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黎宝拿起秦应的卫衣,迅速朝二栋走去。
“你不穿吗?”秦应跟在后面说。
“我又不需要伪装。”
“晚上还是有些冷,别着凉了。”
黎宝将卫衣一甩,搭在肩上,斜了秦应一眼。这一眼带着挑衅,带着不屑,秦应脑子里却溜出一个肤浅的形容:俏警察。
须臾,他甩了甩头,和黎宝一起进入二栋电梯。
随着电梯上升,黎宝想起队友们对他家的点评,后悔带秦应回来了。队友们涮起他来一点面子都不留,笑他审美,笑他把好端端的房子装了个四不像。等会儿秦应看到了会怎么说?秦应是个摄影师,高低算个搞艺术的吧,眼光自然在他那群沙雕队友之上,肯定更看不上他的房子。
黎宝有点生气了,还是应该把秦应丢给李江洄,随便安排个刑警宿舍完事。
“黎警官,钥匙忘记了吗?”见黎宝杵在门口,秦应忍不住问道。
“我觉得,你还是去睡桥洞吧。”黎宝冷声冷气地说。
秦应顿了顿,“我……没有把你衣服穿脏吧?”
“关衣服什么事?”
“那你让我去睡桥洞?”
黎宝因为没根没据的瞎推理怼了秦应一句,但其实秦应连他家门都没进,他定了定神,觉得自己有点搞笑,拿出钥匙,“开个玩笑。”
秦应看着黎宝的后脑勺,觉得刚才黎宝没在开玩笑,但那话太莫名了,像说话的人脑子有点什么。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黎宝心里想着,秦应要是敢对他的房子有一丝一毫的不敬,他马上就把秦应赶出去。随着“啪啪”声响,客厅的灯全都打开了,一些灯只起到了装饰作用,其实不用全都开的,但黎宝觉得,不如一下子全给秦应看到。
秦应环视,没立即发表看法。黎宝眼神肃杀地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每个表情。但一分钟过去了,队友们那猪叫般的笑声没有出现,鄙夷的眼神也没有出现,吐槽的话语更是没有出现。秦应只是正常地欣赏华丽的壁炉,地中海风格的电视墙,以及古堡风格的落地灯。
“冬天坐在这儿一边烤火一边看书,或者打游戏,一定很舒服吧?”秦应蹲在壁炉边,那儿本来有一张雪花图案的长毛地毯,但天气转热,炉子用不上了,前阵子黎宝将地毯卷吧卷吧,收柜子里了。
“你也喜欢烤火?”黎宝有点惊讶,但凡来过他家里,没有一人没取笑过他这夸张的壁炉。
“谁不喜欢烤火呢?洛城冬天又湿又冷。”秦应伸手去摸壁炉,“这种覆盖范围很大吧?都不用吹头发了,坐一会儿就能干。”
黎宝这时才发现,秦应已经将兜帽摘下来,但并没有脱下他的外套,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可能因为被帽子压过,看上去比平时服帖。
“你这头发,吹起来很费事吧?”黎宝想安利秦应剪自己这样的寸发,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秦应这头金发,看着骚,漂亮,剪掉有点可惜。
“嗯,所以羡慕你有个壁炉。”秦应手指插在头发里,摇了摇。
以前被队友吐槽时,黎宝都是激动地和他们辩论,条条款款背下来,活像个干壁炉推销的,又引得哄堂大笑。秦应却说羡慕,说喜欢,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了,“这个其实不是壁炉,只是个普通的电烤火炉,外观做成壁炉而已。”
“我知道,但它和一般的电烤火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让家里变得温馨?我是这么觉得。”
黎宝唇角不大压得住了,秦应居然这么有品?他今天第三次清嗓子,装作毫不在意,“时间不早了,你去洗漱吧。”
“好,谢谢黎警官。”
因为经常出差,黎宝常备着不少一次性用品,他装在一个袋子里,拿给秦应,又拿出被子,丢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他甚至想,要不把地毯拿出来,给壁炉插上电?
但这个想法很快打消了,4月了都,他只穿短袖也没觉得多冷,这个气温还烤火,秦应会觉得他肾虚。
秦应不是每天都要洗头,很快就冲完澡出来,黎宝看见他头发扎着,露出整个额头,头发边儿打湿了,那种骚劲儿又和刚才不一样。
“你睡沙发,没问题吧?”
秦应笑着擦脸,“当然。”
过了凌晨,屋里黑暗又安静,黎宝却没什么睡意。客厅躺着的那个人存在感出乎意料地强,黎宝越来越清醒。
他带了个人回来,带了个不可信的男人回来。
队友们来他这儿住过,睡得横七竖八,但那是他的队友,和他出生入死,他最信赖的兄弟们。
可秦应,他无从了解,秦应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一定是真话。他想到无聊时看的狗血电视剧,秦应就是电视剧里危险,却也迷人的角色。
他这算是引狼入室了?
半夜,瞪着双眼的黎宝顺出了一套逻辑,正是因为这个人危险,他身为警察,才有必要把秦应带在身边,随时监视。和迷人不迷人没有关系。
清晨,黎宝刚睡不到三个小时,听见客厅的动静,跟着起来了。
“吵醒你了?”秦应已经穿戴整齐,睡过的沙发也收拾好了。
黎宝有个本事,能控制睡眠,忙起来一天睡一两个小时也能精神抖擞,休息时睡个一天一夜都没问题。
“要出门?”黎宝脸上没有一丝困倦。
“护工刚才发了消息,陈婆婆情况不大好,我去看看。”
“等我三分钟,一起。”
蹲守的主播早就撤退了,两人离开小区时倒是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不过医院那边,陈艳去得更早,看见秦应就指挥主播冲上来。
黎宝停好摩托上楼,就看见秦应又被围住,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加快脚步上前,却听见秦应平静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
“陈婆婆现在情况不大好,请各位不要打搅他。我今天会一直待在这里,你们一定要拍我的话,注意秩序。这里是医院,不是大街,不要影响其他病人和医院。”
秦应戴着帽子,头发也扎了起来,整张脸只露出眼睛。这双眼睛朝黎宝看来。黎宝怔了怔,寒着脸走过去,将围拢的主播一个个拉开,“想拍到什么时候?”
“他都允许拍了!”一个主播尖声说道。
“他允许?他算什么?”黎宝冷笑了声,“医院不允许,重案队也不允许。”
主播们彼此看了眼,挤在前面的不由得往后一退,踩到了后面的脚,顿时引起小范围混乱。
黎宝压下眉峰,“再在这影响医院正常秩序,派出所的门向各位敞开。”
“你们,哎你们怕啥啊?别走啊!”陈艳着急地拦住逃走的自媒体,被推了一把,坐在地上接连拍着大腿,“我命苦啊!”
秦应置若罔闻,进入病房。陈庆君醒过来了,但不大能说话,她泪眼婆娑地捉着秦应的手,仿佛知道这个昨天才认识的陌生人为自己做了什么。
“婆婆,你好好休息。”秦应弯着腰,帮陈庆君理了理头发。
黎宝在门口看了眼,没进去。过了会儿,秦应出来,关上门,“什么时候安排问询?”
“不急。”黎宝看时间,“我要回市局,你一个人有没问题?”
秦应摇头,“没事。”
“真没事?”
“我是个成年人。”
“是哪个成年人昨天求保护?”
秦应双手合十,“辛苦黎警官了。”
黎宝不能再待了,走出几步,又转过身,“遇到麻烦马上联系我。”
“知道了。”
另一个被网友痛骂的人,刘美,此时正在重案队寻求庇护。A-21号别墅烧毁,她无家可归,住在美韵工作室,如今愤怒的人们包围了工作室,员工都没法工作,她更是一露面就被围追堵截。
几天时间,刘美已经瘦了一大圈,脸上全无血色,比黎宝今早在医院看到的病人更加虚弱。
“我绝对没有想过害死我的女儿!”刘美一张口,眼睛就红了,“网上那些说法不是真的,我根本不认识以前的业主,我怎么会引导我女儿自杀啊!还有陈晶和傅雯雯,我都没见过她们,我为什么要害死她们?”
面前的女人正在崩溃,她曾经是个女强人,她事业顺遂,爱情丰收,但大火将她构筑起来的表象尽数烧毁,残存的血肉不比普通人坚强。
黎宝说:“张晴茜,傅雯雯,陈晶死亡前饮用的红酒,被投入了大量安眠药,这种安眠药你一直在服用。”
“我知道,我知道。”刘美哽咽道:“我真的想不到她们会拿安眠药和红酒。茜茜平时很乖,从来不会偷拿我的东西。她有任何需求,我都会买给她。”
“你觉得是张晴茜偷了药和酒,拿给傅雯雯和陈晶喝?”
“总不能是那两个女孩拿的吧?她们根本不知道药在哪里。可,可茜茜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张晴茜和你提过安眠药的事吗?”
刘美摇头,但忽然,她瞪大了眼睛。
黎宝说:“她跟你提过?什么时候?”
“她,她说……”刘美惊疑不定地说:“去年12月,她,她让我多屯一些药。她说要打贸易战了,这个药可能进不来。”
刘美说着,愕然地看向黎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第40章 烬孝(11)
在外人眼中,刘美有能力又有钱,身边年轻男人环绕,海员丈夫张俊回来一趟,就带回金钱和世界各国的礼物。但真正的刘美并没有展现出来的那样光鲜亮丽,她的压力非常大。
早年给别人打工,刘美钱是赚了不少,但在公司没有话语权,且作为带着孩子的女人,她总是受到社会潜规则的打压。张晴茜大一些后,她下定决心单干。美韵工作室能发展到现在,是她往死里压榨自己贡献出来的。
从三年前开始,睡眠对她来说就成了巨大的折磨,高压之下,她无法入睡,身体更是出现各种问题。她看精神科,见心理医生,尝试不同的药。然而那些昂贵的药品并不能缓解她的痛苦,只有和男人缠绵时,她才能获得短暂的平静。
去年初,医生终于找到一种对她起效的安眠药“A”,她服用后每晚能深度入睡五个小时了。虽然对许多人来说,五个小时的睡眠远远不够,但对刘美来说,这简直是久旱逢甘霖。“A”成了常伴刘美的药物,她将它放在床头柜里,放在公司的抽屉里,放在自己的车上,出差一定会带着。
有一次,张晴茜担心地问:“妈妈,你每天吃这种药,不怕有副作用吗?我看到书上说,是药三分毒。”
“但妈妈需要它。”刘美感受到女儿的关心,心中一暖,“妈妈只有吃了它才能睡觉。”
“我看不懂上面的字。”
“因为这是进口药,只有这一种药对妈妈有效果。”
不久后,考试周来临。刘美深夜回到家,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进去一看,张晴茜还在复习。
“茜茜,这都1点了,快去睡觉。”刘美习惯熬夜,却不希望女儿也这样。
“妈妈,我睡不着,不如起来看看书。”张晴茜揉着眼睛,看上去非常疲惫。
“你才几岁,怎么会睡不着?”刘美有点慌,她知道失眠的难受,不想让女儿也失眠。失眠这玩意儿,难道还能遗传吗?
“就是睡不着啊。”张晴茜小声说:“怎么都睡不着,想到考试就心慌,妈妈,怎么办啊?”
刘美一方面觉得不可思议,她从来不给张晴茜学习上的压力,以前各种考试,张晴茜都没有紧张过,这次怎么会紧张到睡不着?一方面又自责自己对张晴茜关心不够,不管怎么说,张晴茜就是失眠了。
刘美将张晴茜哄到卧室,张晴茜答应好好睡觉,但次日一早,刘美看到的是挂着黑眼圈,无精打采的女儿。
“妈妈,我一夜都没睡着。”
刘美提出去看医生,张晴茜说什么都不肯,理由是怕耽误学习。就这么过了两天,张晴茜天天失眠,精神越来越差。刘美坐不住了。
“妈妈,你的药,给我吃一颗吧。”张晴茜央求道:“我只吃一颗,不会浪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