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高一那年，单主一家搬走了，他再没见过他们，他们的面目也在时间中变得模糊。
单主显然知道十一年前发生的事，遗憾而悲伤地叹了口气，“那个孩子，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见到故人，秦应眼神柔软，待情绪过去，笑起来，“我再给爷爷拍一段，您也入个镜。”
单主深呼吸，也笑起来，“好，好，谢谢你小秦。”
第62章 癌变（14）
东祥市警方陆续查到更多线索，袁滨以前供职的是潮忝集团旗下的一个工作室，他离职的原因和黎宝猜测的一致，的确是因为ai取代了他的位置，但更残酷的是，不是他一个人或者部分员工失业，而是整个工作室都没有了。
袁滨走得还算干脆，拿了十万块补偿，之后还去工作室领导推荐的一个小公司工作了一个月，可能小公司也受ai冲击严重，他没能干下去。
给袁滨推荐工作的这位领导，后来上过社会新闻，在小圈子里引起一阵轰动，他叫黄玉平，留守到最后，尽自己最大可能给曾经的下属们寻找出路，可他没能帮到所有人，更是救不了自己。
他背着高昂的房贷，下有两个上小五和初一的孩子，上有两个家庭三个老人，妻子的工资比他少很多，而今妻子成了全家的指望，他拼命找工作，但没办法，处处碰壁，他实在是想不通，开导了来求助的下属之后，愤然拿起刀，冲向集团正在开会的老板们。
他谁也没有伤到，反而被蜂拥而至的保安打断了肋骨，打瞎了眼睛，然后被扭送到派出所。监控证明，是他危害公共安全。被放出之后，他趁家人不注意，从窗户一跃而下，死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正是这件事发生后，袁滨辞掉小公司的工作，成为外卖员，和所有过去的同事都断了联系。之后，潮忝集团继续缩减人员，一些工作室要么整体消失，要么合并重组，整个集团在ai的欣欣向荣下焕然一新，此后并未发生任何伤害案件。
根据洛城重案队提供的方向，东祥市警方检索到三起和外卖行业多少有些关系的未侦破案件。
外卖员古林辉，二十九岁，东祥市本地人，父母都是工人，他技校毕业后短暂进厂工作过，后来便出来打零工，曾经卷入群架事件，有不少狐朋狗友，但结婚生子后有所收敛，加上当时外卖行业发展得非常好，他成了全职外卖员，多次被评为优秀外卖员。
去年9月13号，他的尸体被发现在垃圾堆边。那里是一条美食街的后巷，几十家外卖商家聚集，人流量很大，监控有很多盲区。警方查遍了他的人际关系网，有作案动机的人逐步被排除，现在参与调查的刑警普遍认为，这很可能是一起随机案件。
烧烤店店员周西，二十七岁，老板的小叔，因为找不到工作，到烧烤店来帮忙，算是半个老板。周家一家子都做点小生意，唯独周西不是那块料，他喜欢读书，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但学的是艺术鉴赏，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一把年纪了终于认清现实，学着打理烧烤店。
去年9月27号，烧烤店老板报警称周西失踪了，一周后，有人在河边发现一条手臂，经DNA比对，确认是周西，且无生活反应，属于死后分尸。之后，碎尸陆续被找到，但头、右腿至今不知所踪。
警方在走访中发现，周西这个人，希望他死的大有人在。周家人均有嫌疑，周西是父母最疼爱的小儿子，他没本事没工作，在家啃老，没关系，他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父母认为哥哥姐姐一人匀点出来，也够周西生活了。
周老爷子甚至在过世前交待周老太婆和子女，自己的钱全都要留给周西。此事引起子女孙辈巨大不满，但周老太婆和周老爷子一条心，说什么都要护着周西，把周西塞到烧烤店拿工资的也是她。
警方一开始最怀疑的正是烧烤店老板，也就是周西的侄子，但没有坚实的证据能够证明他动手或者买凶。
周西是个基本和社会脱节的人，没有真正走入过职场，烧烤店生意很好，老板管理有方，他来了之后，将烧烤店的氛围搞得乌烟瘴气，时常摆着读书人的清高瞧不起干活的店员，和堂食客人多次发生争执，和外卖员的矛盾集中于打包打错，被客人投诉就将责任推到外卖员身上。
总之，除了周老太婆，似乎没有人希望他活着。但这案子调查难度很大，环境复杂，时间一长更是难以锁定凶手。
麻辣烫路边摊老板赵字宇，二十五岁，和妻子卖了三年关东煮，在所在片区内很受欢迎。夫妻俩总是笑脸迎人，菜品新鲜便宜，没有上过外卖平台，客人可以打他们的电话，来得及的话赵字宇亲自去送，按路程远近收费。
去年11月10日，赵字宇的尸体在老居民楼的走廊上被发现，后背被捅了三刀，满地是血，再往上走两层楼，就是他的家。老居民区人多，现场痕迹被严重破坏。赵字宇两口子和邻居们关系不错，认识他们的人都感到惋惜。
警方初步认为凶手和赵字宇存在利益冲突，可能是同行。赵字宇的路边摊物美价廉，夫妻俩又很会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将附近的麻辣烫都挤垮了。但排查下来，竞争对手们的不在场证明都很充分。
后来查到两名城管和赵字宇发生过冲突，被人发到网上，城管因此丢掉工作，可赵字宇出事时，城管不在东祥市。有人提到部分外卖员对赵字宇有意见，但综合考量下来，那些不满不足以发展到杀人的地步。
三起案子都和外卖行业有或大或小的联系，且发生在袁滨离开东祥市之前，可袁滨并不在任何一张人际关系网上，警方也自然调查不到他身上去。
李江洄在与东祥市警方沟通时，对方并不认为洛城的案子会牵连到这三起案子，但还是尽可能协助，万一能一并侦破，也是好事。
“怎么看？”李江洄将问题抛给黎宝。
黎宝说：“也不是完全和袁滨没关系。”
重案队调取了袁滨作为外卖员，在东祥市的活动轨迹，去年7月20日、31日，他曾经接过烧烤店的单。之所以警方没有因为周西案调查他，是因为他这两单太普通了，普通接单，普通送达，31号那天的客人还因为他送得快，打赏了五块钱。每天进进出出的外卖员那么多，警方只会去核实发生过矛盾的，以及周西遇害之前几天出现在烧烤店的，袁滨这样的不在调查范围内。
古林辉案，袁滨和他并不认识，但将两人的活动轨迹做对比，有一定的重叠，也就是说，他们是同一个相对较大片区的外卖员。
至于赵字宇案，黎宝一时找不出联系，袁滨没有去周边接过单，也没有买过赵字宇的麻辣烫。
东祥市这三起未侦破案件，如果袁滨不是在洛城涉案，警方绝对不会查到他头上去，警力再充分都不可能。而他现在进入了警方视野，加上他突然离开东祥市，他的任何疑点都正在被放大。
“袁滨那个领导黄玉平是个好人。”黎宝忽然感叹了一句。
“想方设法为下属寻找出路，但没能给自己找到出路。”李江洄叹气道：“可惜了。”
“老李，你说这些资本家怎么这么没人性？”黎宝说：“有ai，人就完全不重要了吗？整个工作室，说没就没。”
“老李都叫起来了。”李江洄比较关注ai的发展，近几年ai参与的违法犯罪越来越多，集中在侵权和诈骗上，但现在，涉及社会层面的改变正在发生，就像高铁上那个案子，并不是ai杀人了，但杀人者却是因为ai而杀人。
“黄玉平跳楼之前，袁滨还在他推荐的小公司干。”黎宝注意到时间线，袁滨是最早一批拿着赔偿金离开工作室的员工，没有闹过，他或许早就有心理准备，知道被ai淘汰是大势所趋。
相对来说，他走得早，机会也更多，黄玉平给他们这批员工找的出路比后来走的员工更好。假如黄玉平没有跳楼，袁滨会不会继续在新公司干下去？不知道，东祥市那边没有给出细节。
但实际上，袁滨主动离开新公司的时间的确是在黄玉平自杀后，且是一周之后。在这一周里，他去殡仪馆送了黄玉平最后一程。
黄玉平的死对他有所触动吗？他是否看清，这一行已经没有出路了，继续在新公司待下去，最终也将面临被扫地出门的结局？黄玉平的死让他下定决心改变，不再依靠脑力，转向底层体力劳动者？
袁滨敢杀人，有没有想过杀了那些让他丢工作的集团高层们？他们扼杀了工作室，掠夺了许多像他这样的人的工作机会，更是将善良的黄玉平推向地面。
但据东祥市警方的消息，潮忝集团在黄玉平自杀后，没有任何中高层发生不测。
黎宝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在东祥市未侦破案里陷得太深，钱亦浓的身体还没有找到，袁滨和钟典失踪，三者找到其一，或许案子就将迎刃而解。
忽然，黎宝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步来到技侦办公室，“钟典来洛城后去的那些地方，能不能定位成一张图表？”
袁昊会意，“能！”
“他一定还有不少存货，如果他上传到云端，能不能想办法拿到？”黎宝又问。
袁昊有些为难，“我试试找他的云账号。”
钟典的父母赶到洛城，钟母担心得直掉泪，“我早跟他说，没有工作就没有工作，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总不会饿着他，在家里看看店，干干活，一天开开心心的，有什么不好呢？非要去折腾，非要红，这下人都不见了！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他爸可怎么办啊？”
钟父情绪稳定一点，但言语间也满是担忧。钟家对钟典没有望子成龙的要求，平安健康就好。但钟典喜欢刷视频，在家时就总是愤愤不平地说，凭什么那些博主只是吐个槽做个饭就有那么多人喜欢，轻轻松松就把钱给赚了？
他学这个学那个，谁有流量就模仿谁，但忙活一通下来，收入还没麻将馆一下午的开台钱多。
钟典下定决心要靠做旅游一炮而红，父母多次劝说他不要去冒险，他不听，离家之前还发誓，一定要混成个人样才回来。
越是想红的人越会去冒险，黎宝不由得想到成志，那个胆小又没有什么伟大志向的小眼镜，接触过袁滨后觉得这人危险，于是选择远离，这大概是大多数正常人的选择，而钟典和袁滨同处一室，他的选择却是靠近，他以为他将得到爆红的素材。
此时，秦应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被黎宝强迫熬了一夜后，秦应连续处理中介和摄影工作，疲惫不堪，睡了个天昏地暗，铃声响起时他没有睁眼，下意识以为是黎宝打来的。
这个宝宝警官，又需要他干什么？
但拿过手机，来电的却是成志。
秦应清醒了些，清清嗓子，接起电话。成志声如其人，没底气，不大气，寻常说话也给人感觉他缩着脖子。
“秦哥，不好意思，打搅你了，你，你现在在忙吗？”
秦应想说我在睡觉，但这时并不是睡觉的时间，他端着优秀中介的腔调，“嗯，有什么事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打搅你了。”成志紧张地说：“是这样，警察不是来找过我吗，现在青旅特别乱，都在说袁滨杀人了，还有人叫蒋老板赔钱，他们，他们还找我的麻烦，秦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里成志说不清楚，秦应没搞懂其他人为什么要找成志麻烦，想着这事也跟自己有点关系，毕竟黎宝是他带去的，成志也是他介绍住进回家青旅的，便安抚成志一番，表示自己尽快赶过去。
回家青旅如今热闹非凡，秦应就没在这儿见过那么多人，外卖员、护士、工作人员，谁都在往外传消息，尤其是外卖员，一边送外卖一边送八卦，远近都知道回家青旅有人失踪了有人杀人了，最关键的是，这杀人的还没找到，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过来，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演一出“轮到谁了”。
于是有一些主播跑来拍摄，不少住客自己也在拍摄，一部分想趁机白住的叫嚷着回家青旅收留杀人犯，危害大家的安全，开口就是赔偿三倍房费。蒋老板没招了，躲着不见人，整个青旅就剩下几个前台在应付一波一波的人。
成志瑟缩在房间里，他也成了被要钱的，有几个无赖外卖员听说他被警察叫去谈了很久，加上他经常和钟典坐在一起，认定他也有问题，要他把他们一群人的房费给出了，这事就算了了，不出的话，那就没完。
成志找青旅帮忙，青旅自顾不暇，只跟他说要是他住不下去了就走。他这能走哪里去啊？交了一个月的钱，炒菜馆那边还没发工资呢！看见秦应来了，成志像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眼睛都委屈得红了。
那些找事的外卖员也算是有点眼力见，知道谁好欺负，谁最好别招惹，秦应看着挺斯文，但有混社会的气场，似乎还跟警察有点瓜葛，成志找了这么个靠山来，外卖员们聚在一块儿看形势。
秦应一看过去井井有条的青旅一下子变得这么乱，也知道成志这样的人很难再住下去了，至少在风波平息之前，老实的人会有吃不完的亏。
成志一到洛城就受到秦应帮助，把秦应当成恩人，肢体动作和眼神全是依赖，他拉着秦应的衣服，秦应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中途秦应将他的手拨开，过了会儿他又拉住了。
秦应给不知道躲在哪里的蒋老板打电话，还没说几句对方就连忙说，房间保留着，完了成志如果还愿意回来住，前面住的那些天算白送，交的一个月钱从回来时算起。
得知对方不退钱，成志很焦虑，现在让他再掏钱租房不现实，只能问问炒菜馆老板，自己能不能在阁楼上睡几天。
秦应看着他给老板打电话，对方大概觉得这事有风险，拒绝了。
成志愁眉苦脸，他是真没地方去了。
秦应手上挺多房子的，但那都是给钱才能住，成志显然给不起这个钱。看着成志急得转圈，眼镜推了好几次，秦应张了张嘴，考虑是否让成志到自己家里暂住。
他不是什么随便收留小可怜的好人，但成志的情况比较特殊，如果他没在上次带成志看房时多事，成志已经在星方街那套老房子里安顿好了，条件差是差了些，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再者，是他把成志带到回家青旅，是他将成志推到黎宝这个警察面前。
成志向警方提供了不少信息，他一个局外人不确定这些信息重不重要，但住客们夸张的话语也有一定的道理，袁滨消失了，万一回来，不就是“轮到谁了”吗，成志这个提供情报的必然面临危险。
“你住我家吧。”秦应决定好了，“等黎警官他们把案子破了，你再回去。”
成志吓一跳，惊讶道：“真，真的？可是我真的没钱了，租金我……”
“不用你给，你就当在朋友家借住几天。”秦应说完觉得有点烦，成志并不是他的朋友，他也不大喜欢照顾弱小，让成志住进来，有点冲动的成分。
成志迅速收拾好行李，一路都在道谢。他就一个大背包，一个很旧的行李箱，个子小，感觉马上就要被压趴下了。
就在成志跟着秦应搬离后不久，黎宝又一次来到回家青旅，袁滨和钟典都是这儿的住客，别的路走不通时，或许能够在这里抓到线索。
“2-18室的人搬走了？”黎宝看了看成志空荡荡的床。
前台不清楚情况，查了下说没有办理退房，应该是被青旅现在的气氛搞怕了，搬去别的地方。
“我也挺害怕的，要不是得工作，我也想走。”前台怅然道：“哎，钱难赚，屎难吃啊！”
黎宝有些担心成志，在青旅的乱象里，那个小绵羊一样的男人必然是吃亏的一方，说不定是被人赶出去的，重案队已经开始对袁滨进行全城搜捕，如果成志遇到了袁滨，后果不堪设想。
黎宝犹豫了下，发消息给秦应，问他知不知道成志没住在青旅了？
秦应没回消息，黎宝也没继续问，猜想秦应大概在忙。
晚些时间，秦应消息来了，[可疑男子秦某：他暂时住在我家。]
黎宝盯着这条消息，眉梢挑起，越扬越高，随着屏幕暗下去，又渐渐降落。片刻，他退出微信，没有回复。
小绵羊住在秦应家，有秦应这种人保护着，总比在外流浪强，相对来说还是安全的。黎宝点点头，觉得这是个好结局。
但过了会儿，他莫名烦躁，思路被一些躁动的情绪打断，他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63章 癌变（15）
袁滨的高清头像出现在洛城的重要媒体上，重案队一来打算寻求群众的帮助，二来希望借此逼袁滨露出马脚。
“这个人，真的杀人了啊？”曾经让钟典跟拍的护士小韦既害怕又有点兴奋，“那钟典是不是已经被他杀了？”
黎宝问：“钟典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小韦点点头，“其实在我决定让他跟拍之前，我们就已经聊过不少了，跟拍那天也一直在聊天，不过后来我自己也看过，所有我们提到袁滨的，他都没有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