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当时有商户要报警,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妙妙梦幻屋的老板阻止了,火气冲天的钱亦浓被请到店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出来时依旧愤怒,但后来似乎没有再去巷子里闹过。和他比较熟的商户问他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被威胁了,他只摇头,含糊地说:“算了算了。”
这事就真的这么算了,钱亦浓来条厂街的次数越来越少,巷子里那些店收拾收拾,继续直播。没了钱亦浓这个出头的炮仗,老商户们顶多骂骂新商户,没人再去闹过事。
发生命案后,整个条厂街都萧瑟不少,一些本就生意不好的店索性关门几天,妙妙梦幻屋照常营业,但没有再在户外做直播。
“陈天广。”黎宝看着面前栗色头发,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他是妙妙梦幻屋的合伙人之一,三十一岁,另一位合伙人叫米雯雯,同龄,正在仓库打包假发。
“你好。”陈天广在裤子上擦了下手,关掉直播,“你们是来问丽人香风的事吧?”
“钱亦浓1月来找过你们麻烦?”黎宝瞥一眼直播设备,“新买的?”
米雯雯站起来,忧心忡忡地张望。
陈天广索性将她叫过来,“你们怀疑钱老板的死和我们有关吗?”
黎宝说:“先了解一下情况,他为什么来找你们麻烦?”
闻言,米雯雯眼睛红了,“真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好好做生意,他来无理取闹,非要赶我们走,可是我们也要吃饭!”
“没事没事,警察有数。”陈天广安慰搭档一番,转向黎宝,“是这样,我们这些店是新开的,钱老板和一些老板觉得我们恶意竞争,怎么说,我得承认,我是有和他们抢生意的意思。”
黎宝挑眉,“嗯?怎么个抢法?”
陈天广叹气,挤出一个苦笑,“假发这个市场现在不止没有萎缩,还在壮大,只是他们的老路子走不通了。”
去年初,陈天广和米雯雯商量把存款拿出来,做点什么生意,在网络上查看许多资料,又实地考察之后,他们发现条厂街的假发生意正在走下坡路,而实际上假发的需求量在上升。由于生意不好,条厂街一些铺子低价招租,而整条街的物流已经比较完善。两人打算租个铺子试一试,如果能上路,就做下去。
一些人和他们想法一致,也在条厂街的巷子里租下铺子,去年下半年,新店陆续开业,挤占着其他假发店的生意。由于会营销,条厂街上不少资源流向了妙妙梦幻屋,这正是陈天广和米雯雯当初所设想的。
老商户的愤怒和嫉妒,他们也有所预计,所以安装了无死角的监控。钱亦浓来闹事之前,他们就听到了风声,摄像头记录下钱亦浓打砸的全过程。
米雯雯调出视频,强调:“我们留着这个,不是想威胁谁,只是想存个证据。”
黎宝看完视频,钱亦浓非常嚣张,跟个黑.社会似的,陈广天等人全程没有动手,一直在和他讲道理,钱亦浓爆发完之后可能也知道自己理亏,捡起钢棍就要走。陈广天叫住他,说想和他聊一聊。
黎宝问:“你们聊了什么?”
“我想消除我们和钱老板之间的误会。”陈广天推了推眼镜,他看上去非常理智,“钱老板恨我们,核心是认为我们抢生意,把我们当做对立面,所以我想让他知道,我们和他一样,都是被生活所压迫,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
“是啊,如果过去的工作能一直干下去,我们何苦三十岁了从零开始创业?”
陈广天说起自己和米雯雯曾经的过去,如钱亦浓所知,他们的确是从小读书在行,家里也支持,一路重点读下来,顺利地就业。陈广天学美术,当了设计师,米雯雯学计算机,做程序员,两人的工作都非常忙碌,互联网公司压榨严重,一个人当做几个人使,工资看上去很高,但和工作量相比,性价比其实很低。即便如此,两人也只是嘴上抱怨太忙了,不想干了,从未真的打算辞职。
然而人工智能的发展改变了他们的职业规划,前年,两人的公司都陆续裁员,陈广天熬几个大夜才能做出的设计,ai几分钟就能跑出来,米雯雯更是如此,公司直接告诉她,不需要她这样的员工了。他们寒窗苦读多年,背着全家的希望,工作上没有犯错,却还是被淘汰了。
失业后,米雯雯消极低落,一度想到了死,陈广天也好不了多少,他家里条件比米雯雯还要差一些,全靠自己努力才能一步步往上走,他还幻想着再努力一点,改变阶级,给下一辈像样的生活,工作就已经没了。
像陈广天和米雯雯这样的失业者比比皆是,一些回老家躺平,一些开始从事体力劳动,送快递送外卖搬货摇奶茶,陈广天在别人的介绍下,去超市当理货员。他很绝望,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他那工人父母肉都舍不得吃,供他上学,难道是希望他当理货员?和他一起理货的兄弟,初中都没毕业,他十多年寒窗苦读算什么?
可是现实不容得他逃避,他必须振作起来,花一些时间想清楚了自己的情况。人工智能今后还会继续发展,他已经被取代了,回不去了,倒是可以再挣扎一下,但资本家只会考虑成本,最后能留在业内的凤毛麟角,他必须早做打算。
过去,体力劳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此时,体力劳动反而成了最不容易被取代的。他找到老同学米雯雯,和她说了自己的想法。读书还是有一些用处,就像现在,他们经过了缜密的分析和前期准备,以后来者的身份逐渐将假发生意推上正轨。
陈广天向钱亦浓倾述被裁员的痛苦,父母的期待,他和米雯雯都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也是普通人,没有工作,没有钱,难道要他们去死吗?
钱亦浓书没读过多少,但也看过新闻里说的ai,他不明白好好的大学生为什么就能被ai取代,但陈广天的无奈他能感同身受。罢了,还闹什么呢?都是为了一口饭奔波的人,何必把人逼上绝路?
陈广天说,他看得出钱亦浓比他还难,所以他没有向钱亦浓索赔,失业之后的这一年多,他感受最深的就是,越是落在社会底层,就越要懂得控制情绪,这个层次的人最容易冲动,而冲动的代价可能谁也无法承受。
黎宝又去其他新商铺,了解下来,这些新来的个体户情况都和陈广天、米雯雯类似,有本科、硕士文凭,ai浪潮来临前,收入不菲,ai起初挤占他们的生存空间,而后彻底取代,他们只能往下走,付出体力,去挤占另一部分人的生存空间。
庄全俊的脸浮现在黎宝面前,这个三十六岁的失业程序员也是因为ai丢了工作,他无法在陌生的城市生活,返乡途中受到退休老头边快林的刺激,杀死了对方。这个案子已经调查清楚,而庄全俊的模样逐渐和陈广天、米雯雯重合,他们身后升起巨大的黑影,吞噬了他们,蔓延向四周。
Ai没有杀人,ai也杀人了。
黎宝站在从巷子到条厂街的口子上,看向他的有老商户,也有新商户,他们眼神里都藏着一种名为“求生”的东西。黎宝忽然有种溺水的恐惧感,这恐惧甚于在戒毒所面对罪恶的瘾君子。
中品街的美食一条街,中午的就餐高峰过去了,秦应来到一个炒菜铺子,点了一份爆炒腰花盖饭,成志端着盘子出来,激动道:“是你啊秦哥!”
秦应拿起筷子,“怎么样,青旅住着还可以吧?”
“何止是可以,简直太好了!”反正没有别的客人,成志索性坐下,“秦哥,太感谢你了,幸好我没租星方街那个房子,青旅才适合我。我本来以为青旅都是游客住的,结果基本都是打工的,晚上我们还一起交流工作呢,他们很多人都是大学生,我感觉我和他们待在一起,说不定还能学到点东西。”
秦应一边品尝腰花一边听成志滔滔不绝,成志很羡慕读过大学的人,觉得能上大学就是厉害,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上大学了,还要送外卖、干日结。他挺想问的,但总觉得真问出来了,大家会不高兴,于是一直忍着,别人说什么,他听着就是。
成志在青旅还认识了一个旅客,姓钟,成志叫他钟哥,这位钟哥应该很有钱,也很有见识,去过不少地方,生活就是旅行、记录。晚上大家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青旅,坐在公共区域吃廉价的饭菜,互相抱怨时,钟哥抱着电脑剪视频,和网友互动。
成志特别羡慕他,不用辛苦工作也有钱花。钟哥还叫成志来看过自己的视频,说这叫citywalk。成志心想,等休息日到了,自己也去citywalk一下,但自己长得一般,又不大会说话,肯定没什么人看的。
钟哥有时不在公共区域,成志听到大伙背后议论钟哥,说这人装逼,都住青旅了能多有钱,爱现。
今天出门时,成志没有在公共区域看到钟哥,钟哥早上会用前台的咖啡机,还会跟他打招呼,他随口问了句钟哥呢,前台说不知道。
不过住青旅也不都是好事,成志有点心虚地说,他很怕住在斜对面屋的一个男的,那男的是钟哥的室友。
“你惹人了?”秦应说。
“不是不是!”成志连忙解释,他谁都不敢惹,只是觉得对方很冷,自己好心打个招呼,对方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黎宝在技侦办公室,手撑在一张椅背上,那个神秘的口罩男的身高、体重被基本还原出来了,但仅凭这个图像,无法锁定嫌疑人。重案队刚才开会,认为这个人可能长期从事搬运等工作,但排查下来,没人对他有印象。
也许因为不久前和陈广天的对话,黎宝下意识想到,这个人曾经也是高学历的脑力工作者?失去工作后成了体力工作者?那他又是如何与钱亦浓扯上关系?
“黎老板!”张贸冲进来,“你不是让我查严家吗?我还真查到点东西!”
第58章 癌变(10)
严小路和钱万豪就读于同一所中学����洛优中学,这所中学在洛城诸多中学里只能算中等,不过校园硬件设施不错,这几年也许是增加了师资投入,学生成绩逐年提高。
严小路比钱万豪高一年级,在初三实验班,他成绩很好,校方想把他留下来读高中,从上学期就开始做他的工作,承诺他不用参加中考,高中两个实验班任他选择,学费生活费全免,还有奖学金。
这条件对困难家庭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但严小路一开始说要考虑一下,这学期开学后明确拒绝了。校方遗憾归遗憾,但也全力支持他,因为他既然不愿意留下,那就是想冲击那几所名校,也许能考出高分,对校方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和严小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钱万豪,他是钱亦浓塞钱送进来的,从初一开始每次考试都在倒数前五,仗着自己块头大力气大,经常对女同学女老师动手,只有班主任和年级主任制得住他。
张贸在了解严小路的在校情况时,意外得知钱万豪找过严小路的麻烦。严小路性格内向,从小失去父亲,是伯妈和奶奶将他带大的,他养成了遇事忍让的性子,别人都骑到他头上了,他也不会反抗。
严小路的同桌小佳有阵子很担心严小路,“初二那个死胖子不知道怎么就盯上小路了,经常到我们教室后面守着,一放学就把小路围起来,推着他往校外走。”
小佳口中的死胖子正是钱万豪,她很讨厌那群臭烘烘的男生,问严小路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找他要钱,需不需要告诉老师。严小路都摇头,说没事,自己能处理。
“他根本就处理不好嘛!”小佳生气道:“死胖子真是一点都不客气,推他的力气很大,好几次都把他推倒了,他爬起来,又往前走,一群人就在那笑,特别没素质!”
但当了两年多同学,小佳知道严小路是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他说不需要帮忙,那就真是不需要帮忙,所以小佳没有跟老师说,每次看到钱万豪,就悄悄跟一段路,确认没有大事才离开。
有一次,她听见钱万豪说:“你清高什么啊?要不是我爸,你有钱上学?那丑婆娘没跟你说过?你吃的用的都是我们家施舍的!”
牵扯到家庭的事,小佳更不好问严小路了,生怕伤害严小路的自尊心。她一直都知道严小路家里困难,但不知道严小路要靠他人生活。她心中很不是滋味,觉得这世界真是不公平,严小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过得这么惨,反而是钱万豪那种畜.生,活得特别滋润。
寒假之后,大家都开始全力备考了,小佳成绩比严小路差一点,但在洛优中学来说,也算是优等生了,校方也找她签合同,直升高中部。她本来很高兴,但得知严小路拒绝了,连忙问为什么。
严小路说:“我想去一中。”
“也对,你的成绩肯定考得上的!”小佳真诚又羡慕地说。
严小路埋头写题,小佳盯着他片刻,“小路,你是不是很不想留在我们学校啊?”
“没有。”
“就有!”
严小路放下笔,“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本来不会读洛优,是一个叔叔出了力,我才来。高中我想看看,能不能靠我自己。”
小佳忍不住问:“你说的那个叔叔,就是死胖子的爸爸?”
严小路默认了。
小佳冲动道:“那我也不签了,高中部没啥好稀罕的,我也要去一中!”
严小路温柔地笑了笑,“好,一起加油。”
事后小佳有点后悔,她比不上严小路,放弃签约,就真的要自己中考了,努力冲一把,也许能上一中,不过实验班就困难了,但如果发挥得不好,还是只能上洛优这一级的高中,会惹人笑话。
可一想到严小路很容易被欺负,她又很不忍心,觉得自己跟着严小路的话,起码能照应到他。青春期爆发的正义感让小佳变成了严小路的卫士,但出乎她意料的是,4月之后,钱万豪不怎么来找麻烦了,是被家里长辈说了吗?还是对欺负严小路失去兴趣了?不管怎么样,小佳算是松了口气。
条厂街的案子正在发酵,严小路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张贸想和他聊几句,他扬起苍白的脸,只说:“我还要写作业,抱歉。”
张贸十分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小孩,便将难题丢给黎宝。
夜深,教室里剩下小半学生,几乎都是住校生,宿舍有熄灯时间,他们只需要赶在熄灯之前回去就好,洗漱可以摸黑进行。但这群刻苦的学生中,也有一个走读生,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关好门,第二天又第一个来开门。
初三这一整层楼都没人了,严小路算完最后一道题,起身离开,他没有背书包,没必要,回家后不会再学习了,奶奶因为病痛,有时会彻夜呻.吟,伯妈不得不起夜照顾她,他帮不上忙,顶多能做个早餐。
严小路独自走在走廊上,看见楼梯下方的人影时,本能地停住脚步。
黎宝从阴影中走出来,缓缓往楼梯上走,“吓到了?”
严小路的惊慌和紧张都藏在他不怎么改变的表情里,他只是看着黎宝,判断这个人此时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我去见过你伯妈,这是我的证件。”黎宝表明身份,在他的视野里,严小路很不明显地松了口气。
“以为我是钱万豪?”黎宝突然说。
严小路眼睛稍微睁大,旋即别开视线,“没有。”他的声音还带着未成年的青涩,低低的,很不自信。
“他以前堵过你吧?也是这么晚的时候?”黎宝说。
严小路显然不想聊这个话题,快步往楼梯下走去。黎宝跟上,“你每天都这么晚才回去?路上都没什么人,不害怕吗?”
严小路摇头。
“我送你吧,钱亦浓那么大个人都能出事,你才多少岁,遇上坏人就麻烦了。”
严小路突然停下脚步。
黎宝不慌不忙地说:“钱万豪为什么找你麻烦?”
“我……不知道。”
“嫉妒?有可能,在他心里,你这样的,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你伯妈说,你大伯过世后,钱亦浓帮过你们家不少忙?”
严小路呼吸变得急促,黎宝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阴影下,他似乎咬紧了牙根。
“不是这么回事?”黎宝说:“难道钱万豪欺负你,也有钱亦浓的意思?”
严小路出了汗,“我不想说他们。”
黎宝拉住严小路的手臂,迫使他面对路灯,“为什么?”
严小路的嘴唇发颤。
“你不想说,是因为牵扯到你父亲?”黎宝眼神忽然深邃,他眉心微拧,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