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晶继续跟着张晴茜,想法却出现动摇,她应该放弃张晴茜,另外再找一个富家女吗?或者男的?她很想知道,张晴茜和傅雯雯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这能不能成为突破口?

随着交情深入,张晴茜提到了暑假发生的事,以及母亲的背刺和出轨,张晴茜想要报复母亲和傅雯雯,却苦于找不到办法。

陈晶一开始吓了一跳,细想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我想加入你的计划。”陈晶冷静地说:“如果你拒绝,我就告诉傅雯雯和你妈妈。”

张晴茜震惊,却也松了一口气,她有了共谋者,她不用再孤军奋战。

两个都想结束生命,目的却南辕北辙的女孩一起,敲定了最终的,残忍的计划。一个人为了报复,一个人为了偿还。

“我已经试过我妈的安眠药了,药效很大,到时候我增加剂量,全都放进去,你们肯定会睡着。到时候火烧起来,你们会因为浓烟而窒息,不可能再醒来,也感受不到痛苦。陈晶,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知道,我不会后悔。张晴茜,你会后悔吗?”

“不知道,可能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会还想活着吧。所以钥匙得你藏起来,你不要直接用手拿,那样会留下你的指纹,记住,钥匙上不能有你的指纹。我锁门之后,你把它藏到我绝对找不到的地方。我们的计划必须有两个人才能成功。陈晶,不要给我逃出去的机会。”

“张晴茜,你说,你妈妈真的会赔偿那么多钱给我阿祖吗?”

“会的,我会找人给我拍一组照片,生日当天上传,警察不是傻子的话,一定能查到,是我把你们锁起来,杀死了你们,结果把自己也害死了。你不是想利用舆论吗?被白富美同学霸凌自杀,哪有被白富美同学烧死的热度高啊?放心吧陈晶,你外婆有救了。”

“谢谢你,张晴茜,我终于可以把我们这四代人拿走的东西还给阿祖了。我终于能解脱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陈晶,你帮了我最大的一个忙。”

那日,A-21号别墅放满了气球、鲜花、礼物,傅雯雯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而来,她以为张晴茜终于想开了,愿意和她重新成为朋友,她也想好好和张晴茜聊聊,不再为自己找借口。

生日快乐的歌声中,张晴茜和陈晶忍住眼泪,喝下了这一生最后一杯果汁,她们相视一眼,两份紧张与迟疑抱在一起,成了最荒唐的坚定。

吃完蛋糕,张晴茜邀请傅雯雯去地下室练舞,傅雯雯惊喜不已,梁小野等舞蹈社团的成员吵着也要去,张晴茜却说这舞只和傅雯雯跳,在大家的起哄声中,傅雯雯欣喜地去了地下室,陈晶这个不起眼的穷学生也跟着去了,没人和她熟,所以也没人阻止。

地下室的门锁起来,当张晴茜摆弄蜡烛、音箱和酒时,陈晶将钥匙丢到了墙柜底下。

音乐起,酒溅出酒杯,三个女孩一边起舞一边畅饮,张晴茜点到为止,傅雯雯和陈晶却喝下许多。她们的世界逐渐变得钝而模糊,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制关机。

在意识存在的最后一刻,傅雯雯不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不知道她再也见不到辛苦的爸爸,不知道仅仅因为签下谅解书,就丢掉了命。

火烧得旺盛,浓烟滚滚,陈晶和傅雯雯已经不会动弹,张晴茜意识模糊,生死之际,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占了上风,她想逃出去,可是门锁住了,她想回去叫醒陈晶����如果陈晶还能醒来,可是她已经爬不动了,她蜷缩在门口,等到了死神的降临。

这一天,陈晶终于将孝心烧成灰烬,祈求这弥天的灰烬能成为阿祖活下去的养分。

风大了些,吹散柳枝,那幻象一般的陈晶也彻底消散了。黎宝定睛看着前方,那里只有晒太阳的病人,脚步匆匆的医护,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留下自己或者别人的生命。

黎宝长出一口气,捂了捂眼睛。那一把熊熊烈火已经带走了张晴茜、陈晶、傅雯雯,起火的过程能够靠现场的痕迹推断出来,然而真相已经随着她们的死被永远尘封了。它可能是刚才设想的,也可能是另一种,活着的人没有知晓的可能。

黎宝松开眼睛时,视野中,秦应再次闯了进来,他走得有点快,五官却被柳叶遮挡。黎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由远到近,最后站在自己面前。

“安顿好了?”黎宝一开口,声音多了一丝疲惫。

“还以为你已经走了。”秦应也在长椅上坐下,两人各占一端,中间还能坐下两个成年人。

“没地方去,晒晒太阳。”黎宝说。

秦应点点头,眼睛在阳光下眯起。这样的天气,在春天的洛城很常见,但春天实在是短暂,过不了多久,烈日就将降临在这座城市。

两人都没再说话,仿佛真在享受奢侈的春光。

黎宝轻轻扬着脸,睫毛被照得透明。秦应转过脸,看见他微微起伏的喉结,往下,是刀一样立起来的锁骨。

察觉到从旁边来的视线,黎宝看向秦应,秦应瞳孔微小地收了收,倒是没有太突兀的反应。

“你恨你的父母吗?”黎宝突然说。

秦应挑眉,“这是什么问题?”

黎宝看向远处,“恨的话,恨到什么程度,才会用自己的死来报复他们?”

沉默了会儿,秦应说:“我不会,我并不仇恨我的父母。”

黎宝也沉默,几秒后说:“我也不,可是我连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福气都没有。”

当他说到福气时,秦应又一次看了看他。

“怎么?”黎宝问。

秦应摇头,“没,就是觉得你这个词用得很妙。”

“福气?”

“嗯,像上个时代的人。”

“啧。”

“不是贬义。”秦应说:“现在的人原生家庭的罪恶看多了,已经体会不到家庭的好了,能出生在一个寻常的家庭,能在这个寻常的家庭长大,怎么不算是一种福气。”

黎宝消化了下,“好吧。”

“你刚才那个问题,我可以分析一下。”秦应往黎宝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只能坐一个成年人加一个小孩了。

“哦?”黎宝看向他,“那你会报复吗?”

秦应摇头,“如果我只有十三四岁,说不定真的会,那个年纪,很小的事就容易想不通,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也不珍惜别人的生命,恨啊爱啊都比天大。一旦长大了,都不用成年,到了十六七岁,就会发现很多事根本没那么重要。”

黎宝抻直手指,对在一起玩,“那为了报恩呢?”

“这就不一定了。”秦应说:“为一个陌生人而放弃自己生命的事都多了去,更何况是为了自己的家人。”

黎宝将两条长腿往前一伸,双手枕在脑后,“也是。”

过了会儿,黎宝手机响了,李江洄打来的,黎宝接起应了两句,起身道:“走了。”

秦应说:“嗯,我再晒晒。”

黎宝走出几步,又退回来,“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秦应说:“嗯?没有吧。”

黎宝蹙眉,“那你刚才让我等你?”

秦应笑道:“看你好像需要有人陪一会儿,聊聊天。”

“只是这样?”

“还有要求可以提。”

黎宝不跟他废话了,转身挥手,“你自己晒吧。”

重案队,黎宝和张贸熬到深夜,出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李江洄将报告提交上级,由于此案的嫌疑人和被害人都是未成年,且都已死亡,结案细节不宜对外界公开。

天亮后,黎宝打着哈欠,叫上张贸去吃皮蛋瘦肉粥,张贸一路都在刷手机,“我们被骂惨了啊黎老板!”

黎宝眼皮耷拉着,凑到张贸旁边一起看,网友已经开始阴谋论了,说警方和权贵串通,不顾老百姓死活,否则为什么迟迟不公布真相?

黎宝离得太近,头发都戳到张贸了,张贸分心地想,不是说高岭之花都很矜持吗?黎老板怎么那么喜欢贴贴?

忽然,张贸的头被按了下,他一下子脊背都绷紧了。黎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家庭还算幸福吧?”

“幸福幸福!”张贸不知道黎宝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这个人没什么好吹的,能力比不上重案队的顶梁柱们,读书时成绩也一般,唯独令他感到骄傲的是家庭,不是说有多富裕,但父母恩爱开明,别人口中的原生家庭问题,他都没有经历过。

黎宝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

早餐铺刚开摊,人还不多,锅子一打开,白雾随着香气扑面而来。张贸端来两碗皮蛋瘦肉粥,老板放下小笼包,黎宝正在磕咸鸭蛋。

“黎老板,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张贸没忍住问道。

“我看你好像很在意网上那些话。”黎宝将蛋黄戳进粥里,迅速搅拌起来,“要是成长环境不太理想的话,容易被影响,张晴茜不就是例子?”

发现黎宝是在担心自己,张贸松口气,连忙说:“不会不会,我好歹是个成年人了。”

“嗯。”

“不过骂得是很过分啊!哎说实话,自产自销,还是未成年,我挺不得劲的。”

黎宝吃完咸鸭蛋,夹了个小笼包,“别想了,舆论上的事,上级来处理,我们只管侦查。”

张贸一边吃一边看黎宝,觉得这人好像没有一开始来时那么神秘了,但依然和重案队格格不入。

“黎老板,你回家吗?”站在路口,张贸问。他们这几个上了夜班的,可以回去休息了。

黎宝含糊地应了声,想回市局取摩托,想了想,还是取了车,朝医院开去。

昨天他目送陈庆君回病房,这位老人家意识还是清醒的,但一夜过去,她已经被送进了icu。她的孙女陈艳举着手机,对着无数的观众痛苦,贩卖孝心,而镜头拍不到的地方,秦应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宝可以回去,他不必等在这里,但他忽然不想离开,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他,陈庆君不会再醒过来了,就像在地下室睡去的陈晶。

手中多了个微热的纸杯时,秦应抬起头,黎宝拿着另一杯,“喝吗?买一送一。”

秦应一宿没睡,眼下有一片青黑,“谢谢。”

上午10点,洛城五中开始跳课间操的时间,医生走出来,宣布陈庆君去世了。陈艳痛哭流涕,而手机里,五中跳操的直播间传来喜庆响亮的音乐。

黎宝作为刑警,掀开白布,最后看了陈庆君一眼。老人的脸就像一张用了几十年的抹布,哪怕是和昨天下午相比,都不一样了。她是不是已经在警方一次次的造访中,知道了她最疼爱的陈晶做了什么?于是她最后一次回忆完陈晶,便沉睡了过去。

黎宝又一次想到,陈晶后悔了吗?她用自己的死,用张晴茜的死,用无辜的傅雯雯的死,给她的阿祖换来了宝贵的赔偿,可这笔钱其实还没有用在阿祖身上,陈庆君目前所用的治疗费用,是秦应出的。

她的死根本没有为陈庆君换来什么,她只是死了,她的报恩和张晴茜的报复都是一种劣质的,自以为是的犯罪。

黎宝握着白布的手指渐渐收紧,脸颊上浮现出咬肌。秦应看见了,拍了拍黎宝的手。黎宝回过神来时,白布已经被秦应拿走,重新盖在陈庆君脸上。

黎宝从涌来的自媒体中挤出来,没再管秦应是不是难以脱身。他躺在早已断电的壁炉旁,将自己蜷缩起来。

“杀了她,杀了他们!”

久远的声音从回忆尽头奔来,越来越清晰。

第49章 癌变(01)

“杀了她,杀了他们。”

带着哭腔的,稚嫩的声音,在男孩脑海中回荡。

秋犁市的深秋,阴雨不断,冷风阵阵,寒冷轻易钻入单薄战栗的身体,在骨髓里肆虐。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破旧长袖T恤,裤子是早就过时的塑料布马裤,脚上一双灰扑扑的拖鞋,站在平房的屋檐下,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这条街叫荷边街,是秋犁市最穷最乱的平房区,住在这条街的都是生活没着落的穷人,对穷人来说,冬天是最难熬的。往年,每到12月,男孩的酷刑就到了,而今年,老天仿佛故意要折磨他,让他死在这个冬天,才11月,就来了好几波寒流。

有人骂骂咧咧经过,嘴上每句话都带着脏,骂今年怎么冷得这么早,骂工作又被人抢走了,骂肉涨价买不起,骂自家孩子开着小太阳浪费电。男孩抖得太厉害,他们不由得看过来,啧啧两声,“哟,又闯祸啦?”

男孩用力搓着双手,这样能稍微暖和一点,“曹,曹阿姨,李叔。”

“真可怜。”他们露出同情的表情,事实上却并不同情这个冻得话都说不清楚的男孩。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似乎是让他们欣喜地发现,自己过得还不算惨,对家里的孩子也不算差。

虽然他们工作黄了,没钱做点有营养的饭菜,买不起保暖的厚棉服,但至少还是人。

两人心情迅速好了起来,甚至朝男孩招手,“阿姨家今天炖鸭子,来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