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宴哼笑一声,“到这个地步了,我没想过否认,无所谓,我身上案子多的是,我会和卢常一样,和你们纠缠很久,很久。”

黎宝有心理准备,“为什么杀死桂杰?”

“他本来不用死,因为你来查苏柔珊案,他只能死。”邹宴摊开手掌,“你看,你从来就不无辜。桂杰和季雪,都是因为你而死。”

邹宴继承了卢常的反社会人格,但漫长的青少年期,他用善良热情来掩饰罪恶。帮助身边的弱势者,能够带给他超乎寻常的快乐,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是个天使一般的人。

随着年龄增长,他才逐渐明白,他所谓的快乐并非建立在“帮助”上,而是通过帮助这个表现,去影响、控制他人。

周非是他摸索控制的第一个人,他对周非倾注了无尽的感情,对他而言,周非是个完美的玩具,那么惨,那么弱小,一旦离开他,就无法生存。可是他未能彻底控制周非,因为那对罪恶的夫妇摧毁了他的玩具。

他以为周非死了。

死去的周非成为他即将到手却未能拥有的,永远都无法再拥有的玩具。

后来,他物色到更多弱者,如法炮制影响他们。他自学心理学,成为专家,控制他们成了一件异常简单的事,但快感也因此递减,他对他们的兴趣很快就会消失,有的被他影响得对自身产生严重怀疑,最终自杀,有的被激发出报复社会的冲动,去杀害他人。没有人有好下场,而他喜欢看这样的杀戮。

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周非早就死了,但两年前,他无意中得知周非还活着,而且成为了警察,改名黎宝。这太出乎意料了,他必须亲眼看看当年那个活在他庇护下的小可怜。

黎宝再也不是小可怜,比他高大结实,而且立过功。他稍加打听,便查到黎宝立的功,是抓捕卢常。

这太有意思了,不愧是他唯一的玩具。

玩具没有消失,还变得更具可玩性,他兴奋地想,生活终于有趣起来,他要让黎宝再次成为他的玩具,回到他的身边。

他并不着急,以旦凛的身份回国,一边了解现在的黎宝,一边做准备工作。在控制弱者上,他早就驾轻就熟,所有被他控制的人,今后都会成为他对付黎宝的工具,到时候选一把趁手的就行了。

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黎宝和秦应居然有了奇怪的关系。

秦应一家是被卢常杀害的,秦应回函省当然是为了真相。当年因为那条星芒项链,他屡次接近秦应,回来试探黎宝的反应,他可以确定的是,秦应和黎宝并不认识。

他也许弄巧成拙了,时隔多年,秦应成了那个总是出现在黎宝身边的人。秦应抢走了他的玩具。

要让黎宝回来,必须除掉的就是秦应。

他很高兴自己想到了一个一箭双雕的完美计划。

成志,在被他盯上的人里,最像黎宝的人,明明那么弱,但有一股韧劲。从凶手手中将成志救下来的是黎宝,成志对黎宝感恩戴德。

如果成志杀死了秦应,黎宝会是什么反应?会后悔到极点吧?

情绪崩溃的人是最好的猎物,秦应也没了,这时候当他来到黎宝面前,他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拙劣的少年,他有十成把握彻底控制黎宝。

季雪是他的第一次尝试,这个女人本就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他引导季雪,让她认为这个死过人的房子闹鬼,找秦应卖房,秦应无法解决,她的憎恶便转移到秦应身上。

她跟踪秦应,开车撞向秦应,他并不认为她能成功,但没关系,如果失败了,她在慌张下会自杀,这也是他长时间影响季雪所达成的效果。

桂杰是他收集来作为工具的人,和季雪一样,起初只是用来解闷。桂杰患病多年,却有旺盛的生命力,意志也十分坚定。控制这样的人,能给他带来更强的成就感。

他逐步让桂杰相信,自己是个需要帮助的弱者,弱者不需要抗争,只需要依靠强者。他将桂杰从秋犁市转移到洛城,将来可能会用到。

苏柔珊案是真与他没有关系,然而却将他暴露在黎宝面前。从黎宝参与调查,他就感到不妙,最后做出决定,在黎宝发现他之前,赶到洛城,仓促杀死桂杰并藏尸。桂杰没有用了,活着的话,很可能会让他的计划失败,他必须处理掉桂杰。

十一年后,再次与黎宝相见,他异常激动,黎宝身上没了过去的弱势,可他会再度将黎宝变成从前的样子。为了取得信任,他拿出卢常的作案线索,原家灭门案破了,而因为他,黎宝和秦应的关系变得微妙。

一切都按着他的计划发展,警方在调查他在K国的事,他的身份,但因为他提供了关键证据,警方没有干涉他的自由。黎宝返回洛城之后,他从警方的视野中消失,正式开始最后一步。

他已经让成志丧失自我,完全变成一个提线木偶,再利用成葵将秦应引出来,秦应发现成志,一定会追,成志手上有刀,混乱时朝秦应捅去,即便一刀捅不死,他也教会了成志如何补刀。

黎宝看到的将是秦应的尸体。

然而最终他失算了,被他摧毁了心智的成志,竟然想到了自杀,也没有刺向秦应。

好在他还有工具,只要逃走,他有的是机会。

“你没有机会了。”黎宝冷冷地看着邹宴,“我这个玩具,让你惧怕了。”

邹宴知道自己的确没有机会了,今晚最大的意外,就是黎宝居然出现得这么快,黎宝骑着摩托从天而降的一刻,他第一次有了胆寒的感觉。

“摧毁人很容易吗?”黎宝说:“你那些手段,当年没能摧毁我,现在没能摧毁成志。我猜,桂杰也没有被你摧毁,直到死亡前,他都在求生,所以你恼羞成怒杀死他。”

邹宴抬起头,眼中是怒火。

“你在不服吗?”黎宝说:“自以为是地将他人判定为弱者,弱者就要被你控制、摧毁。你又算什么东西?和成志、桂杰相比,你才是弱者,你的人生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一片空茫,所以你才用这种龌龊歹毒的方式演戏给自己看,给旁人看。”

“你!”邹宴仿佛被说到最深的痛处,眼中的恶意一览无遗。

“我?”黎宝说:“我再说一次,你没能摧毁我,更没能摧毁成志。他的善良和正直战胜了你的卑鄙,今天让你坐在这里的不是我,是一个善良者的抗争和坚持!”

审讯室响起邹宴尖锐怪异的笑声,披着人皮的恶魔终于像他的父亲一样,撕碎了最后的伪装。

第188章 玩惧(18)

天快要亮了,秦应接受完问询后,在休息室待了一会儿,黎宝那边一直没有结束。走廊上刑警们匆匆来去,成志已经被送往医院。

秦应来到一楼大厅,朝阳即将升起。他站在门口,沐浴在金光下,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身,就看见黎宝。

黎宝没想到秦应在这儿,中途曲值跟他说,已经安排秦应去休息了。

“早上好。”秦应说。

“早上……”黎宝问:“你在等我?”

秦应说:“看不看日出?今天应该是个不错的天气。”

“一楼看什么日出。”黎宝话是这么说,可通宵之后,一出来就看到金光扑面,心情到底松快不少。

“日出得在楼上看。”黎宝问:“上不上去?”

这会儿是日出的末尾,再上楼的话已经赶不上了。秦应说:“一起去吃饭吗?”

黎宝本就是出来吃点东西,点头。

食堂还在做准备,两人来对市局对面,各个早点铺还没什么人,黎宝来到一家面摊,回头看秦应,秦应说:“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黎宝对老板说:“两碗牛肉面。”

等面的时候,秦应又到隔壁买了一笼咸蛋黄烧麦过来,黎宝喜欢吃这个。

“成志情况稳定,他姐陪着他,不用担心。”秦应说。

黎宝夹起一筷子面,“你只有这个跟我说?”

秦应注视黎宝,黎宝正在呼啦呼吃着面。过了会儿,秦应说:“我知道你在生气。”

黎宝说:“我现在很平静。”

秦应说:“宝宝,对不起。”

黎宝丢下吃到一半的面,又开始吃烧麦,“发现成志,你第一时间打给其他男人,没有打给我。上次也是,有话不直接问我,去问其他男人。”

秦应问:“张贸现在在干嘛?”

“不知道。”黎宝说:“熬了一夜,李队让他先去睡个觉。”

秦应说:“那张贸肯定做噩梦了。”

黎宝一听,终于笑起来。

秦应又说:“宝宝,对不起。”

黎宝摇头,“我没有跟你要道歉,我说了,现在我很平静,我不觉得我在生气。”

“我当时下意识就打给张贸了,我甚至盼望他不会通知你,这样你就不会遇险。”秦应说:“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我跟你表达过很多次,从你第一次跟我提邹宴时,我就觉得他不对劲。”

黎宝沉默地看着秦应,的确,秦应对邹宴有很深的抵触情绪,只是一开始他先入为主认为邹宴喜欢秦应,秦应形容邹宴的一些话,他并不能完全理解,邹宴在他们之间不是个愉快的话题,他潜意识里避免提到邹宴,秦应对邹宴的敌意有时被他曲解,邹宴是他们关系里的一个疮疤。

“我知道你不想提他,当年他的确帮过你,只是在我看来,那些所谓的帮助都很诡异,不是正常的同学相处,你的成长环境又很特殊,你意识不到。”

秦应在休息室待那么久,终于决定今天把话说透,这段时间感到迷茫难受的不止黎宝,他也一样,如今邹宴落网,他心里一块巨石落地,也该面对和黎宝这段关系中的难题了。

黎宝垂眼,小声说:“我意识到了。”

“我一直都觉得他要害你。”秦应接着说:“他那样的人,害人也不会用常规手段。前阵子他失踪了,我更担心。昨天发现成志,我确实应该第一时间联系你,但是理智慢了一步,当我挂掉电话,才想到,我没有打给你,打给了张贸。但是我一点都不庆幸,因为我知道张贸肯定会告诉你,可能他还会想,我怎么不直接跟你说。”

秦应停下来,和黎宝对视,“我想的是,你已经处在非常危险的环境里了,邹宴在给你挖陷阱,他不会针对其他警察,他只会针对你。”

早餐摊上客人多了起来,周围闹哄哄的。

黎宝说:“你是对的。”

秦应没料到他这么说,不由得挑起眉梢。

“你是对的。”黎宝又说了一遍,“从一开始,你对邹宴的判断就没错,是我当局者迷。邹宴的目标是我,他想将我变成过去的样子,成为他的玩具。当年他没能彻底控制我,这么多年来,他居然一直耿耿于怀。”

听黎宝说抓捕时的惊心动魄和后来邹宴讲述的那些罪恶,秦应脸色越来越沉。

“好在人已经控制住了,他今后翻不了天,剩下的就是查清楚他害了多少人。”黎宝深吸气,扯出一个笑容,“今天的咸蛋黄烧麦很好吃。”

秦应握住黎宝的手背,“我们算是和好了吗?”

黎宝很不愿意被抓手背似的,翻过来将秦应的手背压住,“我们没有不好过。”

秦应看着他,不说话。

“至少我没有和你不好过,我这个人很专一,认定了谁是男朋友,就会和他好。”黎宝说:“是你单方面和我闹别扭。遇到重要的事情,你找张贸,都不肯找我。”

秦应笑道:“放过张贸,再说下去张贸真的要做噩梦了。”

黎宝哼了声,“那你承不承认,是你单方面和我闹别扭?”

秦应点头,“承认。不过我也有话要说。”

黎宝说:“准了。”

秦应说:“作为一个优秀的男人,你要有所准备����你的男朋友会不安,会因为你吃醋。”

黎宝眨眨眼,理解之后顿时冒起鸡皮疙瘩,在秦应手背上狠狠一拍,“你好肉麻啊!”

秦应笑道:“那你想否认那一句呢?你不优秀吗?你的男朋友不是我吗?”

客人更多了,黎宝拉起秦应就走,“吃完了就不要占座了,走了走了!”

重案队轮流工作,黎宝回家睡了一觉,醒来时没看见秦应,打电话一问,秦应说正在见家长。

黎宝顿时清醒了。怎么又见家长了?

邹宴这起案子因为牵连到多名受害人,以及跨国身份造假,在警界颇受关注,他利用心理学、信息差来影响、控制弱势者、困难者,是非常值得研究的案例。蒋铭因此赶来洛城,还没直接和邹宴接触,先和秦应见了个面。

秦应和黎宝在一起这件事,蒋铭已经从黎危那儿知道了。黎危不知道原厦的存在,但蒋铭知道黎宝心里有个藏了十一年的人。她格外好奇是谁在现实里走进了黎宝的心,于是和秦应多聊了几句。这时候黎宝匆匆赶来,脖子上一条金色的链子晃来晃去。

蒋铭看见了,是一条没见过的项链,不再是上次黎宝戴来见她的星芒项链。她看看秦应,猜到这条项链是秦应送的。

小情侣的事,蒋铭不多问,她这趟来洛城,研究邹宴是个比较长期的计划,更紧急的工作是对成志进行疏导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