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应无所谓,“行,那在县城的话,你和欣昧带了什么漂亮衣服都可以穿出来,我给你们拍照。”

“好啊,本来我还觉得宁晓乱花钱,一天下来,才知道摄影确实需要让专业的来。”邱黛凝眯了眯眼,一双眸子跟秋波似的,“你很敬业,我们一家的各种小细节你都没放过,这种家庭温馨时刻,过几年等孩子们长大了,离家了,再看一定很怀念,很珍贵。”

话是好话,表达的也是感激,但也许和重案队某位阴阳师相处久了,秦应多少听出几分阴阳怪气。

但他与邱黛凝无冤无仇,邱黛凝就算真有阴阳怪气,那也是冲着顾宁晓,他拿钱办事而已,无需在无关者身上消耗任何情绪。

“你也在看那个网红的事。”邱黛凝话锋一转,“我刚才刷到,说他好像被人害了,真吓人,我前几天还看过他的直播。”

秦应故作惊讶,“到底怎么回事啊?”

邱黛凝拿出手机,“你看,有人都去这儿拍摄了,说是警察在这个悬崖下面找到他的尸体了。”

秦应一眼扫过去,顿时聚焦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黎宝。镜头晃得很厉害,再晃回去时,黎宝已经不见了。

邱黛凝看向秦应,“秦小哥,你怎么了?”

“没事,这是哪里?”

“好像是舂海椒住的地方。哎,我看他是个网红,以为肯定很有钱的,没想到住在这种地方。大家都不容易啊。”

聊了几句,顾飞虎回来了,邱黛凝冲秦应眨眨眼,说自己先回去了。她走后,秦应搜关键词,找到了刚才看的视频,拍摄者似乎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兴奋地说着“神经病”死了,秦应看完他的其他视频,没再找到黎宝。

重案队出动了的话,可能舂海椒真的出事了。秦应食指在下唇摩挲,想到黎宝曾经在舂海椒的直播中出镜,热度还挺高,预感黎宝可能会有麻烦。

翌日,柳孟县县城天气很好,蓝天白云,又没有特别热,因为只在县城随便逛逛,顾家四口没像昨天那样全身运动装,邱黛凝给自己和顾欣昧都花了精致的妆,穿着和县城质感不符的简约名牌。

顾飞虎腰酸背痛,换了身休闲的行头,一看就是个老总。只有顾宁晓和昨天一样,依旧穿着运动服运动鞋,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就算顾欣昧说笑话逗他,他也是一副戒备的样子。

秦应觉得他很紧张,小小年纪,到底在担心什么?秦应的镜头几次无征兆地转向顾宁晓,他都在沉着脸打量邱黛凝。秦应要给他拍照,他一看到镜头,就马上离开。

秦应遇到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客户,但花了钱却不肯拍自己的,顾宁晓还是独一份。

一上午拍下来,大家都累了,邱黛凝在点评上搜了半天,找到一家评分很高的美蛙鱼头。吃饭的间隙,邱黛凝和顾飞虎有说有笑,顾宁晓一言不发,但东西也没吃多少,顾欣昧一直在刷手机,忽然惊喜道:“小孔今天下午要来县城卖货!我可不可以去?”

“小孔是谁?”顾飞虎问。

“是一个主播,他人特别好,很善良,有点小帅。”顾欣昧的脸红了起来,顾宁晓看看她,翻了个白眼。

“主播有什么好。”顾飞虎很看不起主播,正要说说女儿,邱黛凝笑着打断,“话不能这么说,有的主播还是很正能量的,欣昧有自己的判断,我们做大人的就不要随便评论了。”

“就是!”顾欣昧有了靠山,气场都强了很多,“爸爸,你再这么说话,就真是个老登了。”

看得出顾飞虎很疼女儿,被这么说也不生气,反而道:“行行,那你给我介绍下,这个小孔是怎么个好法?”

顾欣昧连忙安利起来,秦应在一旁也听了一耳朵。

小孔家里很差,为了照顾妈妈和姐姐,小孔才拍视频的,他生活在柳孟县的某个村子,走街串巷卖菜、卖零食,顺便拍视频,他知道大家都不容易,所以卖的东西很便宜,还会直播妈妈和姐姐做零食的过程。

因为格外真诚质朴,小孔慢慢人气就高了,他利用这人气和变现的流量帮助了一些村里的孩子和女人,拍女人们做菜,自己学会后又教给网友。前阵子小孔做了个酸辣鸭掌汤,看上去香得不行。

秦应本来听得昏昏入睡,小孔这种主播太常见了,乡村走街串巷卖货这条赛道现在已经拥挤不堪了,大主播爆火,就会有小主播跟着喝汤。但顾欣昧提到酸辣鸭掌汤时,秦应突然不困了,上回黎宝不就做了这个,还不给他尝,难道是跟小孔学的?

顾欣昧盯着小孔的动向,催促道:“他到县城了!快点快点!”

小孔正在县城的中心路段摆摊,这儿一边是服装市场,一边是县中学,人流量比较大。他骑着三轮板车从村里来到县城,板车上放着两大箱蛋烘糕、红糖糍粑,还有两桶冰粉凉虾,一盆凉面,调料依次排开,板车支着直播用的架子。

秦应跟着顾家四口赶到时,板车周围已经围着六七个人了。

顾欣昧兴奋地挤进去,红着脸说喜欢小孔,每样都想买。小孔冲她微笑,感谢她的支持,熟练地打着佐料。

秦应用镜头记录下他们的所有互动。如顾欣昧所说,小孔看上去的确是个很真诚的人,说话也让人觉得舒服,手脚麻利,反应也很快,客人越来越多,有不认识他,只是来买吃的的人,也有冲着他而来的粉丝,他不断和多人说话,食物却没有一次拿错。

这种主播会红,不奇怪。舂海椒那种能红,就比较猎奇了。

“秦应哥哥,快来吃!”顾欣昧提着许多塑料袋出来,很开心地分享食物,秦应分到了一碗冰粉凉虾,红糖桂花味的,十分爽口。秦应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暂时没想过拿来干什么。

围着小孔的人越来越多,顾欣昧是那种很有边界感和素质的粉丝,没有缠着小孔,一家人退到一旁吃完,就在附近走走逛逛。

中学还没放学,但路上有不少一看就没成年的精神小妹和精神小伙,他们的打扮都十分夸张,几乎人人都叼着烟,有的在路边跳舞,同伴起哄拍视频,舞虽然怪,但这都算好的,秦应看到最离谱的,是十几个人邪.教似的躺在地上蹬腿,蹬完了爬起来,串成一队僵尸跳走了。

顾宁晓很反感这些人,顾欣昧却兴致勃勃地看着,顾宁晓遮住她的眼睛,“你可不能跟着学。”

“怎么可能啊我的哥,我就看看。”顾欣昧软声说。

一群精神小妹迎面走来,其中一人开口时,声音是粗壮的男声,秦应和顾家兄妹都不由得转过去,顾欣昧好奇地说:“哇,是男娘诶!”

顾宁晓愤愤道:“恶心!”

那群精神小妹和男娘似乎走累了,就地坐下,分一包烟,他们声音很大,断断续续传到秦应耳中。

“你们知不知道,又有人遇到怪物了,没手没脚的,在地上蠕动,吓死个人!”

“我去,故意的吧,专门放这些东西出来吓人!”

“我最讨厌残疾人了,看着就想吐。”

“我也是我也是!”这是男娘的声音。

“你是个鬼啊!你不是想攒钱做那种手术吗?那儿挨一刀,你也算残疾人!”

精神小妹们大笑起来,男娘气得破音了,“那算什么残疾?我只是想做女人好吧!”

“切~你都说多久了,你到底攒多少钱了啊?”

“这不正在努力吗?我跟你们说,我认识个姐妹,叫李漾,他好像已经做过手术了!”

“真的?他人呢?”

“最近没看到了,应该被包养了吧,哎,羡慕啊。”

“别羡慕了,你也可以的。行动起来,咱们啥时候又去上面?”

“就这周吧,我没钱花了。”

这番对话秦应听得云里雾里,他们口中的怪物是残疾人?谁故意把残疾人放出来吓人?上面又是哪里?

但街头的闲话听一听就算了,秦应没往心里去,精神小妹和男娘休息够了,蹦蹦跳跳朝马路对面走去,秦应继续给姓顾的一家子拍摄。

洛城市局。

黎宝喝了口咖啡,皱起眉,今天这咖啡跟洗碗水似的,难以下咽。黎宝不委屈自己,但忙得不可开交,没空去找能下咽的,索性灌了杯白开水。

刘筱雯这案子已经引起社会舆论的广泛关注,好在向日巷子老人居多,发现尸体的地方又非常隐蔽,消息传开后虽然来了不少人到处拍摄,但没人拍到尸体的情况,浴室里的惨状也没有被传播到网上。

人们议论得最多的是舂海椒这个离谱网红死了,嗑.药嗑多了,被仇人报复,生病死了,各种说法都有。还有人提到前不久舂海椒在夜市街被欺负,说不定是那群人又来找麻烦。

但根据重案队掌握的线索,嫌疑最大的是失踪的助理段莹。黎宝紧跟段莹这条线,却发现她整个人就像是浸泡在谎言中。

段莹对室友阿贤说的几乎都不是真话,她根本不是洛城本地人,也没有读过大学。她户籍上的家在函省均义县,不归洛城管辖。她在均义县完成初中学业,随后进入技校,之后打零工,去年来到洛城,在面向中年女性的保健品直播间做过助理。

她为什么要对阿贤撒谎?她是不是也没有告诉刘筱雯,自己是从均义县来?如果她是洛城本地人,那她看见舂海椒卖力直播,被其吸引,成为她的助理,这勉强能解释得通。可她根本没在洛城生活过,突然来到洛城,又在刘筱雯死亡后离奇失踪,那就另有解释了����她是奔着刘筱雯来到洛城。

去年,她就做好了杀死刘筱雯的准备?她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现在已经查到的信息是,刘筱雯老家在洛城下面的朝桨镇,她很早就来洛城打拼了,没有去过均义县。那么刘筱雯和段莹的交集是什么?

黎宝打算去均义县一趟。

刘筱雯的平房被警戒带围着,派出所的民警负责看守,斜坡下面不允许人下去了,不少看热闹的聚集在向日巷子。

租房子给刘筱雯的小王大概没想到摊上这么大个事,站在平房前一直抖,根本不敢进去。黎宝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答非所问,不断强调房子是老爷子非要修的,根本拦不住,老爷子早就死了,违建这笔账不该算到他头上。

“我问你为什么要把这房子租给刘筱雯。”黎宝脸一沉,小王吓得接连打嗝,“他,他,他没钱嘛!”

王老爷子在向日巷子有个正规的平房,小王本来想把那套租给刘筱雯,但刘筱雯嫌贵,问能不能便宜点。小王心中鄙夷极了,没钱租个毛线。

“那套你要不要?五百块,不能再便宜了。”

刘筱雯进去转了圈,笑嘻嘻地说:“我租!”

房子租出去,小王就懒得管了,躺着赚钱的事,他唯一担心的是,刘筱雯这么穷,能不能按时交房租。这房子本身是违建,合同都签不了。也正因此,他和刘筱雯互相都没看过身份证,他当时不知道刘筱雯的性别。

小王没想到刘筱雯看着不靠谱,给钱却不含糊。王老爷子那套后来租给一对情侣了,经常拖欠房租,最后走的时候还搞破坏,把小王气得不行。

事到如今,刘筱雯这个优质租户不在了,小王后知后觉地感伤起来,“我看过他的直播,虽然吧,他看着挺蠢的,又特别贱,但我感觉他是个好人,哎,早知道就便宜点把那套好的租给他了。”

有次刘筱雯交房租,小王和他多聊了几句,拿女助理来揶揄他,问是不是带女人回家睡了。刘筱雯解释,自己和段莹只是正常同事。小王觉得没劲,没再提过。

黎宝听着小王的话,视线却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人群里,似乎有个不安分的身影。他往那方向转了转,这次看清了,是殴打过刘筱雯的韩中军。

和黎宝对上视线,韩中军转身就要跑,他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那人见他跑了,连忙跟着跑。黎宝迅速挤开人群,在梯坎上喝道:“韩中军!”

韩中军脚下一顿,又要跑,黎宝飞速跃上梯坎,一手抓住一个。

“干,干嘛?”韩中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目光躲闪。

“就是,你,你干嘛?”小弟模样的人中气不足地附和。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黎宝没松手,声线压得很低,“说话!”

韩中军一怔,“看热闹不行啊?警察这都管?”

“我看你不像是单纯看热闹。”黎宝说:“知道死的是谁?”

韩中军明显知道,但他支支吾吾,“不知道啊,听说是个网红。”

“是被你踩在地上的网红,舂海椒,舂子。”黎宝加重手上的力道。

“啊?啊?是他啊……”韩中军用力挣扎,但没用,黎宝想制住一个人,对方很难反抗。

得知舂海椒可能死了,韩中军来看热闹,这并不奇怪,但他发现自己被发现了,接下去的反应很不正常。重案队正在排查刘筱雯的人际关系,作为最近和刘筱雯发生冲突的人,韩中军迟早被调查,而他自己送上门来,还鬼鬼祟祟,黎宝没理由放过他。

重案队问询室,韩中军满脸苦相,自称正是来看热闹,被警察看见了,下意识就想跑而已,没有别的想法。

跟着他的小弟还真是他小弟,表的,叫阿勇,陪他来看看情况。

兄弟俩都一副不好好说话的样子,黎宝注意到他们的鞋子,又目测了下身高。

黎宝立即叫李训来勘查,阿勇急了,“我们只是去看看,啥也没干啊!”

黎宝问:“去看什么?什么时候看的?”

阿勇扛不住,臊眉耷眼地说:“就27号晚上,不,不,是28号半夜,凌晨!”

黎宝脑子里的弦瞬间蹦起来,那不就是刘筱雯遇害的时间?

阿勇说,自己和韩中军穿一条裤子长大,感情从小就很好,韩中军前阵子进了派出所,很不服气,心情不好,感觉被网红和警察合起来欺负了。阿勇在网上看了半天,越看越气,想找舂海椒麻烦。

这几天,阿勇每天都盯着舂海椒的直播间,还打听他住在哪,这个不是秘密,搜一下就知道。舂海椒虽然是个网红,但是个傻缺糙哥,一般没人来他的住处骚扰他。

阿勇和韩中军商量好,找个机会去向日巷子收拾他。这机会很快就来到。27号晚上,舂海椒直播时的状态一般,感冒了,女助理也不在。韩中军想乘人之危,和阿勇深更半夜赶到平房。

屋里没开灯,门一推就开,两人都第一次干入室打人这种事,不免紧张。房间里没看到舂海椒,但阿勇闻到一股血腥味,还听见里面一个房间传来呻.吟。两人当时就吓到了,舂海椒怕不是病得很严重?会不会讹上他们?正在这时,韩中军看见有个影子在门外一闪,更是慌张,来不及多想,拉住阿勇就跑出平房。

“影子是谁?男的女的?”黎宝问。

韩中军和阿勇的回答都是不知道,一闪而过,他们跑出去之后根本没四处看,赶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