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思索,秦应是在什么情况下拍了这些照片?秦应来买假发?难道之前那头金发真是假的?秦应自己就是摄影师,给别人拍得多,当模特也这么熟练?

秦应还没到,但监控和走访给出了重要线索,前天(5月5号)下午5点多,一车货被送到丽人香风,两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人将一箱箱货搬到店里,司机下车,将货单拿给杜张萍,杜张萍随后签字。司机是个矮胖中年男人,面容拍得很清晰,搬货工人中有一人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监控没有拍到他的面部。

司机和工人离开后,杜张萍坐在塑料板凳上拆箱,将新到的假发、假人头拿出来,忽然,她整个人僵住了,低头看着纸箱里的东西,过了十几分钟,才机械地将它拿出来����正是那颗人头。

她捧着人头,仔细端详,最后竟是露出渗人的笑意。

对面的商铺来了人,“杜姐,等下一起吃饭吗?”

杜张萍连忙将人头扔回去,面色惨白,“不吃了,我还要理货。”

“哎,你真是辛苦,老钱干嘛去了,好几天没见着他,也不知道来帮帮你。”

“没事,我自己能行。”

杜张萍关上店门,屋里一下子变得很暗,她只开了一盏灯,动作缓慢地把新货放在墙架上。

这些视频单是看着,就让人脊背发毛,杜张萍心理到底有多强大,居然能平静地和一颗人头相处?她不可能没有发现那是真的人头,不然也不会愣住那么久。她为什么不报警?正常人遇到这种事,不是吓晕就是尖叫,而她,选择和人头单独相处。

新货放完了,杜张萍拿起人头,将一顶黑色假发套在头颅上,反复端详、调整,这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小时,她甚至用剪刀、梳子给它做了简单修剪。

黎宝顿时联想到秦应帮他修剪金发,头皮生生紧了一下。

杜张萍终于满意了,监控拍到了她古怪的笑容。她站上凳子,取下墙上的一个假发,把人头放进去,放在人头外面的,是一个紫色的长假发。

来买假发的,几乎不会选择奇怪的颜色,买黑色棕色的居多,金色的都比较少。她大概没有想到,一天之后,就会有个女孩看上那顶紫色长假发。

做完这一切,杜张萍面无表情地收好凳子,坐在店铺中央,一动不动,无人看得出她到底在想什么。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站起来,用力甩了甩头,开门离开。

翌日,杜张萍没有任何失常,店员小李踩着凳子擦架子上的灰,她看都没看一眼,完全不担心人头被发现。视频快进,到了5月7号小薇抱着人头摔倒的一幕,杜张萍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晕倒。

看完视频,黎宝紧皱着眉,杜张萍为什么吓成这样?人头是她亲自放上去的,她一个人拆箱时都不怕,现在大白天,倒是怕了?

“她是不是因为人头被发现了才吓晕?”张贸说。

黎宝摇头,杜张萍表现出来的恐惧,和小薇母子一致,都是被人头给吓的,而不是因为秘密被发现。那么她的反应为什么前后不一致?

手机里来了新的消息,黎宝看了眼,秦应到了。

“杜姐的店……”秦应看着商铺的门头说。

周围人员太杂了,黎宝将秦应带到警车上,“你和杜张萍是什么关系?”

“见过几次,说不上什么关系。”秦应看了看后座。

“找什么?”

“有水吗?跑业务,水给客户了,本来想买,你一个电话就把我叫来了。”

后座确实有水,黎宝去拿时候,秦应也凑过来,两人额头险些撞到一起。黎宝警告地盯着他,秦应扭开瓶盖,喝了两口,“中奖了。”

黎宝连忙去看,他从来没中过奖,秦应一来就中奖?但那瓶盖上分明写着:谢谢惠顾。

“开个玩笑。”秦应投降道:“我看到那个人头的事了,杜张萍人呢?”

黎宝说:“吓晕了,在医院。”

秦应点头,“她好像就是那种比较软弱,胆子又很小的人。”

“还说和她没什么关系?连她是哪种人你都知道。”

“不冲突啊,我刚才带的那个客户,我跟他只见过一面,我就知道他单纯老实,容易被欺负。其实这类人很多,只不过你们警察一般都是强势的性子。”

黎宝声音一冷,“照片是杜张萍给你拍的?你来这儿买假发?”

“我是买过假发,但你看不出吗,这是我真发。”秦应点了点照片。

“看不出,我现在觉得你整个人都假。”黎宝说着上了手,在秦应头发上拔了一下。

拔掉了一根头发。

黎宝举着头发,“……”

秦应:“……”

“暴力对待群众,我可以去投诉你。”秦应说,他和丽人香风的确有点缘分。去年,有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找他卖房,他很快出手,大姐很满意,他随口说大姐的头发很漂亮,大姐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是假发,自己这岁数,头发掉得厉害,不戴假发不好出门见人了。

大姐话很多,说到假发就停不下来,“小秦,你妈妈和我岁数差不多吧?我跟你说,给家里长辈送东西呢,一定要送真正有用的,我建议你也给你妈妈买个假发。”

秦应笑着应下。大姐说自己网购了很多假发,全都不好用,直到去了条厂街,“那儿就没有你买不到的假发。”

秦应说空了去看看,大姐还专门塞了个名片给他,“你就去这个丽人香风,货多!我就在那买的!”

秦应并没有立即去,他暂时没有买假发的需求。但一个月之后,他接到一个特殊的摄影单,一位化疗的女孩想在自己彻底枯萎之前留影纪念。

女孩戴着假发,化着淡妆,努力挤出笑容。秦应作为摄影师,眼睛一向很尖,他看得出女孩的假发很不适合她,轻易就能看出是假发。

女孩察觉到秦应欲言又止,“秦先生,我是不是看起来很怪?”

秦应不忍心打击病入膏肓的女孩,“不会。”

女孩抚摸着假发,“是它的问题吧,我买了几顶,但是好像都不对,我没有时间再等待了。”

秦应想到条厂街,“要不今天先不拍,我知道一个卖假发的地方,你可以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女孩欣喜道:“好,麻烦你了。”

秦应带着女孩来到条厂街,他也是头一回来,惊讶于洛城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他找到了丽人香风,杜张萍得知女孩得了重病,面露哀容,犹如一位经历坎坷的,慈爱的母亲。

她细心帮女孩挑假发、修假发,女孩最终选定了一顶栗色的及肩假发,镜子里,她看上那样青春靓丽,自然的头发就像她自己的一样。

女孩开心得掉了泪,秦应也松了口气,感到自己做了一件不算坏的事。他正要和女孩一起离开,杜张萍追上来,尴尬又蹩脚地说:“小伙子,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拍张照?”

秦应起初以为是给杜张萍和假发拍照,杜张萍紧张地解释,是请他当模特,拍点宣传照。秦应下意识要拒绝,但杜张萍为难的神情让他没有马上开口。

杜张萍解释,周围的店都爱给客人拍照宣传,她这个人内向,不会哄客人开心,邀请到的客人寥寥无几,老板总拿这事讽刺她,说她一点用都没有。

杜张萍窘迫极了,秦应眼中,她很可怜,像社会上无数被踩在烂泥里的阿婆、母亲、姐姐。

回过神来时,秦应已经同意了,杜张萍不断感谢,拍照后反复表示,不会挂在外面,只会收在册子里,有人来选金发,才给对方参考。

之后,秦应带几个客人来过,他们都是中老年脱发者,在丽人香风买到了心仪的假发。大多数时候,在店里的都是杜张萍,但有一次,秦应见到了老板钱亦浓,这个老男人浑身烟臭,对杜张萍呼来唤去,很瞧不起的样子,对女客人、附近的女商户则是一脸谄媚。

秦应心中为杜张萍抱不平,但这是别人的事,他一个外人,插不了手,而且杜张萍这样的人他接触得不少,她们善良懦弱,半辈子都这样过来,改不了。

“那个女孩呢?”黎宝问。

“今年春节过世了。”秦应说。

黎宝顿了下,“抱歉。”

“有什么可抱歉的,人各有命。”秦应说:“她尽力了。你想看看她的照片吗?”

黎宝想也不想就说:“要看。”

秦应在一个名为客户存档的相册里找到女孩的照片,她戴着栗色的假发,露出羞涩又甜美的笑容。

“你……”黎宝说:“客户的照片全都要留下来?”

“当然不是,基本都会删掉,但如果客户要求我留一下,我会照办。”秦应说,修完照片发给女孩时,女孩哭了,一边感谢他,一边问,能不能留下她的几张照片,她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想自己的照片能存在于尽可能多的人的记忆里。

秦应答应了。

“你很残忍。”黎宝点评道:“但答应她好像比‘你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更有意义。”

“谢谢理解。”秦应道。

“你又开始工作了?”黎宝试探,“我以为你还在家里蹲。”

“不工作怎么养活自己?我又没有铁饭碗。”

“那我耽误你做生意了?”

“还行。”秦应晃了晃瓶子,“好歹给了瓶水,润润嗓子。”

黎宝还想说点什么,忽然接到徐勘的电话,头颅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是丽人香风的老板钱亦浓。

第55章 癌变(07)

黎宝刚出电梯,就听见一阵鸭叫般的吼声,一个身高有一米七的大块头男孩炮弹一般从警室里冲出来,他穿着污迹斑斑的校服,滚圆土豆形的脸,脸上长满青春痘,坑坑洼洼。女警小彩追着喊:“钱万豪,你站住!”

钱万豪根本不搭理,脸上也没有死了爹的悲伤,冲到黎宝面前,肥硕的手猛然向黎宝推来,“让……”

“开”字还未说出口,他那被肉挤成三角形的小眼睛顿时睁大,来自肩膀上的巨大力量将他瞬间压在地上,冷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老实点,钱万豪。”

黎宝拎着一团壮肉,往警室里一推,小彩心力憔悴,“黎老师,多亏你把这人拦住了。”

钱万豪将地板躲得震天响,发出野猪似的嚎叫。黎宝瞥一眼,钱万豪才初二,单就体型来看,已经是成年男性了,开没开智另说。这种小孩他见得不少,不少都是超雄,说起来受未成年保护法的保护,走在路上简直是移动的凶器。

小彩脖子上有几道血痕,黎宝留意看了下,“被他弄伤的?”

小彩叹了口气,“没事。”

“去上点药。”黎宝让其他人看着钱万豪,坚持带小彩去处理伤口。

碘伏的细微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小彩说,她负责去学校接钱万豪,钱亦浓失踪,尸体有可能是他的,需要钱万豪提供DNA样本来做比对。

钱万豪是个让老师头痛的问题学生,上课时间在校外鬼混,她将他押到警车上,一不留意,脖子就被抓破了。一路上,钱万豪污言秽语不断,丝毫不担心钱亦浓是不是出事了,还动不动就要操小彩。

小彩听到后来都麻木了,感叹道:“现在这些孩子,真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好,哪来那么大的恶意?”

钱万豪还在闹,但看见黎宝时消停了片刻,他下意识摸了摸肩膀,被制服的恐惧还在。

“钱万豪,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黎宝坐在钱万豪对面。

钱万豪校服敞开,散发着酸臭,他动物一样盯着黎宝,浑身呈一种防备姿势,没说话。

“你爸钱亦浓死了,被人杀死,头就在你家的店铺里。”黎宝说得很直白。

钱万豪眼睛睁得更大,瞳孔放出兴奋至极的精光,鸭叫道:“只有头?只有头!他被砍头了吗!哈哈哈!卧槽牛逼啊!”

黎宝轻蹙眉,“你爸死了,你这么激动?”

“牛逼啊!”钱万豪贫乏的词库里挑不出更多话语了,重复了好几次牛逼,才慢慢冷静下来,“谁杀的?那身体呢?”

“你很恨他?”黎宝说。

钱万豪愣了下,“我有病吗?我恨他干啥?”

“他是你爸,他被人害死了,你只会说牛逼?”

“��,死都死了,那我能咋样?不是有你们警察干活吗?我是个未成年,你指望我?”

恶劣的未成年,最爱将未成年挂在嘴边,因为是未成年,所以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