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灯光下,张贸看到一幅犹如人间炼狱的画面����十来个肢体残缺的人像动物一般被捆在铁床上,发出音节单调的嚎叫,他们身上几乎都没有布料,除了头发,其他毛发全被剃掉,一部分是女性,一部分是男性,男性中大部分被阉割,他们看上去都很年轻,最小的明显未成年。

在地下室,另一批残疾人被找到,和楼上的残疾人相比,他们年纪更大,有的头发都白了,是一群中老年,同样是有男有女,但外表呈现的性别特征不太明显。

这座老旧简陋的福利院,竟然有三十多个装修精美的房间,那是客房,特警破门而入时,不堪入目的事正在进行。

搜查继续,一群打扮成护工、老师的人蹲在墙角,试图反抗的保镖被制伏。张贸差一点吐出来,他虽见识过惨绝人寰的命案,但此时此刻,这些没有死去,却一丝不挂被当做动物对待的人,给了他远超命案现场、恐怖尸体的震撼。

顶楼,警方找到了抱在一起,惊慌未定的未成年女生,她们正是白天在惠延山庄陪客的精神小妹,事态紧急,山庄的经理们只能将她们暂时藏在这里。

残疾人的身体、叫声给了这些精神小妹们极大的冲击,她们中的大多数眼神涣散,并不能接受问询。

黎宝接到电话后就来到残疾人福利院,早在傍晚看到那辆保时捷时,他就已经料到了人性之恶,但亲眼看到那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甚至不男不女的残疾人们,眼皮还是疯狂地跳了起来。

另一栋只有两层的楼类似医院,病房里躺着患病的残疾人。二楼有手术室和重症监护室,十几名医生护士被控制。这并非医院,而是制造残疾人的地方。

“黎顾问!黎顾问!”一名县局特警赶来,“有个刚被截肢的女性在找你!”

黎宝瞬间感到头皮发麻,在这所藏匿在山中的罪恶福利院中,竟然有人知道他,要见他?

“她问我们是不是警察,她问可不可以帮她联系洛城重案队的黎顾问!”特警在黎宝后面边跑边喊。

重症监护室的门就在眼前,随着跑动而晃动,黎宝在门前停下脚步,平复心跳。

他几乎猜到了被困在里面的是谁。

如果是她,那一切疑点终于连接起来。

仪器正在单调地鸣响,病床上,不,那更应该说是一张操作台。操作台上躺着一个连头发都被剃光的女人,她身上本来连着仪器,一丝不挂,找到她的警察给她盖了一张白布。

那是段莹,她望着缓缓走过来的黎宝,眼泪打湿了苍白的脸颊,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面前那张脸很陌生,是因为没有头发吗?还是因为段莹总是化着不同的妆,黎宝还是第一次见到她面色惨白的样子。

黎宝耳边嗡嗡作响,像是站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扬起的沙尘尖锐地扎在眼球上,疼痛,辛辣。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当初误入刘筱雯镜头,被两人拦住跳舞的画面,段莹身段娇小灵活,虽说是助理,却比刘筱雯这个主播跳得更好看。段莹还故意牵住他的手,试图让他在镜头前多留一会儿。

“黎……顾问……”段莹抽泣道:“我害死了她,怎么办,我害死了她!”

段莹的痛苦强烈地刺激着黎宝的神经,她被害成这样,哭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她。

是刘筱雯。

段莹的情况不乐观,黎宝立即将她安排到县医院。残疾人福利院以及惠延山庄的情况被汇总到省厅,专案组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天亮之前,在昭宫市的柯维被捕,逃窜到村中的向秘书也被捕。柯维陆续交待合伙人、知情者,其中就包括主播小孔。

黎宝没有参与后续抓捕,省厅的专案组够用了。他待在县医院,头脑放空地看着墙壁。段莹现在不方便转移,李江洄动用关系,找来了专家为她会诊。刚才,专家叹着气说,自己救死扶伤半辈子,医治的那些患者,基本都是意外、疾病造成截肢,极少数是打架、自残而截肢,段莹这样两条腿被故意截掉的,只在新闻、案例中见过。

给段莹做手术的医生护士都已被捕,他们交待,她是老板送来的,当时就处在昏迷状态中,老板要求重点处理。所谓的重点处理,就是把四肢都截掉,还要弄瞎眼睛,破坏喉咙,但没来得及完成,她发炎严重,这几天一直在吊水。

段莹的腿被泡在福尔马林里,同一个仓库还存放着其他受害人的肢体。专家认为截肢过程非常粗暴,不规范,大量药物的使用正在使她的内脏衰竭,她目前面临很大的死亡风险。

死亡,对她而言也许是解脱。活下来,她该如何和这样一具身体相伴终生?

此案引发了函省警界的震荡,包括洛城、昭宫市在内,多地开始严查会所、山庄、农家乐,以及各种性质的福利院。而随着柯维不断倒出关系者,一批表面光鲜的企业家、教授、医生,甚至小有名气的明星被捕。小孔不是其中最出名的,却是黎宝最熟悉的。

黎宝提出参与对小孔的审讯。

小孔本名孔丁香,甘卜村人,这个村子是整个柳孟县人最少,经济最差的村子,他并不是孔家的亲儿子,孔家的小儿子死了,孔父从外面买回来一个,就是他。

孔父在孔丁香十五岁时死了,孔丁香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丁,他与孔母、姐姐关系并不像视频里看到的那样亲密,相反,他仇视她们,却又离不开她们。

而随着他长大,她们开始惧怕他,对他言听计从。他乘上直播的风口,选对了赛道,母亲和姐姐成了他不用付钱的劳力,她们整日在家中辛勤劳作,他则将做好的食物拿去村里、县城卖。

渐渐地,他有了人气,来买零食的年轻女生、小女孩居多,他和她们发展为一张紧密的网,他知道每个女生家里的情况,对她们的性格更是了如指掌。

他朦胧意识到自己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做点什么,农村的女孩很不受重视,他亲眼见过有女人出门后再没回来,没有任何人去找她。

那些他卖零食时接近的家庭,丢失一个女娃,根本无人在意。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很多十几岁的女生,对性的认知很薄弱,长期刷直播短视频,她们早就被洗脑了,觉得用身体换钱很合算,只要给钱,就给睡。

他犯愁的是,自己掌握着这么大一批“货源”,应该卖给谁?他对自己的认知还算清晰,他只能做一个中介,不能做最上面的那个人。

恰在这时,向秘书找到他。这个人是给柯维干脏活的,处理柯维正经生意的秘书里并没有向秘书这个人。

作为在柳孟县小有名气的主播,孔丁香早就被柯维盯上了,彼时惠延山庄正在发展,客人们好未成年这一口,柯维观察孔丁香之后,认为孔丁香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双方一拍即合,孔丁香继续营造贫困主播形象的同时,将那些懵懂的少女引给向秘书,从中分成。他那病弱的母亲和姐姐成了他的帮手,一些女孩是在她们的游说下走上卖.春这条路。其中就包括平爷爷的孙女平涵。

孔丁香说,平涵这类女生最容易下手,没有父母,仇视家庭的贫穷,对钱有病态的向往,和钱比起来,身体算什么?而且根本没有人能够管她,她刷到的视频里,那些精神小妹靠崩老头,靠出去卖赚钱,她学到了,对她而言,这就是捷径。

“让人去打平爷爷的是你?”黎宝问。

孔丁香愣住,继而否认,推到向秘书身上。他承认知道平爷爷的存在,平爷爷似乎在模仿他,和他卖的东西一样,平爷爷渐渐受欢迎,有成为柳孟县第二个网红的可能。

孔丁香称自己并不在意被抢风头,他根本不靠卖那点糖水赚钱,但向秘书可能觉得平爷爷太惹人注目了不好,所以让混混去给平爷爷一点颜色瞧瞧。

“舂海椒你认识吗?”黎宝将话题引到洛城那备受关注的命案上。

孔丁香犹豫了会儿,说知道,看过舂海椒的直播,还惊讶地说:“我以前完全不知道她是女的。”

“只是看过直播吗?”黎宝拿出段莹的照片,“那她呢?”

“她,她是舂海椒的助理吧。”孔丁香别开视线。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不,不知道。”

“她关注了你,还来过柳孟县,和你的粉丝荡漾认识。”黎宝脸色一沉,“对了,荡漾不见了,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我……”孔丁香满脸汗水,声音都颤抖起来,“不清楚,可能出去打工了吧。”

黎宝一掌拍在桌上,将一张照片举到孔丁香面前,“打工?被你们变成残疾人,在福利院打工?”

照片中的人有着漂亮晶亮的眼睛,看不出是男是女。

“啊!啊!啊!”孔丁香吓得大叫起来。

“荡漾,原名李漾,今年3月,就在段莹离开柳孟县不久,他失踪了,被截肢,在残疾人福利院当成货物,供猎奇者享用。”黎宝咬牙切齿,“你,不知道?”

孔丁香涕泗横流,作揖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干!我以为只是,只是普通的卖,卖!”

恐惧下,孔丁香交待,他与向秘书的交易仅限于将自愿的女生送去惠延山庄,并不知道残疾人福利院也是柯维的产业。他在网络上知名度越来越高,时常担心得夜不能寐,早晚会有人发现他当中介的事。

他变得很小心,因此注意到李漾,这是个男生,但打扮得和女生一样。李漾看似和其他一心想钱的女生一样,脑子空空,愚蠢到家,可他觉得李漾在观察他,想要抓住他的把柄。他非常谨慎,同时告诉向秘书,让向秘书去留意李漾。

一段时间后,向秘书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李漾果然有问题,他找了一个主播的助理来柳孟县,准备曝光惠延山庄的秘密。

孔丁香吓个半死,向秘书又安慰他,说幸好他发现得及时,现在那个助理已经离开了,会让人继续盯着那个助理。至于李漾,向秘书冷笑着说,过几天让他到山庄体验体验。

柯维这帮人在孔丁香眼中和混黑的没差,他识相,只拿自己应得的,只问自己该问的,别的不打听。向秘书那个说法,他以为他们要抓走李漾,放在山庄接客,至于他们怎么让李漾服从,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之后,出于好奇,他问过向秘书,是哪个网红主播,哪个助理。向秘书将舂海椒的号发给他,“你自己看,这个比你差多了。”

向秘书那瞧不起的语气让孔丁香松了口气,下意识觉得向秘书肯定能摆平舂海椒和那多管闲事的助理。

“别的我真不知道了!”孔丁香哭道:“有人好未成年这一口我知道,但我真想象不出有人喜欢残疾人,还,还砍掉他们的双手双脚!”

审完孔丁香后,黎宝蹲在楼顶的空坝上。

刘筱雯案侦查的难点在于动机,前期排查中重案队找不到她被杀的原因,甚至查到了段莹的身世,查到了自杀的龚骄,查到了疑似犯罪的赵隽辉,而段莹的失踪更是让整个案子扑朔迷离。

现在动机浮现出来了,却连黎宝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都难以接受。

刘筱雯,是因为从未去过的县城的罪恶而死。段莹,亦是因此被残忍截去双腿。

秦应来到楼顶,将温热的蛋黄烧麦递给黎宝。

黎宝来柳孟县的第一个早晨,喜欢上了展途酒店附近的蛋黄烧麦。秦应特意去买来,还有一碗牛肉炒饭。

黎宝沉默地接过,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秦应手放在他背上,很轻地拍了拍,不说话,看着他吃。

吃完蛋黄烧麦和牛肉炒饭,黎宝站起来,擦了擦眼睛,“我继续工作去了。”

秦应说:“好。”

黎宝的背影有些颤抖,秦应看见他又擦了擦眼睛。黎宝的身影彻底消失时,秦应接到一位单主的消息,说老父亲已经去世了,感激他之前的陪伴和照片,老父亲最后的日子清醒了许多,和大家好好道了别。

这位单主曾经是秦应的邻居,这一单也勾起了许多往事。他和单主打了个电话,坐了会儿,才离开顶楼。

死亡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有的是温情的,有的却浸透了荒诞和残忍。

第86章 惘红(18)

经初步统计,惠延山庄里提供特殊服务的共有四十六人,其中未成年二十二人,男娘(即伪装成女性的男性)四人。福利院现有二十九名残疾人,未成年七人,十五人因事故、患病而截肢,五人被哄骗主动自残,剩余九人是正常人,被福利院强制截肢。

目前福利院的医生、护工已经全部被控制,他们交待,不清楚受害者的具体身份,平时只需要照向秘书说的去做即可。向秘书则称,自己是柯维的一条狗,拿钱办事。

柯维五十五岁,看上去忠厚实在,实则丧心病狂。

他没上过大学,年轻时做过很多小买卖,柳孟县几十年前有几个工厂,工人居多,手里捏着钱,却没地儿消费,他从外地批发流行服装回来卖,赚到了第一桶金,后来又赶上房地产的风口,成了柳孟县知名的老板。

最近几年,他表面上很少出现在柳孟县,似乎到昭宫市搞金融去了,实际上却运营着惠延山庄和残疾人福利院两个魔窟。

“我当时实在是没办法了。”柯维一开口,竟然是倒苦水。

他说,惠延山庄是被别人忽悠投资,还没修好,房地产就不行了,他手上还有另外两个楼盘,多年来打拼的积蓄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必须想个法子出来,度过这次难关。

柯维早年结过婚,儿女双全,都已经去国外生活,他也早已离婚,人到中年压力太大,那方面不行了。

柯维这个圈子,说起来都是光鲜的大老板,实际上龌龊的、不行的,大有人在。柯维瞄准了他们的需求,歹从心起,惠延山庄反正都搞不起来了,何不改成提供特殊服务的场所?

向秘书跟了他很多年,为他处理脏事,他让向秘书来管惠延山庄,向秘书一开始找了一些二十出头的女人,反响平平,不久,山庄开始出现穿着县中学校服的学生。

这些孩子都是被向秘书用几十块钱引诱来的,有的甚至几十块都用不到,一杯奶茶、一包烟就搞定了。向秘书摸清了她们的情况,都是父母在外打工,或者人在县里,但不管孩子,她们长期刷直播,对金钱非常向往。

向秘书以请她们玩的名义,将她们安排在山庄的温泉汤池、酒吧、按摩房、台球室,成为客人们的餐后甜点。一段时间以后,她们中的一部分开始为客人提供特殊服务。

长期压抑的中年男人在惠延山庄找到慰藉,柯维的胃口越来越大,让向秘书搜罗更多女学生来,于是向秘书和小孔合作,山庄的魔爪伸向村庄里更加容易被洗脑、控制的女孩。

村里一些家庭完全不在意女儿的死活,她们丢了甚至是好事一桩。一个叫阿凉的女孩,被孔丁香骗到惠延山庄,惹客人不满,被打断了腿。

柯维起初以为这是个麻烦,阿凉在山庄哭闹不止,无法送去医院。向秘书打听到阿凉的家人根本没找她,建议柯维直接把人杀了扔掉。柯维觉得可惜,作为一个商人,他不想放弃任何赚钱的机会。

最终,向秘书从外面找来失德被开除的医生给阿凉做了截肢手术。阿凉康复期间,竟是被一个喜欢残疾人的老板看中。柯维了解到这个小众的群体,萌生出更加罪恶的想法。

离惠延山庄不远,有个残疾人福利院,因为缺乏资金,几乎运营不下去了,多年前就有残疾人跑出来吓人的事发生。

柯维从小对残疾人敬而远之,在他眼中,缺少肢体的人并不是自己的同类,他们看上去那样可怕,他不会被鬼故事吓着,却会被瘸腿的人,没胳膊的人,手舞足蹈的哑巴吓着。

他过去不将他们当成人,现在将他们视作商品。

福利院的所有者是个老先生,善良真诚,向秘书带着钱去和他商量,承诺会照顾好在福利院生活的残疾人。老先生半辈子奉献给了福利院,身体不行了,儿女一直希望将他接走照顾。老先生相信向秘书,将福利院交给他,离开了柳孟县。

当时福利院有三个上了年纪的残疾人,四个年轻一点的,向秘书将老的关起来,强迫年轻的接客,有人不从,半夜爬出福利院,被车给撞死了。