”
秦度忽然得意起来,“他们带我了。”
骆维和原照林结婚后,秦度和原照林也成为家人,起初秦度对这位姐夫有点意见,但原照林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也非常理性,秦度当时还没有去北沧市,时常和原照林聊聊市场、前景,有时抱怨感情,原照林什么话题都接得住,而原照林问他问得最多的,是骆维小时候的事。说起骆维小时候,他的话就太多了。
骆维也加入,和他互相指责,然后让原照林评理,原照林每次都站在骆维一边,他那时太年轻,真的会因为没人站自己而生气,于是原照林就请他喝酒,他们三人一起来到这里,原照林和骆维一起哄,一杯酒下肚,他这个傻弟弟就被哄好了。
暖光照在秦度脸上,秦应看到他眼角清晰的皱纹。他眼中尽是怀念,而记忆中的人已经离去很多年了。
“怎么样,父辈严选的餐厅,不错吧?”秦度深吸气,换了语气。
“还行。”秦应看向窗外,粉红色的花树已经过了花期,只有壮实的树干和茂密的绿叶,“下次你回来,我们再来喝。”
秦度摇头,“下次你不一定在。”
秦应想了想,也是,他现在生活在洛城,秋犁市这边等到尘埃落定,恐怕就只有在扫墓时才会回来了。
可一想到洛城,秦应眼中轻轻一沉。
“怎么了?”秦度说:“神情这么凝重。虽然离判刑还有挺长的路要走,但这也算是阶段性胜利,开心点吧。”
秦应喝着酒,“我只是觉得,就这么结束了,就这么简单,我以为会……”他停下来,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来描述最真实的想法。
“你以为会轰轰烈烈,热泪盈眶。”秦度说:“我和你一样。但真相,和我们面对真相时的反应,可能就是这么……朴素。十一年太漫长了,谁走这么久,都会疲惫不堪,真相是什么,看一眼,好像就够了。”
秦应将杯中的酒喝完,又去倒,这酒度数很低,有甜味,是骆维最喜欢的,他们三个每次来,骆维都有点这个。
“外婆跟我说,要助人,他肯定也是这么教你和我妈。”秦应说。
秦度“嗯”了声,“是啊,你外婆是我们家最善良的人,我小时候不理解,这把岁数了才知道她那是大爱。”
“我妈我爸,至少在做生意这件事上,没有做过亏心事,没有赚过亏心钱。”秦应盯着晃动的酒水,在光芒里,它像一杯暗红色的血,“他们唯一没有选对的事,可能就是没有在知道卢常贩.毒的时候,向警方举报。他们没有助人。”
秦度也沉默下来,卢常的动机是插在他和秦应心中的刺,四口人就这么被杀死了。
“我妈肯定知道,他们什么事都有商有量,最终决定不去K国发展,避开卢常,是他们两个人的商量下来的结果。”秦应继续说:“现在想想,我完全理解他们不找警察。经过K国这条线贩.毒的,卢常只是其一,还有很多个‘卢常’,一旦他们报警,卢常是会被抓,但其他‘卢常’在暗,他们必然展开报复。
“说到底,他们是为了保护家人,保护我。以为保持沉默,放弃K国,就能避开危险。但实际上,从卢常找到我爸的那一刻,悲剧就已经上路,无论他怎么选择,最终都是家破人亡。
“你知道我最不得劲的是什么吗?是命运自己找上来的,他们根本没有接近卢常的意思,是别人找上来,然后他们死了,外婆外公也被牵连。根本躲不过,就像一个人得了癌症,为什么会得癌症,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自己?你不去死,但死会来找你,就是这么无理。”
秦应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酒精将他的眼白熏得发红。
秦度在秦应拳头上拍了拍,“不要想了,继续想,只会钻牛角尖。当年你十七岁,现在你二十八了,你得往前看。”
秦应抹了抹眼睛,声音低沉,“我知道。”
秦度又要来酒,两个人沉默地喝着,秦应几次看向他,他都在看窗外那棵没开花的树,秦应知道,他在想骆维。曾经秦度是三人里最小的,坐在这里时,是骆维和原照林一边招惹他一边哄他,而现在,他成了长辈,成了哄人的那一个。
“我不能一直在函省陪着你,你要照顾好自己。”秦度说完忽然笑了笑,“其实你早就会照顾自己了,以前还什么事都不要我管。”
过了会儿,秦度提到黎宝,“有黎警官陪你,我也没什么好担心。”
秦应手很轻微地顿了下,继续喝酒。
“心里要是还有疙瘩,就找黎警官聊聊。”秦度观察秦应,“你是不是喝醉了?要不给黎警官打个电话?”
秦应摇头,“别,还有案子,他很忙。”
秦度又看了秦应一会儿,“你们年轻人,有什么想法要说开。我看黎警官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你们谁都别误解谁。”
秦应看了看手机,黎宝没有发消息来。
“要不我帮你联系他?”秦度说:“说你和我喝酒,喝醉了,麻烦黎警官来接一下?”
秦应犹豫片刻,拒绝了,“我清醒的时候去找他。”
秦度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专案组和特勤继续就原家灭门案忙碌,黎宝整理好部分记录交上去,开了个会,出来就遇到秦应。
“小钟叫我来补充些东西。”秦应说。
黎宝点点头,“补充完了吗?”
“刚完。”秦应问:“你呢?”
“我也刚结束。”黎宝感到气氛有些尴尬,无论是他还是秦应,都不太自在,“你想喝水吗?”
秦应立即问:“你想喝什么?我来点。”
黎宝其实只想去饮水机那儿接两杯水,秦应这么问了,他想了想说:“那就可乐吧。”
两人一起下楼,到市局旁边的便利店,秦应拿了两瓶冰可乐,黎宝接过来一瓶,特别想说点什么。
他这阵子没工夫琢磨和秦应的关系,明明上次秦应还吻他的额头了,但相处起来却有了隔阂,他大致知道是因为邹宴,可没法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来解决。
“你不要太在意卢常的话。”黎宝只得提到卢常,“我知道完全不在意也不可能,但要快点消化。犯罪分子最喜欢找借口,美化自己的行为,把错误都推给别人。”
今天有点风,路边有一些被吹落的树叶,还没有完全变黄。两人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黎宝很认真地看着秦应。
“卢常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还讽刺我,他很擅长搞心态,让抓捕他的人����我,没有丝毫成就感,他的目的就达到了。现在他在搞你的心态,你如果在意,他就赢了。”
秦应说:“我没有在意。”
黎宝说:“可是你不高兴。”
秦应看了黎宝很久,承认,“我是有点无奈,就这么结束了。”
黎宝立即说:“还没有结束,我要让他上法庭,判刑,最后执行死刑。这是个漫长的过程,我们都得有耐心。”
这时,一片青黄渐变的叶子落下来,叶梗向下,栽在黎宝头上,秦应笑了笑,抬手把叶子拿下来,“谢谢小宝。”
“你等下要干什么?”黎宝问。
秦应说:“没什么事,现在忽然不需要我做什么了,反而好像对什么都没了干劲。”
见黎宝似乎想说什么,秦应说:“别担心,有这么一个过程,我保证会尽快恢复,调整好情绪。”
黎宝想了几秒,“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你的家人吧,跟他们说说这个消息。”
秦应有些惊讶,“你是说,墓园?”
黎宝点头,“我能去吗?”
“当然能。”秦应说:“外婆一定很高兴。”
车往市郊的墓园开去,秦应上次来,是今年清明节之前,那时他认识黎宝不久,现在黎宝已经要和他一起去见父母,见外婆外公。
墓园附近有很多花店,黎宝买了两束,秦应要拿一束,黎宝摇摇头,“我自己拿。”
墓是双人墓,挨在一起,周围有草地和树木。这边的树叶黄得更早,不少都掉在墓碑上。黎宝将叶子扫开,分别把花放在两个墓碑旁。
骆维,原照林,外婆,外公,四人的照片都是秦度换过的,看上去还很新,面容也十分清晰。
“你们好,我是黎宝。”黎宝腔调正式,却不知道下句该怎么说,转身看向秦应,“还是你来,你跟他们说,凶手找到了。”
秦应上前,思绪万千。
黎宝戳了戳秦应,“说啊,说查到真相了。”
“案子的事,秦度跟你们说过了,我就不再��嗦了。”秦应忽然拉住黎宝,“花是黎警官送的,案子能侦破,黎警官出了很大的力,而且……卢常是他亲手抓住的。”
黎宝一下子紧张起来。
“妈,外婆,你们看,黎警官是不是特别英俊?”秦应又说:“外婆,黎警官就是你希望我成为的那种人,强大,救助弱小,他特别厉害,也特别善良,他在特勤的时候,抓了很多犯罪分子,救了很多人。现在,他仍然在破案,救人,他很聪明。”
阳光照在外婆的脸上,老人慈爱地看着黎宝。
“也没有那么好。”黎宝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嘀咕。
秦应牵他牵得紧了些,“你们是不是很意外黎警官为什么和我一起来?因为黎警官是我的恋人。”
呀!黎宝心里惊呼。
“我和黎警官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我们在一起,秦度知道。”秦应接着说:“当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之前,卢常就已经被黎警官抓捕了。我想有些事情,可能真的是命有注定。”
黎宝小声说:“让你汇报案子,你说这些。”
秦应转过来看他,“我想说这些。”
黎宝别过脸,心里还是开心的,“那你说吧。”
秦应拉黎宝一块儿坐在墓碑边,断断续续讲着两个人的奇遇,讲到黎宝小时候受的罪时,黎宝小声辩驳,“也没有很痛苦,都过去了。”
太阳西斜,暮色开始降落在墓园,秦应说了很久,话题逐渐落在邹宴交出线索的那个晚上。
黎宝知道,这就是隔阂的所在。
“如果不是原家的案子,邹宴用线索叫你一个人去曹平村,叫你不告诉我,你会答应他吗?你还会去吗?”不知道是不是被暮色浸染,秦应的语气也沉了几分。
黎宝望着天边,他以为这根本不算个问题,但真要作答的话,他竟是答不上来。
而沉默本来就是一种答案,且是最真实的答案。
“你会做出一样的选择。”秦应看着他,“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的本质,你的职业,驱使你这么去做。”
“我……”黎宝想要争辩。
秦应摇摇头,指了指外婆和外公的墓碑,“你是外婆说的,最有正义感的人。”
黎宝下意识说:“也没有那么有正义感。”
“可是我不想你遇险。”秦应脸上有浓重的忧色,“尤其是邹宴。”
他停下来,没有再往下说,因为邹宴不止代表着危险。
邹宴是第一个走向黎宝的人,救过黎宝的命,高中时陪伴了黎宝两年半。在黎宝心里,邹宴有特殊的位置。无论黎宝怎么说,事实上邹宴就在那里。
他不甘心自己比邹宴晚到,他对邹宴的戒备和敌意有嫉妒的成分。
这很不体面,难以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所以他一遍遍强调危险。
“我能保护自己。”黎宝说:“我比邹宴强壮多了。”
秦应看着黎宝的脸,黎宝皱着眉,很严肃,也有点局促,显然这个话题不止让他难堪,也让黎宝尴尬。
黎宝又对外婆说:“我能分辨危险的等级,不会胡乱行动。”
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极力化解凝滞的气氛。
须臾,秦应笑道:“外婆说她知道了。”
两人都没在提那个夜晚,也没再提邹宴,天完全黑下来时,他们回到市里,秦应问黎宝今晚住哪里,黎宝说住外婆那里。
剩下的小方盒被用掉了,但整个夜晚都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