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黎宝旁若无人地抓着秦应,直到走到摩托边才松开,下巴往摩托一抬,示意秦应上去。
“你车呢?”又要违规骑摩托了吗?
“没开回来。”黎宝把头盔往秦应手上塞。
“那还是坐我的车去吧。”秦应刚回来,车没有开进小区,就停在路边。
到达回家青旅时已经过了0点,公共区域的主灯关了,剩下几盏夜灯,有两人坐在左边安静地看手机,前台还没睡,发现有人进来立马看过来。
“秦老板?怎么这个时候带人来了?”前台以为黎宝是秦应的客户,目光转移到黎宝脸上时,不由得眨了眨眼,“哈哈,今天运气好,值夜班遇到了帅哥!”
黎宝唇角勾了下,走近,“晚上好。”
前台是熟手,觉得这气氛不大对,来人怎么都不像要住宿的意思,“帅哥你……”
“他是警察,来调查点事。”秦应压低声音说。
前台吓一跳,也跟着小声说:“怎么了怎么了?”
秦应说:“上回我送成志过来,当时的监控还在吧?”
“在,在!咋了,他别是有问题吧?”
“没,麻烦你帮我调一下,这位警官想看看。”
前台感到莫名,但人家证件都掏出来了,调视频又不是什么难事,能配合就配合了。
等待的过程中,黎宝环视大厅,刚才还在看手机的两个人已经回房间了。这青旅和他认知里的不一样,毫无文青气息,墙上也没有地图、留言墙,更像是学校的宿舍,到了点,大家就各自回屋了。
“你们看吧。”前台让开。
黎宝和秦应围过去,秦应握着鼠标,拖动进度条。视频里,秦应和成志出现,快进时,他们的动作看上去很滑稽。秦应和青旅的工作人员说了一些话,独自离开,成志办理入住,拿着青旅发的清洁用品走来走去。
几分钟后,一个外卖员走进来,秦应立即按暂停,手指在显示屏上指了指。
“是他?”黎宝说。
秦应点头。
青旅的监控拍到了男人的正脸,他和进进出出的外卖员一样,看上去很是疲惫,他快步经过公共区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秦应说:“像吗?”
黎宝倒回去,又看了两遍,男人和口罩男身高体型相似,走路的姿势也很像,而一旦抱着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的想法来看视频,只会越看越觉得像。
前台惊讶地说:“你们找袁滨?”
视频中的男人叫袁滨,青旅的入住信息显示,他今年1月19号办理入住,后来离开了一段时间,2月18号又回来了,办的是月租,目前住在2-19号宿舍。
袁滨不是洛城人,户籍在东祥市,今年二十七岁。和大多数住在回家青旅的人一样,他以送外卖为生,但前台回忆,他的作息时间和其他外卖员不大一样,而且很不合群。
一般来说,住在青旅的外卖员都很拼命,他们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能够依靠的亲戚朋友,时间几乎都花在工作上,早出晚归,最拼的早上5点多就出去了,凌晨才回来。但袁滨给人感觉是想送就送几单,不想送就回来睡觉。
前台经常看到他上午或者下午就回来了,待一会儿又出去,不像是想赚钱的样子。不过袁滨没有欠青旅钱,他如何安排时间,前台管不了。
晚上10点来钟是青旅最热闹的时候,外卖员和护士们大半都回来了,青旅有规定,不可以在房间里吃东西,所以他们都挤在公共区域,一边吃外卖一边交流一天遇到的不公,几乎都是大骂,发泄一通好睡觉。但袁滨从不参与,他似乎和所有外卖员都不熟。
黎宝打算将监控带回去,让技侦对比一下,又问:“袁滨回来了吗?”
“应该回来了吧,我上夜班,没看见他。”前台想了想又说:“你等我查查啊,我们都有记录的。”
五分钟后,前台诧异地说:“袁滨他,他好像昨天下午出去了就没再回来过了!”
黎宝顿时感到脊背一紧,“他的电话是多少?”
前台也紧张起来,找到袁滨的电话,“但,但我们一般不通过电话和住客联系!”
这点秦应知道,住客办理入住后,会加上青旅的微信,房间换密码,或者有其他需求,都会在微信上联系。
黎宝一看青旅和袁滨的对话记录,最后一条是三天前青旅将新的进门密码发给袁滨。
“我想去2-19室看一眼。”黎宝说。
“这……”前台很为难,按理说,现在是就寝时间,她不方便带人进入房间。但一想到对方是警察,她便一咬牙,“行!但等我几分钟,我看看2-19室哪些床住了人。”
黎宝趁这个时间,将袁滨的身份信息、手机号码发给袁昊。
“我去,2-19室今天没人啊!”前台叫了声,“我想起来了,钟典也走了。”
“钟典?”黎宝说。
“是不是那个旅行的?”秦应说:“成志跟我提过。”
“对对对,就他!”前台麻利地输入密码,门开了,里面漆黑一片,迎面扑来酒精味和消毒水味,六张床的床帘都紧紧拉着,地上摆着行李等杂物。前台开灯,迅速将全部床帘拉开,指了指最里面上下两张床,“下面这个是袁滨的。”
“钟典住他上面?”黎宝看了看,其他四张床都已经收拾好,一旦有新的住客来,马上就能住。袁滨和钟典的床被子没有叠,但细看,两者有很明显的区别,袁滨床上只有散乱的被子,而钟典床上的墙板,放着牙刷牙膏水杯,被子里还裹着睡衣,白色的床单上有两根头发。
再看袁滨的床,只有一包用掉小半的抽纸。
结合一进门时闻到的酒精、消毒水味,黎宝突然有了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
“你们刚才说钟典走了?”黎宝问:“他是退房还是怎么?”
“退房了我们肯定把床收拾出来。”前台说:“没退,还跟我说住得挺好的,要多住几天,还要介绍他认识的驴友来住,这不一直没回来吗?发消息说去别的地方了,房间给他留着。”
青旅来去自由,前台自然不会过问钟典去了哪里,但回家青旅面向的是底层打工者,驴友生意做得少,钟典这样交了钱又不住的,前台以前还没遇到过,他还剩下四天房费,如果到时候人没回来,也没续费,前台就打算将他的行李搬出来,收回床位了。
黎宝打开柜子,有一个行李箱,前台说是钟典的,而袁滨乍一看还住在这里,但个人物品,包括最应该在的牙膏牙刷已经找不到了。
他带走了最可能留下DNA信息的东西。
黎宝掀开被子,闻到一股洗衣粉味,床上没有一根头发。“床单被套都换过了?”
前台想起来了,“啊对,我们这边住客随时可以要求换床单被套,自己拆下来交给我们,下午保洁阿姨空的时候会换上洗干净的。”
黎宝马上联系李江洄,要求安排痕检员过来。
前台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但在黎宝的要求下,调出了更多监控。10号上午,袁滨抱着拆下来的床单被套去洗衣房,然后到前台登记更换床单被套,中午,他穿着外卖员的衣服,背着硕大的双肩包离开青旅,这个包是他入住时背的,平时他进出时并不会背着,而中午大家都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他背着包出去了。
至于2-19室的另一个住户钟典,他于9号傍晚6点离开青旅,脖子上挂着运动摄像机,背着个小型双肩包,像只是出去吃个晚饭的样子。
黎宝坐在2-19室的床上沉思,如果袁滨就是丽人香风监控中的口罩男,那他的消失意味着什么?他是杀害钱亦浓的凶手?他知道警方即将查到他,所以提前跑路?但实际上,重案队从钱亦浓的人际关系入手,暂时还没有查到他身上来。再者,他为什么要选择住青旅?比起城市里无数个可以藏身的地方,青旅是比较容易暴露的。
黎宝看向上铺,钟典的消失也很奇怪,他刚才试着给钟典打去电话,已经关机了。这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青旅,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假设没有钟典,袁滨会一直留在青旅?
李训匆匆赶到,徐勘也来了,黎宝让到一旁,和袁昊联系。袁昊说,袁滨和钟典的手机都已经停止使用,无法定位,钟典在9号后没有任何支付记录,袁滨最后一笔交易发生在10号上午,他在回家青旅对面的炒菜馆吃了一顿十八块钱的饭。
“袁滨和丽人香风里那个是一个人吗?”黎宝又问。
“有很大的可能性,但现在还不能确定。”袁昊说得比较谨慎,还需要继续建模比对。
黎宝挂了电话,望着晦暗的走廊,是袁滨杀了钱亦浓?动机是什么?他似乎并不认识钱亦浓,难道是受人委托?一个今年才来洛城,靠送外卖赚钱的外地人,为什么会接到杀人的委托?
他在别的城市作过案?在东祥市混不下去了,才来洛城?
李江洄已经调取系统中的信息,袁滨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任何一桩案子关联到他。
陆续有宿舍的门打开,睡到半夜的住客们去上厕所,他们睡眼朦胧,打着哈欠,好奇地往2-19室里面看,有的还站在门口,“发生啥事儿了?”
这时不止前台,回家青旅的蒋老板都来了,连忙说:“没事哈,你们睡你们的。”
“秦哥!”成志起夜,看到秦应很是惊讶,“什么点了,秦哥你怎么在?”
秦应看见他从2-18出来,就在2-19斜对门,而上回吃饭,成志提过钟典和袁滨,也许他能提供重要信息?
秦应和成志去公共区域了,黎宝看他们一眼,本来也想去,但徐勘在里面叫了声“黎老师”,黎宝立即进去了。
“房间被刻意清理过,而且用过酒精和消毒水。”徐勘在上下铺的范围划拉一下,“下铺只提取到一种指纹,上铺有三种,其中一种和箱子、柜子把手上的指纹一致,可能是上铺住客钟典留下。”
黎宝说:“下铺住客呢?”
徐勘摇头,“下铺这个指纹和其他床上的指纹一致,我怀疑是保洁留下。地板被拖过,只有最新鲜的足迹,头发地上没有,我找到的两根都在上铺。”
“袁滨处理掉了自己的指纹、头发,床单被套送洗,现在的是完全没有经过他手的干净床上用品。”黎宝说:“他在抹掉自己的痕迹。”
留下的只有一双被酒精清洗过的拖鞋,拖鞋是青旅发放的,尺码统一。青旅的保洁效率很高,床单被套第一时间就洗过了,垃圾也在下午被全部处理。
采集到的指纹、足迹需要进行下一步比对,黎宝一边等消息一边和成志聊天。准确来说,是听成志和秦应聊天。成志已经知道他是警察,而2-19室可能出事了,成志胆子比较小,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他住进回家青旅不久,对一切都还在探索和学习中,2-18室除了他,还住了五名快递员,他们彼此都很熟了,进出时间比较一致,他又比较内向,想和他们拉近距离,又总是找不到话说。
室友们回来得比较晚,刚进门时有股臭烘烘的味道,那时候成志一般已经洗漱好了,便去公共区域待一会儿,等味道散了再回来。
他在公共区域遇到最多的便是钟典,钟典性格开朗,经济条件和文化水平都比外卖员高,不像他们总是骂骂咧咧,成志觉得和他待一块儿比较舒服。钟典主动搭话,成志看了他拍的vlog,很羡慕他的人生。
钟典还神神秘秘地跟他说,马上要去拍一个牛逼的题材,拍到了绝对流量爆炸。成志好奇地问是什么,钟典却得意地说,这是商业机密。
“他去拍商业机密去了。”成志有点失落地说:“我晚上去公共区域,没看到他,别人都不跟我讲话。”
“他的vlog发在哪里?叫什么?”黎宝立即问。
成志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这个死者云游就是他,他让我关注他,其实他拍的东西很好看,就是名字有点不吉利。”
黎宝立即搜到死者云游,最后一条视频更新于5月8号,拍的是洛城city walk,钟典在视频的末尾说了差不多的话,“下一条视频绝对劲爆,记得来看哦!”
死者云游的更新频率并不高,一周一般有两条,因为预告,有几条评论催他更新。
黎宝视线移动到上方,死者云游粉丝只有八百多人,连小网红都不算,更像是记录生活,可他的预告有很强的营业味,是什么让他发生这样的改变?
成志很困了,担心地说:“钟典是不是出事了啊?所以你们大半夜来调查?哎,我就觉得他那个室友很吓人。”
黎宝问:“为什么?”
成志不知所措地看向秦应,秦应点点头,示意他想到什么都跟黎宝说。
“我,我这个人对好意恶意很敏感的,我的室友虽然都很粗鲁,喜欢骂人,但我知道他们不坏,对面那个,每次我看到他的眼睛,就觉得很不舒服,他好像憎恨所有人,他,他肯定有暴力倾向。”
第60章 癌变(12)
天亮之后,足迹、指纹比对结果陆续出炉,回家青旅2-19室里采集到的足迹属于黎宝、秦应,以及青旅的前台、保洁,而两名住客的足迹已经被保洁清除,指纹属于保洁,另有一组从钟典的漱口杯、墙板上采集到,大概率属于钟典。床上的两根头发,其中一根存在DNA信息,和钟典牙刷上的一致。
黎宝拿着报告,蹙眉思考,钟典离开青旅之前,并没有为离开做任何准备,他告诉成志,自己接下去要拍一个有趣的、会爆火的视频,而他9号傍晚离开时,不像是去拍视频,看上去还会回来。青旅方面认为他出去几天,仅仅是因为他在微信上跟青旅说了一声。发消息的是不是他,难讲,毕竟他的手机现在已经停止使用了。
和钟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袁滨,此人非常刻意地清除了自己留在房间的痕迹,还是用过酒精、消毒水,行李也基本带走了,很像是跑路。
如果袁滨正是杀害钱亦浓的人,钟典恐怕凶多吉少了。
回家青旅并非满员,房间几乎都没有住满,常住客们会调整房间,和处得来的、作息时间一致的人住在一起。袁滨独来独往,和任何人都不熟,一开始有人和他一起住在2-19室,后来搬走了,但他也不是长期独占一间房,有旅客、出差者等短住客来办入住时,前台都会安排到2-19室。这个房间最大的好处就是相对安静、干净。
钟典是旅客,他不必像其他住客那样起早贪黑,很多时间,他其实都待在青旅,也许他发现了袁滨的秘密,也许他只是察觉到不对劲。袁滨知道他知道了,所以灭口?
这可能性非常大,青旅收到的信息,说不定是袁滨用钟典的手机发送的。
黎宝紧步朝技侦办公室走去,大家熬了通宵,满屋子的加浓咖啡味。见黎宝来了,袁昊还分了一杯咖啡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