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张贸觉得这两人有古怪的机锋,自己在这儿显得有些多余。
“问。”黎宝指挥。
张贸正色道:“A-21号别墅,是你卖给刘美一家?”
秦应严肃作答:“是。”
“A-21号别墅前业主家的情况,你是否详细告知了刘美?”
“没有在一开始就说,但也不算晚,她们一有意向,我立即告知,前业主的女儿在地下室自杀。”
“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说?”
“我是房屋中介,我的工作是将房子卖出去。”秦应回答的是张贸的问题,但途中视线转向黎宝,“哪个中介在见到客户之后,第一句就是‘这家死过人’?”
“张晴茜跟着刘美看房,你很清楚,在你推荐给她们的所有房子里,A-21号别墅对初中小女孩的吸引力最大,它的装修完全符合张晴茜这个年龄孩子的审美。”张贸继续进攻。
“但张晴茜会跟着刘美一起来看房,这是纯粹的随机事件。我并不了解她们母女,第一不知道张晴茜会来,第二不知道张晴茜的意见那么重要。”秦应说起之前接待的数位客户,也是家中有女儿,女儿也十分喜欢A-21号别墅,但女儿们的声音并没有被倾听,所以这套死过人的别墅才一直卖不出去。
“你真的不了解张晴茜?”黎宝终于加入这场问询,“那为什么在别墅成交后你会给张晴茜拍照?她主动找你,还是你找她?”
秦应长长地吸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我今天就是等你问这个问题。
见秦应没有立即作答,黎宝神色微微一沉,将手机转向秦应,“这些照片,都是你为她拍的吧?”
秦应垂眸,反问:“这是……”
“张晴茜的小红书。你不知道?”
秦应摇头,“她没有跟我说过,我也没有刷到过她。”
“这是她4月8号凌晨发布的笔记,有十五张照片,寓意十五岁生日,但在十多个小时后,她死在大火中。”黎宝紧盯着秦应,“昨晚你看着别墅的废墟,心里在想什么?”
秦应的神情第一次出现变化,“你看到我了?”
“我不止看到你,我还看到了‘不一样’的你。”
“不一样……”秦应眼睑下压,似乎在思索什么。
黎宝道:“废墟外面站着很多人,家长、老师、邻居,他们有的惊慌,有的悲痛,有的兴奋激动。而你,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你好像知道这场大火是如何发生,你预知到了某个悲剧,你在为这个悲剧哀悼。”
秦应浅蹙着眉,嘴唇微张,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你为什么给张晴茜拍照?”黎宝将问题绕了回去,“你和张晴茜有其他接触?三个月前你为了卖房,向她灌输了什么?”
几秒后,秦应说:“冤枉。”
这句话很像在开玩笑,但他从语气到神情,毫无开玩笑的意思。
“冤枉?”黎宝站起来。
“我为张晴茜的死感到遗憾,但我和你们一样,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她3月31号叫住我,请我为她拍照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想拍照。”
黎宝敏锐道:“你现在知道了?”
秦应沉默半分钟,“昨天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大致有了个猜测。”
“是什么?”
“张晴茜知道自己的结局,她想为生命即将戛然而止的自己,留下一些东西。比如,在最后一个春天的照片。”
张贸说:“你的意思是火是张晴茜放的?她在十五岁生日当天烧死了自己,和两个同学?”
秦应摇头,“我不知道火是谁放的,但张晴茜知道她会死。”
“为什么?”黎宝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秦应问:“你相信我和张晴茜并没有卖房、拍照以外的交集吗?”
黎宝不答。
“如果你不相信,我接下去要说的话,你听了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给我打上了‘不可信’的标签。”
“你说,说完了我自会判断。”
秦应承认,A-21号别墅最终签约,他心中其实有些意外,这种意外又催生出非常浅的不安和内疚。他的理想结果是,将这套别墅卖给有男主人的家庭,要么没有孩子,要么孩子已经长大离家。刘美虽然有丈夫,但丈夫常年不在家,家里加上保姆,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和自杀者年纪相仿的女孩。他倒是不相信自杀者阴魂不散之类的东西,但住进来的人,难免受到流言蜚语的影响,情绪亦会影响思想、健康。
因为这一层顾虑,他比较在意刘美和张晴茜的入住情况,知道这一家人暂时没有出状况。
上个月的最后一天,他在东黎苑签完合同,张晴茜将他叫住了,提出希望他给自己拍照。他见张晴茜一共就三次,第一次是刘美带张晴茜来看房,第二次是签合同那天,最后一次就是3月31号拍照。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张晴茜提出拍照的要求有些突兀,但毕竟是初二的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并不少见。可异样感在他提醒张晴茜回家换漂亮衣服,而张晴茜说这样就行时逐渐滋长。
校服在这个年纪的女孩眼中,远没有自己的小裙子漂亮,秦应还没有遇到哪个客户,穿着校服,不施粉黛就来拍照了。张晴茜年纪小,妆是不用化,但既然都找摄影师拍照了,为什么不换上自己喜欢的衣服?
拍照过程中,异样感还在增长。秦应作为摄影师,高度关注客户的脸,张晴茜的每一个表情都被秦应看在眼里。她明明在笑,可是那不是少女天真无邪的笑,而是带着隐约的苦涩、犹豫、畏惧。她仿佛害怕着某件即将发生的事,却又不得不推着自己走向它。
就连拍照本身,似乎也是她强迫自己完成。
“你还好吗?”拍摄中途,秦应越发感到不对劲,遂停下来问。
张晴茜立即笑起来,“啊?我没什么啊,那边樱花开得好漂亮啊,我想去那边拍。”
秦应猜,张晴茜有心事,可他和张晴茜只是认识而已,张晴茜不愿意说,他没有立场剖根问底。
拍摄结束后,张晴茜要和秦应加微信,秦应发了几张照片给她,照片太多,双方都决定晚点打包传送。
秦应直接将手机递给黎宝,“4月1号早上,我把照片全部发给她,她说谢谢,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交流。”
黎宝浏览聊天记录,秦应和张晴茜几乎没说话,就开头的打招呼和传完照片后的道谢。黎宝抬起头,与秦应对视。
“昨天我得知A-21号别墅起火,张晴茜被烧死在里面,我当时就一个想法,原来张晴茜拍照时笑得并不开怀,是她知道自己会在不久后死亡。拍照,是她想留下一些东西,也许是生命最后的自己?也许是别的,只有她知道。”秦应平静地说。
黎宝问:“买房之前呢?她是个正常初二女生吗?”
“至少我看不出不正常。她缺少父亲的陪伴,但刘美显然很溺爱她,不然也不会决定买这套。”秦应说着停下来,“我也不得不怀疑我自己了。在你们眼中,张晴茜是入住之后才发生奇怪的变化,而能影响她的,是那个死过人的地下室,将她引向地下室的,是我这个无良中介。”
张贸咳了起来。
黎宝说:“你很会总结。”
“我也希望你们尽快查清这场火灾,我希望它与我无关。”秦应看着黎宝的眼睛说,“张晴茜看着镜头的时候,眼里有无助和彷徨,似乎下意识等着谁推她一把,又或者,拉住她。”
黎宝说:“推她的那人,是你吗?”
秦应脸上没有丝毫笑意,“黎顾问,你对我有偏见。”
黎宝没有再说,长达一分钟的凝视后,他离开了问询室。
东黎苑小区,现场勘查基本完成,王婶的房间在一楼,远离地下室,虽然也被烧毁了,但程度远没有地下室严重。她回忆,地下室的两把备用钥匙放在衣柜的抽屉里,而在相应位置,重案队只找到一把钥匙。
失踪的那一把,出现在地下室离门最远的墙柜下方,它不可能是偶然掉进去,有人将它藏在了那里。
地下室的门内外都能上锁,现在有两种可能:被烧死的三人里,有人偷了钥匙,锁门后将钥匙藏在墙柜下方;外面的某人将张晴茜等人锁在地下室。
前一种可能非常奇怪,张晴茜、陈晶、傅雯雯这三人,最容易得到钥匙的是张晴茜,火烧起来时,陈晶和傅雯雯已经昏迷,只有她有行动能力,既然是她拿走了钥匙,她为什么不拿出钥匙开门?她在门边挣扎,说明她有强烈的求生意愿。
假设拿钥匙的不是她,陈晶和傅雯雯是如何知道王婶将钥匙放在哪里?锁门后为什么要将钥匙藏起来?
后一种可能更加奇怪,刘美和王婶的钥匙都在她们自己手上,她们没有回家,更没有锁门的理由。
火灾起因已经查清,蜡烛倒塌,引燃了地毯、桌布,倾倒的酒加剧了火势。这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人为。
黎宝反复思考秦应的话,张晴茜知道自己会被杀死?火就是她放的?她拉着两位同学一起死?甚至安眠药也是她下在酒中?可是她为什么在最后关头找不到钥匙?陈晶和傅雯雯为什么老实跟着她来到地下室?
这场火灾中有一个人,推了张晴茜一把。但秦应说,这个人不是他。
第35章 烬孝(06)
随着调查深入,九位幸存者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她们都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一次意外,而是有人将张晴茜三人关在地下室,并且烧死了她们。大火蔓延到花园时,这个杀人凶手和大家一起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混在其中仓促逃命。
一想到凶手就在自己身边,病床上的袁萌就不住哆嗦。
袁萌是张晴茜班上的语文课代表,戴着圆框眼镜,短发,头脸、整个五官都很小,说话声音也很轻。在张晴茜请的客人中,她是和张晴茜关系比较一般的,她都没想到自己会被邀请。
“张晴茜说,说我教她怎么写作文,她很感激。”
两个人的友情源自初一下学期的一次月考。张晴茜文化课成绩一直很一般,语文尤其不好,袁萌呢,只有语文好。两人总排名差不多,被分在同一个考室。
语文考试之前,袁萌飞快地翻看自己收集的新闻、名人小故事,坐在她旁边的张晴茜则在背示范作文。袁萌性格内向,平时只和前后桌说话,张晴茜这样开朗张扬的女生,她是有点怕的。但怕什么来什么,张晴茜突然探过来半个身子,“课代表,你在看什么?”
袁萌吓一大跳,连忙将本子合上,“没,没什么。”
“你也在背别人写的作文啊!”张晴茜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嘛,我也背了,但每次作文都只能得几分。”
袁萌抱着本子,满脸畏惧,张晴茜双手合十,“求你了课代表,帮帮我。”
袁萌将本子递上去,张晴茜翻了两页,“这不是作文啊!”
“背别人的作文没用,你只能得几分,肯定是因为偏题了。这都是我收集的作文素材,任何主题都能套上去的。”袁萌认真解释。
“还可以这样啊!”张晴茜惊喜道,“好好好!我学会了!”
那次考试,张晴茜作文还是只有几分,卷子一发下来,她就兴冲冲跑来袁萌的桌边,“课代表,上次时间不够,你教教我,怎么收集素材。你是不是喜欢阿凛?我跳她的舞给你看啊!”
袁萌脸瞬间红了,“好,好啊。”
在老师眼里,袁萌是最好管理的好学生,但好学生也有自己的爱好,她喜欢一个叫阿凛的小爱豆,小爱豆很会跳舞,但她学起来就像在蛄蛹。
那天,她教张晴茜如何收集素材,如何将素材运用到不同的命题作文中,张晴茜现学阿凛的舞给她看,还教了她几个简单的动作。
张晴茜很聪明,下一次月考,作文只扣了三分,张晴茜特别高兴,从此不叫她课代表了,改叫她伟大的袁老师,她也为张晴茜感到高兴。
“我挺喜欢她的,不过我和她的关系,其实没有她和其他人亲近,毕竟我,我就是这样的性格,放不开。”袁萌低着头,双手用力抓着被子,黎宝在她脸上看到了后悔。
啪嗒,啪嗒,眼泪落在袁萌手背,她连忙抬手擦拭。黎宝递给她纸,“你是第一个为张晴茜流泪的。”
袁萌讶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问出声。
黎宝知道她想问什么,她们没有哭吗?
她们哭了,但黎宝所见的眼泪,并不是为遇难者哀悼,而是害怕、后怕,以及看见别人都在哭,自己必须跟着哭。
“为什么哭?”黎宝轻声问。
袁萌情绪激动,十几分钟后才勉强平静,“我应该留在里面,张晴茜做事有些大手大脚,我在的话,可能就不会起火了。”
时间拉回生日party,袁萌第一次被邀请庆生,很激动,一早就带着礼物出门了,到东黎苑小区时甚至遇到了刘美和王婶。她到得太早,张晴茜也很惊讶,连忙招呼她坐,给她拿水喝,她感到很抱歉,不该来这么早的,一定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向来大气从容的张晴茜举止也变得局促了。
见张晴茜坐立不安,袁萌连忙问有什么自己可以帮忙的。张晴茜走来走去,推着袁萌往花园走:“袁老师,我这些气球还没有摆好,你帮我看看?”
袁萌整理气球,过了会儿,想让张晴茜看看行不行,喊了两声,张晴茜都没有答应。她想着张晴茜肯定在屋里忙,便没有再喊。
大约过了半小时,张晴茜笑嘻嘻地出来,将她夸奖一番,两个人一起在气球下面放纸杯蛋糕。之后,同学们陆续到了,袁萌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